晨雾沾湿了艾薇拉的绸缎发带。她蹲在训练场石阶旁,看姐姐笨拙地挥动木剑——那是用窗帘金穗特制的兵器,剑柄缠着厚厚的棉布。七岁女孩每次劈砍都会踉跄,像极了艾薇拉昨日弄坏的发条人偶。
“手腕放松。”莱恩用剑鞘轻点艾尔莎手肘。艾薇拉抱紧怀中的布偶熊,听见护卫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姐姐的棕发被汗水黏在脖颈,随着喘息起伏如同受伤的蝶翼。
“艾薇拉小姐?”菲奥娜端着蜂蜜牛奶轻唤。女仆裙摆扫过石阶时,训练场突然爆出惊呼。六岁女孩抬头,正撞见艾尔莎被木剑带得原地转圈,金穗在空中甩出水雾般的残影。士兵罗伊慌忙后退,却还是被剑尖扫过护腕。
“碰、碰到了!”艾尔莎气喘吁吁地支着木剑,涨红的小脸沾满沙粒。她朝妹妹咧嘴一笑,虎牙在晨光中闪着贝类的光泽。
艾薇拉松开揪皱的裙摆。方才姐姐摔倒的瞬间,她分明看见艾尔莎的脚尖微妙调整了角度——就像昨天自己失手打翻果酱时,姐姐用鞋尖勾住瓷碟的姿势。
“今天就到这里。”莱恩收剑入鞘的金属摩擦声惊飞了树梢麻雀。艾薇拉小跑着递上手帕时,瞥见姐姐掌心有暗红的压痕,像是被某种带棱角的东西反复硌过。
晚餐时父亲宣布剑术课程延续的决定,银叉与瓷盘碰撞的脆响让艾薇拉缩了缩脖子。她盯着艾尔莎用纱布包裹的手掌,那些渗出药膏的褶皱里,藏着与伯爵府格格不入的铁锈味。
“疼吗?”月光漫进卧室时,艾薇拉戳了戳姐姐的手腕。艾尔莎正在修补断成两截的木剑模型,裂口处的木刺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
“莱恩说笨鸟要多挥剑五百次呢。”年长女孩故意让胶水沾到鼻尖,滑稽的模样惹得妹妹破涕为笑。但当艾薇拉转身取剪刀时,余光瞥见姐姐迅速将某样东西塞进枕头——金属冷光一闪而逝,像极了梦中海神消散前的鳞片。
晨训的雾气裹着铁器相击声钻入窗缝。艾薇拉赤脚蹲在花园,将昨夜捡到的剑刃碎片埋进铃兰丛。湿润的泥土粘在指甲缝里,让她想起梦中触碰海底砂砾的触感。维克托管家提着煤油灯经过时,她慌忙用裙摆盖住翻新的土堆。
“需要移植些潮汐铃兰吗?”老人晃了晃园艺铲,“它们的根系能稳固松动的地基。”艾薇拉盯着他怀表链上摇晃的铃兰挂坠,突然听见地底传来贝壳碰撞般的细响。
正午的训练场蒸腾着热浪。艾薇拉躲在廊柱后,看莱恩演示防守反击。木剑相撞的震颤顺着石柱爬进她脚底,额角泛起与噩梦相似的刺痛。晨雾在艾薇拉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抱着布偶熊缩在训练场石阶角落,看姐姐像只灵巧的云雀穿梭于木剑交击的脆响里。七岁女孩的蕾丝手套早已沾满沙粒,却仍固执地攥着特制木剑——那是莱恩用窗帘金穗为她缠柄的礼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艾尔莎便开始学起了剑术。每次艾尔莎上剑术课时,艾薇拉便会过来看姐姐的训练。
"手腕要像承接露水的叶片。"莱恩的声音混着铁器摩擦声传来。艾薇拉看见护卫将剑横在姐姐掌心,年长女孩绷紧的脊背让她想起昨日被自己失手摔碎的瓷娃娃。六岁的她往石柱后缩了缩,绣鞋边缘的铃兰刺绣扫过青苔。
"艾薇拉小姐?"菲奥娜端着柠檬茶轻声唤她。女仆袖口的忍冬花香驱散了兵器特有的铁锈味,"您该回屋练字了。"
"我想等姐姐练完......"艾薇拉话音未落,训练场突然爆发出惊呼。她慌忙探头,正撞见艾尔莎旋身避开罗伊的突刺,木剑贴着沙地扫出新月般的弧光。飞扬的金穗拂过士兵护腕时,艾尔莎突然踉跄——特制木剑对七岁孩童而言还是太沉了。
"小心!"艾薇拉惊呼脱口而出。布偶熊从膝头滚落,沾满草屑的绒毛与沙尘混作一团。她顾不得捡拾,提起裙摆就要冲过去,却被菲奥娜轻轻按住肩头。
沙尘散尽时,艾尔莎的剑尖已抵住罗伊咽喉。阳光穿透她散乱的棕发,在沙地投下颤动的光斑。艾薇拉屏住呼吸,直到姐姐转头朝她眨眼,才发觉自己把裙摆揪出了褶皱。
"姐姐的手......"晚餐时艾薇拉盯着艾尔莎缠满纱布的掌心。母亲正在为长女盛汤,银勺与瓷碗碰撞的脆响掩不住她声音里的颤抖,"下午换药时还在渗血。"
"只是小伤。"艾尔莎用裹着纱布的手指夹起一颗樱桃,鲜红汁液顺着绷带纹路晕染开来,"看,完全不影响——哎呀!"
樱桃滚落桌布的瞬间,艾薇拉捕捉到姐姐抽搐的指尖。她低头搅动碗里的豌豆浓汤,忽然听见父亲放下刀叉的轻响:"明天起,莱恩会正式教导艾尔莎剑术。"
银烛台的火苗剧烈晃动。艾薇拉盯着汤面泛起的涟漪,想起晨雾中姐姐跌倒时扬起的沙尘。某种酸涩的情绪在胸口膨胀,当她抬头时,发现艾尔莎正越过餐桌朝她微笑——那笑容像极了她们共赏的并蒂玫瑰,明媚却带着隐秘的裂痕。
月光漫过窗台时,艾薇拉抱着枕头溜进姐姐卧室。艾尔莎的梳妆台上摆着断成两截的木剑模型,裂口处露出参差的木刺。"这是下午练劈砍时弄坏的。"棕发女孩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腕,月光照亮她新结痂的虎口,"莱恩说要学会控制力度。"
艾薇拉伸手触碰剑柄处的金穗,冰凉丝线缠绕在指尖:"为什么非要学剑呢?玛瑞安说贵族小姐应该弹竖琴......"
"因为竖琴弦割不断噩梦呀。"艾尔莎突然凑近,温热呼吸拂过妹妹耳畔。
艾尔莎轻轻后退,艾薇拉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在一阵戏耍玩闹之后,姐妹两人便互相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晨训的号角惊醒伯爵府时,艾薇拉正蹲在花园角落埋藏剑刃碎片。露水浸湿了她的睡裙下摆,泥土在指甲缝里留下褐色的痕迹。当维克托管家提着煤油灯经过时,她慌忙用裙摆盖住翻新的土堆——却不知老人早已看清她颤抖的肩胛。
"需要帮忙移植些月光花吗?"管家晃了晃手中的园艺铲,"它们的根系能牢牢抓住土壤,可以将秘密好好藏起来。"
艾薇拉盯着老人胸前的怀表链,秒针走动声与她的心跳逐渐重合。最终她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块碎片推进坑底。
正午的训练场热浪蒸腾。艾薇拉躲在廊柱阴影里,看莱恩调整姐姐的握剑姿势。艾尔莎的衬衣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却仍固执地重复着突刺动作。木剑破空声惊飞了栖息在盔甲架上的知更鸟,羽翼扑棱声里混着艾薇拉不自觉的喃喃:"会疼的......"
"小姐说什么?"菲奥娜俯身询问。
"没、没什么......"艾薇拉把脸埋进布偶熊绒毛里。她不敢承认,每当木剑相撞,自己额角就会泛起与噩梦相似的刺痛——仿佛有海水顺着脊椎漫上来。
"今天就到这里。"莱恩甩去木剑上的汗珠,"最后试试防守反击。"
当艾尔莎模仿护卫的姿势挥剑时,剑路突然歪斜——金穗缠住了她散开的发带。
“小心!”艾薇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看见姐姐手忙脚乱地扯开缠绕的发丝,木剑脱手飞出,惊惶地撞上沙地边的盔甲架。士兵们的哄笑中,莱恩皱眉拾起武器:“明天开始加练基础步法。”
艾薇拉小跑着递上发带时,发现艾尔莎耳后有道新鲜擦伤。血腥气混着汗味钻入鼻腔,她突然想起梦中银发女子消散时,手腕也蜿蜒着同样的猩红细流。
暮色将姐妹俩的影子拉长在玫瑰廊下。艾尔莎哼着走调的民谣编剑穗,断断续续的旋律被晚风吹散。艾薇拉数着姐姐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开口:“早上你故意摔倒的对吗?”
金穗从艾尔莎指间滑落。她伸手捏住妹妹的脸颊,眼底流转着琉璃般的微光:“小艾薇什么时候学会幻想了?”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艾薇拉却感觉有海水漫过后颈。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艾薇拉在窗台发现半枚带齿痕的金属片。月光照出表面细密的纹路,像极了维克托管家怀表上的潮汐铃兰。她将碎片贴耳倾听,涛声中浮出沙哑的呢喃:
“......别让月亮照见剑刃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