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可的日记](2277/01/03)
心神不宁。
雪下的应该算是比较突然,但还是相对温和且有预兆的。
07:33,阴,即将日出。
“生活哪有那么多奇遇,有的只是磨死人的日日琐事,和躯壳以死相逼的生存需求。”
说这话的人,正坐在卡座上,搅动着一杯奶茶。按照她的喜好,没加多少糖。
但不是店长。是图灵小姐。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几张电路板和一团导线。右手拿着电烙铁,用大拇指顶死开关,以防意外操作。
左手放下刚才还把杯壁撞得叮叮作响的调羹,随后便握住把手,将咖啡一饮而尽。
第五杯。
因为现在是在咖啡店兼职的状态,图灵小姐也在踢调整作息,努力和正常人保持一致。但是……
“早睡早起好几年了,真要改过来是真难受。”
图灵小姐站了起来,去柜台折腾下一杯咖啡。
……
店长最近变化很大。
如果没有日记,我甚至都没意识到店长已经这样好几天了:每天起得越来越晚,睡得越来越早,酒喝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在乎音乐,整天闲着没事就黏着我。经常看我闲着,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到怀里,抱着我,半晌不说话。
店长的手腕处有种独特的气味,像是在一杯已然饱和的咖啡中倒了半口酒一样,掩埋在深重的苦涩中的酒味影影绰绰地刺激着每个没有适应的人。
那不是香水,领口上是纯粹的酒精。
……
10:25,女警官又来了。
按店长的说法,禁令生效以后,所有的非人类社会成员,都要或多或少的受到监控。但是估计等我长大以后,禁令的效果就没那么强了,不管是禁令本身废止,还是基层的人越来越懒得执行
但是按图灵小姐的说法,店长她们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就饿死了。
流苏姐姐说:
“其实工作机会不少。关键是有几个愿意提供给我们的,就算愿意,有几个不是变着法的搞……产业呢?反正他们挣不了几个钱。”
“……也不知道针对我们禁令生效和经济下行,谁引起了谁。唉,这帮万恶的资本家,都应该挂到路灯上去。”
“艾可,另外给图灵准备一杯,去吧。”
店长放行我去接待客人……然后趴在柜台上用左胳膊枕着左半边脸,眯着眼盯着右手拿着瓶龙舌兰。
那瓶龙舌兰。
她那瓶龙舌兰
她那瓶永远喝不完的龙舌兰。
……
比起柜台沉眠的寂静,前台反而是一种嘈杂的无聊:该聊天的聊天,该请坐的请坐,该……折腾电路板的折腾电路板。
图灵小姐是坐在墙角的卡座里的,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女仆装,脸朝着墙,一整个桌子上都在摊着几张乱七八糟的电路板和其他的工具。抢了给电吉他预留的电源接口,电烙铁在桌子边缘静静躺着,时不时被拿起来点几下。……
说实话,这身衣服去干电焊的话着实有点……反差了。
女警官坐在离门口更近的位置,就只是坐着,也没点什么喝的。
应该是便装,但不知道是不是监视。她拿着笔记本电脑,特意挡住自己的脸。然后背着光,更看不清楚脸了。时不时的,敲击着键盘,或者,偷偷地瞟一眼店长。
本身今天就阴天。
10:33。
当雪开始从空气中析出,镀在路面时,店长从醉酒状态中缓过来了。站起来的时候,右鬓的头发往后搭着,穿过两耳之间,露出店长的额头。
然后……又找了个机会,抱住我不让走。只是这次,店长的呼吸很慢,像她睡着的时候一样。
“我准备二月底就去,到时候这家店就交给你了。”店长的话像是在嘱咐什么似的,贴我的耳朵上轻语,时不时有些气流吹进我的耳朵里。“记好了?”
我不知道是店长的微笑和我的点头哪个先,反正这事好像就这么潦草的决定了。也不知道店长怎么想的,但这么突然的决定,突然的通知以及状况外的接受,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不想知道店长是怎么想出来的。
……
14:44。
在雪仍然不见小的时候,流苏姐姐来了。
流苏姐姐的头发上装点着雪花,就像那种闪粉一样,但是反光不会特别强烈,顶多也就是亮一下的感觉。
推门进来,拉开拉链,往后甩一下胳膊带上门,顺便脱下袖子,再转身,抓住另一只袖子的袖口,把羽绒服彻底拽下来。
“呵,真冷。”
“来啦?”
“来了。”
简单的寒暄,特别的熟悉。
店长在小舞台上断断续续地弹着吉他。
“所有,你借,给我的玩笑话,还在奄奄一息的风中作花开满无名的海岬。如今,我已,忘记继续生活的方法,再也离不开你死去的盛夏。……”
“能不能换首歌?天天唱这么丧的。”
拨弦的指甲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钩了下去。
“我留在这盛夏,在这日光下,将溢出杯口的泡沫反复咽下。然后就在那,错觉般的你,带走我的思想将空壳谋杀。……”
“唉~,换一首,换一首,换一首,换一首,换一首……”
流苏姐姐故意用很大的声音打断。然后站在柜台里面的,我听到了身旁传来了一声很隐蔽的声音,像是在端着表情,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的那种。
“嗤。”
我身旁站着图灵姐姐,这个穿着女仆装的姐姐,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搭在裙子上,正在端着脸看门口。眼睛时不时往店长那边目移过去,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在忍住什么似的。
……
19:44,店长出门了,依旧是酒吧,依旧跟着。
反正都下班了,出去玩一会,有什么不行的?
店长今天问了我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你说为什么,调酒的有那么多花式,没看见冲咖啡的有那么多呢?”
“……没明白,什么?”
“就是说啊,”店长,把自己点的那杯酒卡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用食指和小指钩住,端了起来,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在指尖绕转了两三圈,又反手稳稳的放在台面上,推了回去。
“说实话,基本看不见咖啡店里会有这些手法,对吧?”
店长这次又从酒吧那边薅了一把木吉他,Limpet的,好像还挺贵的。她上台的时候,带着这把木的和她自己的电的,在台上呆了两小时。按店长说法:“谈一些别人喜欢的旋律取悦别人,换一点自己喜欢的金钱取悦自己。很公平,也没人反对……反对也没事,没人同意。”
店长上台前说:“这可能是我离开这之前最后一场演出了。我能弹一点原创吗?……行。”
那首歌的歌词,副歌的部分是这么写的:
“我终究还是拿起了行囊,去一个再也不想去的远方。临别时琴弦奏响,至将缺席的时光,纵使微弱也足以让人迷茫。你清空记忆的那一种假象,竟庆幸保留能安慰谁的谎。脑海中彼此模样,答应我别再遗忘,就算模糊也要画在白纸上。”
[原创曲:烛芯-■■■(数据损坏)-璃火默歌Undefined Melody]
她在说我吗?
是的,她在说我。
……
她把木吉他放下了,换上那把电的,继续演奏。
[原创曲:捆住幽灵的蛛丝-■■■(数据损坏)-蛛丝之上MonoTravel]
店长走的时候,又在调教师那买了两瓶龙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