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可的日记](2277/01/06)
今天是图灵小姐结束借住的日子。
依旧是在店长的怀里醒来。这位店长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上午08:04。
“艾可，”
“嗯？”
“跟我说实话。目前咱们的关系，你觉得，还能不能用雇佣来形容？”
……
很难回答。
没有哪个雇主，会跟雇员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没有哪个雇主，会教雇员，并非提升工作效率的技能；更没有哪个雇主，雇员是完完全全捡来的儿童，收养的孩子。
所以，不管是从法律还是道德，在是雇员之前，我们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
我是店长的养女。
尽管从收养之后，我就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不管是普通学校，还是特殊学校，我都没去过哪怕一天。
所以……
“在雇佣关系之前，我，艾可，是你在各种意义上的女……养女。”
“哦对，忘了。”估计是不满意回答，觉得问的不够明显：“那我换种问法：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不算是个忘不了不能忘的人，或者形象？”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比如……快了，反正这家店离倒闭是不远了。我估计以后就要去外地发展，等有条件了再接你过去。就，我跟你不再一块的这段时间里，你需要多久才会记不清楚我是谁？”
“呃……难说，店长。收养我到现在六年多，我很难说我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忘掉一个收养我六年的人。更何况我现在记忆不稳定，需要靠日记记录。如果我把日记丢了的话，可能会快点。至于发生过什么，我现在还是记不清楚。”
我抱着扫帚杆，耸了耸肩。
“……行吧，那，到时候把日记本带走。别忘了，算我求你了。”
……
很奇怪的对话。
……
10:02。
放弃调整作息的图灵小姐，甩了甩胳膊，脱下了勉强算得上是工作服的深棕色外套，提着衣领上了楼。
“想让她在这几天就改过来，我的评价是：换个想法。”
坠入杯中的方糖丝毫不见放缓速度，径直砸向杯壁，敲出清脆的响声，有如掉到桌面上碎裂的冰块……不对，流苏姐姐就没倒咖啡。杯子里就那几块糖，在杯子里，顺着不急不缓的摇动，不断翻滚。然后倒出来，攥在手里再重复一遍。
至于咖啡……
都快凉了，还在壶里放着。
流苏姐姐的粉色遮阳帽，正松松垮垮地戴在头上，宛若一位旅人，不受时间的拘束。而此刻的停歇，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出发机会。
以及除开时不时更加沉闷的碰撞声，和……
“……♪就算一切可能没有意义，就算注定崩坏也没关系，我只愿找到永远不在镜中出现的我自己。♪……”
至于躲在后厨也能听见的，店长的歌词，不难听，但也绝对算不上有多好听。听歌识曲出来是《夜》。这歌有点儿年头了。
“这歌有点儿年头了啊……”
来自流苏姐姐的评价。
然后，推门进来，女警官。走到前台
“来杯焦糖玛奇朵。”
话音刚落，后厨就传出一声：
“*静海粗口*”
……
咖啡机也有点老化，发出所谓运转的声音。
店长从后厨出来，带着一小袋砂糖。估计是要用前台的小炉做。于是店长把我提出了前台的位置：
“先歇会吧。”
尽管我会做焦糖。
反正都是天天练的。
焦糖的气味，弥漫到空气里的不多，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过分甜腻。可能是我坐的位置离得太远，这次没闻出什么时候就该关火。店长叫我过去完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哪一茬。
“那个，能定制焦糖画么？”
“嗯……您的图案要怎么画？”
“麻烦画朵琉叶兰。还有，……艾可，叫我禾琉就行了。”
“好的，何流警官。”
反正我没问她哪个“he”哪个“liu”。
焦糖液慢慢地，从店长给我专用的引流笔中流出，然后落在店长准备好的奶盖上。琉叶兰意外的好画，随便画上四五片花瓣，笔尖甩出去再勾回来就行，至少网上搜到的这张图片就是这样的。而且，说实在的，有点意思就得了，反正就算画得再精确，心里不信，看着就不像。
端过去了。
禾流警官偷偷塞给我一张卡片，上面是她的电话号码。
“要是你店长，有什么事，遇上什么麻烦，不愿找人帮忙，你就打电话给我。”
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送到了。我一手提着托盘走回柜台。
……
“所以，你们相当于是搬家搬到，呃……”
“静海市里。”
“……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
“不知道。但会装电脑的人都开始成了稀缺物种了，也不知道市里的高新技术产业带着老旧版本一块升天了还是怎么的。”
“行～。到时候就找你借钱，把我这店面也折腾去城里。多赚点哈，别等到我这儿倒闭了你还没存上定期存款。”
“那干脆我给你宣传宣传得了呗？”
“行啊，怎么宣？”
“我就天天从这买。别人一问，就说‘啊。这家咖啡是咖啡店店长亲手手磨的，有少～女～的～体～香～……’，行么？”
“去你的，别贫了。该滚滚，带着你的行李上城里遭罪去吧。”
16:04，图灵小姐拉着行李箱离开了咖啡店。
店长在门口站了好久，直到图灵小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
“你怎么不跟着一块去呢？”
“哦我就跟她住一块就非得跟她一块走是么？”
“那倒也不至于……，要续杯么？”
“别，”
流苏姐姐是侧对着店长的。于是左胳膊撑在柜台上，抬起右手，稍微弯下无名指和小指，以示拒绝。“对于我来说，这种苦东西还是少喝为好，就算不伤身体也伤心情。更何况，你做的咖啡，普遍，不是哪次，就跟水倒少了没冲开似的。”
“店面那边怎么样了？”
“市监局现在还不敢掀翻我跟图灵的摊子，毕竟许可什么的都有，而且局里真算的上是反对党的人也不多。所以，接下来，我可有的忙了。”流苏换了只手转身朝着店长，“还是，先接散单，之后再考虑厂子。尽管估计哪个厂子他们也不会主动找这边吧。”
“合着你就是收那分顾问费的？”
“算是吧。”流苏姐姐撑着台面把腿挪出来站着。“图灵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爱说话的那批人之一了。之前她的朋友圈就不大，一只手就数的过来：我，你，加上琉璃，薄荷，一共就四……哎？还有洛，五个。最多再算上她父母，还有一个妹妹，八个。所以说真不大。”
数的时候，流苏姐姐还掰着右手指头。
“让她去找客户，怕不是一年前三个，一年后还三个。或者，说话直，难听，剩两个。”
“几年……六年了，没点长进？”
“没……倒也不用惦记。‘生命自会……’”
“停停停，你给我跳过这一句。”店长笑着打断了流苏姐姐的话。甚至，店长还腾出右手不停点着流苏姐姐的心口。“你这一句也六年了知道么？你都不用出声，就你那个一仰头的动作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是是是，你知道。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安……萱草。反正同样是负责照顾别人的人，我没这些观察的习惯，或者共情的天赋，做不到你这样。琉璃说我神经大条，我认。但说我不会照顾人，我可不认。三天两头来回跑，我可不止管着图灵一个人哦～。”
流苏姐姐扣上帽子，对着店长和我挥了挥手。“走了啊。”
我送微笑着的流苏姐姐离开。回来时，店长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端着盘子往后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