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先开口了：“这人我不认识。”
他当然认识，但此刻纪伯伦和老伍在，他要是说认识，这两人就会参与到之后的调查来，他不想这种情况发生。
因为这人就是赤狼帮二把手，赤心福利院院长，玛洛玛。
兰斯也顿时明白了卡洛斯的用意，四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确认戒指里没有其他东西后，兰斯拿出一包蜜糖放入龙隐须弥，把戒指递给了纪伯伦。
“纪伯伦，你拿着这个回去，就跟你上司说人已经死了，尸体没法带回去。”兰斯慢慢地说。
“好，好。”纪伯伦正手足无措，见到兰斯这个态度，觉得是特使大人已经原谅了自己，赶紧双手接过戒指。
“还有，不要跟人提起你见过特使，你见到的只是兰斯，明白吗？”兰斯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威胁。
若是让他回去瞎嚷嚷，自己说不定就暴露了，毕竟不是真特使。
“明白，明白。”纪伯伦连连说，头点得飞快，老伍也连连点头。
特使在秘密调查，他们已经完全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滚。”兰斯斜了他一眼，两人唯唯诺诺，道谢着离开了。
看两人走远，兰斯长出一口气，重新面对地上的尸体。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躺在地上的人是那个对每个孩子都视如己出的玛洛玛，他蹲下去，扒开了浸满血的宽大罩衣，露出了下面的夹克。
那是一个打了补丁的夹克，兰斯认识左臂上那个补丁，是前段时间托妲拉在奥菲莉亚带孩子们的时候缝的。
兰斯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赤心福利院的经济情况会转好，为什么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和碗里的肉会变多，为什么院里的门窗床铺都会焕然一新。
可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是玛洛玛？为什么他身上还是那件穿了七八年的夹克？
卡洛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看兰斯的反应，猜想他也认识玛洛玛。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哭声，旁边的居民楼门被打开了，一个孩子哭着要跑出来，被另外一名女性拦住。
“爸爸！爸爸！”孩子哭喊着挥手，想要冲出女性的阻拦，声嘶力竭。
“你为什么要杀我爸爸！”稚嫩的声音让人撕心裂肺。
兰斯与卡洛斯回头望去，那门口是玛恩和托妲拉，后面还有许多双眼睛，是赤心福利院的孩子们。
托妲拉今天趁天气好带孩子们出来走走，意外遇到了火并，躲到了旁边的好心人屋子里，却不想目睹了这一惨状。
房门很快被关上了，兰斯听见托妲拉在尽力安抚玛恩，其他孩子也有的在哭泣，她实在忙不过来。
房门再次被打开，个子比较高的特蕾莎冲了出来，她直奔满手是血的兰斯，兰斯此刻还蹲在地上。
“你们为什么要杀院长！院长做错了什么！你这个凶手，去死！”特蕾莎强忍着泪水，拳头打在兰斯身上，但她的拳头还是如此稚嫩，不疼不痒。
兰斯看着特蕾莎，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是啊，他是凶手，如果他立起的墙上没有刺，那玛洛玛不会死。
他完全是凶手，无可辩解。
特蕾莎却发现这个恶人也红了眼眶，她停下手，嚎啕大哭起来。
卡洛斯拿出了一张大毛毯，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暗红。
这种事也处理过不少，他把毛毯铺在地上，将尸体放上去，轻轻一滚，便将尸体包裹起来。
他将尸体抬起便走，招呼兰斯跟上。
兰斯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仿佛他才是背着尸体的那个人，他听到有魔鬼在耳边嘲笑他。
瞧，你苦苦追寻的蜜糖贩子被你抓到啦，后面是谁也知道啦，你这不回去开一瓶香槟吗？
两人渐行渐远，特蕾莎只是坐在地上哭泣，无力阻拦。
——
奥菲莉亚站在冒险者协会的大厅等待，不多时，阿尔托雷推门进来。
他们都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奥菲莉亚还用头巾将自己那一头鲜艳的红发包了起来。今天是玛洛玛的葬礼，他们将不去福利院，直接前往教堂。
在玛洛玛死亡两天后，卡洛斯让人将尸体修复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后送到教堂，并通知了托妲拉。
当托妲拉带着孩子们前往教堂时，他们看到玛洛玛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些狰狞的窟窿，无论他们如何呼唤，都依然紧闭双眼躺在棺材里。
据说托妲拉在教堂里险些昏厥，是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扶住了她。葬礼相关事宜大多由卡梅尔和赤狼帮的兄弟完成。
教堂离冒险者协会还有一段距离，两人路上一言不发。
他们看到棺材里的玛洛玛平常总是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的表情安宁祥和。红发的卡梅尔站在他的棺前沉默着，他看上去确实与卡洛斯有几分相像。
托妲拉带着孩子们坐在附近，她紧紧牵着玛恩的手，他们看上去还比较平静。
当哭的人已经哭完了，该流的泪已经流过了。
宾客们陆续来到，他们都身着深色衣服，十点的钟声响起，葬礼正式开始。
演讲由卡梅尔上台，托妲拉精神状态比较堪忧，卡梅尔害怕她倒下无人能照看孩子们。
“在今天这个沉重的日子里，我们怀着悲切的心情向玛洛玛·希恩斯先生道别。他是尽心尽力的福利院院长，对每个孩子都倾注了世界上最纯粹，最伟大的父爱，他也是我最好的兄弟，最亲密的挚友。”
“天地无情，让这样一个好人遭遇了残酷的意外，被剥夺了生命，希望女神能在他死后赐予他永久的安宁。我在这里承诺，我将遵循挚友的遗愿，在今后的日子里尽力去帮助赤心福利院。”
……
阿尔托雷和奥菲莉亚坐在宾客中间，听着台上演讲。
周围的人他们大多不认识，有人露出悲痛的表情，有的则是一脸无所谓，还有人跟邻座小声交谈着，差点笑出声来。
人们的悲喜总是不相通。
阿尔托雷也明白台上演讲的卡梅尔多半就是唆使玛洛玛去交易蜜糖的那个人，但他能做什么呢？
直接上台拎着卡梅尔的领口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阿尔托雷做不到。
难道是玛洛玛为了改善条件主动去接触蜜糖贸易？难道是他为了一己私欲？
玛洛玛已经死了，他这个杀人凶手却还换了一副面貌坐在台下，冠冕堂皇地参加葬礼。
他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阿尔托雷心如乱麻，浑浑噩噩。
很快，演讲结束，教会的牧师做完祷告，灵柩被运上车，宾客们随车行进来到墓园。
在平民区，能进这个墓园也是不容易的，大多数人死后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托妲拉牵着孩子们在最前，阿尔托雷和奥菲莉亚随着宾客的队伍缓慢前行，他们放下手中的花朵，对遗体做最后的道别。
由卡梅尔领头，一抔抔土铲下，棺材逐渐被掩埋。奥菲莉亚来到托妲拉的身边，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和鼓励，告诉她并不是孤单一人。
葬礼结束，托妲拉还有一些后续事情要处理，阿尔托雷和奥菲莉亚帮不上忙，有卡梅尔和赤狼帮的人照拂，两人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会场。
路上，阿尔托雷还是忍不住开口：“奥菲莉亚，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吧。”奥菲莉亚解开了头巾，让自己那一头鲜艳漂亮的红发垂落下来。
阿尔托雷酝酿了一下，说：“如果有一个人，他救了很多人，但他也害了很多人，那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奥菲莉亚愣了一下，并未立刻给出回答。
阿尔托雷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是该为他的善行歌颂他的功德，还是该让他为所作的恶付出代价？他的善与恶，是否又能相抵？”
“对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答案。”奥菲莉亚说：“你的答案也该由自己去找到，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
“那是一个由异乡的勇者带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