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一屁股坐在大树葱翠的粗壮枝干上，栖息的鸟雀被他惊起，扑扇着翅膀四散。
他百无聊赖地荡着双腿，摘下一片树叶，一只小蜘蛛在上面慌乱爬行着想要逃离。
男孩不断翻转树叶，看蜘蛛从一面爬到另一面，就算蜘蛛吐出蛛丝从边缘吊下，也会被他重新用树叶接住，让这个小小的蜘蛛陷入了恐惧的轮回。
“树上的朋友，你在做什么呢？”他脚下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我做什么，与你何干？”男孩有个怪脾气，随手扔掉了树叶。
“你把陪着我的小鸟们都吓走了，还坐在我的大树爷爷身上，当然与我有关。”女孩理直气壮地说。
随即她的声音又软了下去：“我就是想你陪陪我啦，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我以前没听过你的声音，或许你愿意下来陪我。”
“谁要陪你？想跟我玩就自己上来。”男孩有些不屑，他家里那些学伴都从来不敢主动让他去做什么。
“可是我不会爬树。”
“你不会爬树难道不会飞上来吗？我也不会爬树。”男孩觉得女孩有些笨，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我也不会飞，我又不是小鸟，为什么会飞？”女孩觉得男孩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会说让自己飞上去。
“真弱啊，你这么弱，连飞都不会，我怎么陪你玩？”男孩和学伴之间的玩耍都是在空中进行，虽然那些学伴都比他年纪要大一些，但都玩不过他，就算有比他厉害的，他也能在一段时间后超越对方。
“你现在就在陪我玩啊。”女孩笑意盈盈。
“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玩的？”男孩完全无法理解。
“因为我看不见啊，能有人陪我说说话已经很好玩了，我平时都只能跟小鸟和大树说话。”女孩声音很轻。
她姐姐每次带她出来，就把她安置在这里让她不要乱跑，自己去跟其他伙伴玩。
一个看不见，不能跑不能跳的孩子，他们没法跟她玩到一起。
“你能听懂它们说的话？”男孩好奇，之前女孩将大树称呼为爷爷，他从家里大人们的口中听说过某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做到。
“听不懂。”女孩如实回答。
“哦。”男孩有些失望，但同时也对女孩莫名起了一点兴趣。
他打直双腿从树干上滑下，一屁股坐到女孩身边。
女孩有双漂亮但无神的眼睛，听见他下来，女孩望向他，他被这双空洞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
男孩在女孩面前挥了挥手，又假装要戳她眼睛，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真的看不见啊。
“说吧，玩什么？”男孩别过头去，不想面对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这棵树确实很大，确实可以叫它大树爷爷，之前飞在天上的时候，看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小小的。
“你能讲点故事给我听吗，我喜欢听故事。”女孩说，“我听说鸟儿飞遍世界，它们有很多故事，你也会飞，肯定也有很多故事吧。”
“我哪有什么故事，天天被那群老头子押在学院和习武场里。”男孩抱怨道。
“真好啊，能去上学，姐姐之前跟爹妈说她也想上学，但爹妈说家里穷，上学的钱得留给弟弟。”女孩的羡慕一点不掺假。
男孩一时语塞，他想方设法逃离的生活，在女孩的眼中却是求而不得。
那些他平常都看不起的学伴都比眼前这个女孩要强得多
“你给我讲讲学校是什么样的吧，我想听。”
“我从来没给人讲过故事，讲得不好你不准笑我。”
“我肯定不笑你。”女孩竖起一只手掌，信誓旦旦。
男孩磕磕绊绊地讲着他在学院的生活，讲他是怎么学玄术，讲他身边的学伴们是怎么形成一个个小团体互相看不顺眼，讲他是如何快速超越那些曾经比他强的人……
男孩讲得极为碎片，有的地方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但女孩依然认真侧耳。
“他们都叫你少尊，那我也这么叫你好不好？”趁男孩停下的功夫，女孩问到。
这个世界没有神，但有诸多仙尊魔尊，他们代表这个世界力量的顶点，以他们为首的正道魔道互相征战不休，男孩出生时便伴有天地异象，小小年纪展现出断绝古今的天赋，被族老们当作家族下一代仙尊培养。
现任风家仙尊族长断言，男孩以后一定会是最强的仙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男孩的家人从此过上了以前不敢想的生活，对他也愈加严格，族内也将大量资源倾斜给他。
人人都望他早日将那个“少”字去掉，真正成尊。
“不要不要。”男孩摇头，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那些终日不得休息的苦生活，“我叫岚，不叫少尊。”
“我叫星。”女孩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岚继续讲自己的故事，讲到了他如何学习飞行，从一开始的不敢飞高到在天空中也如履平地。
“星不是很喜欢鸟吗？如果你不怕的话，我可以带你飞。”想到这家伙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怎么飞，岚想带她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好啊好啊。”听到自己也有机会触碰天空，星也很高兴。
男孩将女孩放到背上稳稳托住，女孩很轻，背起来也没什么负担，男孩一跃而起，女孩惊叫出声，这种超重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适应下来后，她开始喜欢起这种奇妙的感觉来，男孩带着女孩与南徙的大雁肩并肩。
“能慢一点吗？我感觉好冷。”星伏在岚的肩膀上小声说，岚这才反应过来星远比他想得还脆弱。
他抬手施加了几层术，为星挡风。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也带你飞。”没有经过思考，男孩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明明他这次都是趁老师不注意偷溜出来的。
“好啊，谢谢你。”星轻轻点头，温暖的鼻息接触到岚的脖颈，让他有点发痒。
他头一次体会到了被人依靠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天快黑了，两人也不得不道别，岚将星送回大树下，遇见了正在焦急寻找星的姐姐……
岚也回到了学院，他想给星讲更多学院的故事，他开始更加关注身边那些他不曾注意的细节。
他愈发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看到了人们眼底的欲望。
学伴们对他或讨好或疏远，他们眼里有着恐惧。
大人们为了争夺他的抚养权教化权尔虞我诈，谁也不肯放弃这近在眼前的从龙之功，他们眼里有着贪婪。
不知哪来的偏门亲戚频频登门拜访，锦衣华服的父母笑着收下一盒盒礼物，他们眼里有着傲慢。
他不再反感那双空洞的眼睛，甚至变得愈加喜欢。
“我申请每个星期休假一天。”在自己十岁生日这天，岚向学堂家老提出正式申请。
学堂家老有些为难，为岚上的每一堂课，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刚想拒绝，迎面对上了岚漆黑幽深的瞳孔。
他这才想起来岚的实力已经强于他了，这不是申请，是通知。
学堂家老颤颤巍巍地在那份文件上盖了章。
岚开始频繁翘课，一头钻进家族典籍藏书中寻找治愈眼疾的方法。
他前前后后尝试了许多，但都对星无效，星的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诅咒，上天亲自剥夺了她的这项权力。
他发誓一定要让她看到这个世界。
……
“星！”午后的阳光明媚，少年远远看见了坐在苍翠大树下等他的少女，高声喊道，“我找到了新的方法！”
“是什么方法呢？”星还是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他，还是那么笑意盈盈。
“我找到了一本古代秘典，上面记载了‘心眼’，我试过了，学这个不需要‘术’的基础，你说不定也能学。”岚从怀里掏出薄薄的影印本。
两人凑在一起，岚给星一字一句地念如何修行，一点一点教她。
星很聪慧，虽然不及岚的天资，但她半天时间也算是接触到了心眼的门槛。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星高兴地跳起来，欣喜地四处转头。
虽然只能面前看到一个没有任何颜色的模糊轮廓，但她真的看见了。
岚故意走了几步，摒起呼吸，看星能否找到自己。
星直直朝他走去，用手捧起他的脸，他们拥吻在一起，脸上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远处的屋子里，星的父母正在商量她出嫁的事情，两人都愁眉不展。星已经十五岁了，是出嫁的年纪。
“她有喜欢的人。”母亲说。
“我知道，但那位是仙人，是天上仙家的人，我们没有那个福分！”父亲做了一辈子农民，那些飞来飞去的仙人离他如天上的繁星一般遥远。
天上的仙人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轻松，仙人之间的争斗比凡人只多不少，他只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应该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母亲坚决不同意。
星对此毫不知情，回家后高兴地和父母分享自己已经能通过心眼看到一些。
天上的行宫内，仙人们正在议论这个不务正业的少尊，少尊已经十五岁了，按照他们之前的预计，少尊应该拥有远超现在的境界修为，可他成天泡在那些古籍里，寻找医眼的方法。
“少尊虽然天赋异禀，少年早慧，但他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不可揠苗助长。”一位长老老摇头，岚从小到大的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你等少尊，但那老魔可不等你！再过十数年他必然伤愈出关，听说他实力已经更上一层楼，但族长这些年一直旧疾未愈，等魔道攻上门来，那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一位长老用他仅剩的独臂重重拍在桌上，他另一条手就是被老魔夺走，无法再生。
“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们无需再议。”仙尊族长抬手，为这场秘密会议画上休止符。
岚对此毫不知情，回家后继续埋头寻找有关心眼的资料，那本古籍只是上半部，下半部在岁月长河中不知佚失在了哪里。
直到警报响起，魔道来袭。
魔道的攻势愈发嚣张，这次情报显示魔道这次进犯的地点居然就在星所住的村子附近，岚心急如焚，一马当先。
可他还是来晚了，男孩与女孩相遇的那颗大树被劈得焦黑，田野尽毁，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
一名披头散发的魔道站在这幅凄惨绘卷中狂笑，他堕入魔道多年，执行任务时一着不慎，功法将他反噬变得疯癫，他的同伴已经弃他而去。
“你来了？”魔道笑着对岚说。
岚手起剑落，魔道未有丝毫反抗便饮恨西北。
他发疯似地找村里的幸存者，但村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甚至大部分村民的尸首都没能找到。
岚回去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典籍阁，只是发疯似的修炼，老师们给他拿什么他学什么，当家族内已经学无可学，他前往各种神秘禁地冒险寻宝，只要对修为战力有一丝提升便不惜代价去追求。
时光飞逝，这日老魔闭关的山门松动，他此次闭关，不仅数十年前的旧伤痊愈，而且利用他秘密豢养的一群族人性命成功返老还童，功力大涨。
本来以为自己出关会有声势浩大的族人迎接，可他眼前只有一名低着头的小辈。
“恭迎老祖出关。”小辈低头拱手。
“既见老祖，为何不跪？”老魔一拂袖，不过他今日心情上佳，不想与这不懂礼数的小辈为难，“也罢，族内其他人何在？”
“回老祖的话，族内其他人已先行一步，只待老祖下去团圆。”
“什么！”老魔这才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他的头颅已经被岚提在手里，自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岚丢掉这颗已经了无生机的头，这个魔道宗门中有名有姓的人已经尽皆被他搜魂，却还是没能找到有关当年袭击村庄行动的记忆。
数日后，族里举行了族长换届仪式，岚成为了新任族长。
他坐在族长的位置上，看到自己邀来开会的几位族老，这几位族老因为培养出了岚这位历代最强的族长，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不知族长此次请老朽等来，所为何事？”一名族老提问。
“一来呢，学生想谢谢各位老师，我有今天，全是仰赖各位老师栽培。”岚笑着说。
族老们纷纷抚须点头，赞扬岚尊师重道，有恩必偿。
“二来呢，我想问一问诸位，当年那个村庄被毁的实情。”
岚收起笑容，无形的威压展露，屋内氛围降至冰点，族老们内心的恐惧告诉他们此刻面临的是怎样一个怪物。
“不知族长指的是什么？”一名族老硬着头皮说。
“我说的是什么，各位应该清楚，还请不要装傻。”岚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周旋余地。
族老们眼神慌乱，面面相觑，岚既能一人灭了魔道满门，那么自己这几个人加起来也不会是他的一合之敌。
一名族老当场跪了下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跪伏在地：“请族长息怒，当年的事，我等并未参与，只知是由前代族长亲自处置。”
“那还请各位长老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和老族长大人喝杯茶。”
族老们抬头，岚已经离开这里，他们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如死灰。
岚敲响了前代族长的房门。
“请进。”
前代族长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杯子，他一反常态没有泡茶，而是拿出了坛酒。
“看来，老族长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啊。”老族长点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们在哪？我知道你没有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