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喝下一杯,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画了一个圈,在那北海之角。
岚深深地看了老族长一眼,老族长主动撤下所有防御喝下的那杯忘情水,已经让他一身功力尽失。
海角天涯,对岚来说并不算远。
这里是苦寒之地,终年覆雪,村庄里稀稀拉拉没几户人家。
他敲响了一扇房门,中年妇女将门打开一条缝,她没认出岚,但岚认出了她。
是星的姐姐,晴,她现在与自己的丈夫孩子住在一起,苦寒之地的恶劣环境让她过早地衰老,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满面皱纹。
“你找星吗?”得知来的人是岚,晴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她只是个凡人,不知道仙魔大事,只当岚还是那个常常偷跑出来找星的年轻仙人,岚看上去也确实没有比当年大多少。
她带岚跨越雪地,来到了一个小山丘上,这里有几个被白雪盖着的矮矮土包。
“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弟弟,这个是星。”她挨个指给岚看。
“当年全村大半人都被一个神通广大的仙人迁移到这里,给我们留了一些物资,但这里环境太差了,食物木材也少,每年冬天都冻死不少人。”
“村民们都觉得是被她害了,不是她跟你走得近,我们不会被仙人流放到这里,然后村民们处处针对我们家。”
晴当时已经嫁为人妇,逃过一劫,但也在村民面前抬不起头,好在丈夫通情达理,跟她相互支撑。
“弟弟是家里撑到最后的,他和星撑了三年,星把自己舍不得用的东西留给了他,可他也还是没撑下来。星在走之前,一直都还相信你会来找她。”
岚俯下身去,一抔一抔地扒着雪,直到露出那个小小的墓碑。
说是墓碑,其实就是一块灰白石头,上面歪歪斜斜地刻了星的名字。
“你不恨我吗?”岚坐在碑前,有些颓然。
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难以接受。自己生命中有阳光的那些日子,就这样被埋葬在了这个苦寒之地。
“那么多年过去,早就接受了,这都是命。”晴过去拍了拍岚身上粘的雪,“当年我若是不嫌麻烦带着星一起玩,那她也不会遇见你。爹说得对,凡人不应该跟仙人扯上关系。”
岚无言以对。
若是自己当年不执着于治疗星的眼疾,若是自己当年不故意跟老师们对着干,若是自己当年就有现在这般强大……
半晌,他才开口。
“你想回去吗?”
“回哪里去?曾经的村子吗?”晴有些摸不准他指什么,她听说像当年那般有大神通的仙人都是活了百岁以上的金仙,岚只是跟她差不多年纪。
“嗯。”岚轻轻点头。
“当然想回去了,我经常跟孩子讲以前生活的地方有多好,让他有个盼头哩。”晴笑着说“你要是能带我们回去,那你也是我们的大恩人了。”
“好。”
“真能回去?”
“真能回去。”
晴一个晃神,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自己明明刚才还在雪地里,怎么脚下突然变成了田野。
这块田野为何看上去如此熟悉?
还在蹲伏的猎户发现盯着的兔子忽然不见了,自己趴在草地上,村民们一个个从厚实的木屋中走出来,疑惑怎么忽然变了天。
随后他们手舞足蹈,庆祝自己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感谢仙人显灵。
岚从此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族人们百般寻找也未寻到他,对于那天到底跟岚说了什么,老族长也绝口不提。
家族为了稳住人心,对外宣布岚进行了闭关,同时加紧下一代仙尊的培养。
十年之后。
北海白龙庭,年迈的宗主被一个自称魔尊的人掐住脖颈,举至离地。
整个宗门已经被封锁,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面对侵略者,他们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这是流淌在他们血脉里的荣耀。
“想让我白家人俯首称臣?做你的美梦!”宗主咳出一口痰吐在来人的脸上。“苟且偷生,断无前路。抵死鏖杀,万世长存!”
下一刻,他的身体爆开,血沫四溅,只剩下一颗不甘的头颅和下面还粘连着一些碎肉的脊骨。
即便是如此凄惨的死状,也没有吓退宗门众人。
“抵死鏖杀,万世长存!”他们怒吼着发起悍不畏死的冲锋,还有一些长老尝试带一批年轻人逃离,待日后东山再起。
他们尽皆变成了盛放的鲜艳花朵,一夜之后,白龙庭已只剩妇孺老弱,庭内多了一尊巨大雕像。
魔尊从北海崛起,以闪电般的速度对北海的各个家族宗门斩首,不论正邪,不分仙魔,要求其余的人臣服,或者死。
他从不跟人提起自身名号,只是在每个他征服的地方立下一座自己的巨大雕像,人们都把他叫做北海魔尊。
北地人性格刚烈,宁死不屈,但在北海魔尊灭了数个满门后,也学会了服软。
北海魔尊已经统一了北方,但他很明显不会止步于此。
风家这些日子收到了不少求援信,请求让岚出关御敌,小辈们也开始义愤填膺,可高层们都知道,所谓岚闭关的后山,其实空无一人。
族里不少人也认为应该直接向北海魔尊投降,因为据说魔尊对于愿意投降者都采取怀仁态度,甚至对于一些想要趁乱获利的人采取雷霆手段,被魔尊通知的地区在一开始的混乱之后甚至比之前和平许多。
终于,北海魔尊的脚步来到了这里,他将这个家族选为统一世界的最后一站。
新的少尊还远未长成,老族长自废武功,没有抵抗的必要。
山门大开,老族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待着,他要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守门的除外,放假一天。
没有传闻中的声势浩大,远远地像是来了一个普通的登山客,魔尊的气息极为内敛,他戴着一顶竹斗笠,像是个与老族长一般的凡人。
他摘下斗笠,一屁股坐在了山门的门槛上,山门宽大,坐得下老族长,坐得下他,还坐得下许多人。
“回来了?”老族长开口。
“回来了。”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下面满脸的乱糟胡子。
“胡子刮一下吧,不像个样,洗脸了进屋吃饭。”
“好。”
一夜过去,魔尊的到来仿佛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只是广场上多了一尊魔尊巨像,昭示着这里已经是魔尊的地盘。
“族长,这魔尊到底是何用意?”族老们围在雕像前,十分不解,同时又对这尊巨大雕像有些惧怕。
“不知道,知道也没用。”族长打个哈欠,准备去睡回笼觉。
魔尊一统天下后,制定了一系列规则用来消弭以前各族之间的矛盾,他号称自己为魔神,不许第二人僭越。
时隔数年,有些人忘记了当初魔神带来的恐惧,举兵起义,被魔神无情抹杀。
世界一统后,在魔神的高压下,战事急剧减少,各部族之间的冲突也降低了烈度,热爱和平的人们甚至开始自发崇拜魔神,在各地建立了庙宇牌坊。
数百年以后,这种信仰遍布了世界每一个角落,他的形象在一次次传播中变得越加光明正大,曾经的无情屠戮也被掩埋在了各种版本的历史里,人人为他歌功颂德。
直到这天,全世界的魔神巨像产生异动。
“是时候了。”魔神坐在世界的中心的雕像上,这尊雕像被后来人以它为中心建立庙宇,附近摆着祈福的祝牌。
下一刻,橙色的海洋汹涌席卷而来,将一切淹没。
以世界各地的魔神巨像为中心,不论是仙是魔,是动物还是植物,所有的生灵的肉身都无差别地化作了橙色的液体,他们的灵魂奔向天空,聚成最明亮的星辰。
他们并没有死去,只是失去了自己的形体,所有人的肉体与灵魂融合成一体,人与人之间不再有隔阂,拥有了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伟力。
“这世界无你,那我便创造一个有你的世界。”魔神蓬头垢面,喃喃自语。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他脚下的橙色的海洋,在这一刻,岚终于真正掌握了神的权柄,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
“原来这一世,我又失败了啊。”他低声说,“这是第十万世,第百万世?”
每一世的她都与他天人永隔,每一世的他都站在世界之巅,却只能成为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野兽。
“无妨,那便继续下一世。”他投身入海,将自己也化作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让时间长河开始倒流。
逆反天地是需要代价的,而他自己也在这代价之内。
这一世,她是雪,他是云。
下一世,他是剑,她是心。
终于,在无数轮回之后,这一世他无法寻回自己的灵魂与形体,他最后一丝意识如即将溺毙的飞鸟,挣扎着想要再看她一眼。
在大树下与小鸟聊天的女孩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体好像产生了什么异样,她忽然看得见了,她看见了天空大树小鸟,看到了人们内心肆意的欲望,看见了世间的美好与善良,看见了往世的一切。
但她没看见他。
这是他无数世的轮回换来的她这一世,在无尽的轮回里,他将一丝丝的因果不断缠绕在她身上,终于让她在这一世破茧成神。
我治好你了。
他永远的消散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
“那后来呢?”阿尔托雷问。
“后来,女孩变成了神,在她的统治下,那个世界特别和平美好。”奥菲莉亚笑着说。
真是个童话故事,但阿尔托雷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再后来呢?”阿尔托雷追问。
“再后来,讲这个故事的勇者就被召唤到了这个世界,帮助人类消灭魔王了啊。”奥菲莉亚眨巴着眼睛,像看笨蛋一样看着他。
“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