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龙吟，没有火焰，没有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连风都像是失去了力气，只是在焦黑的岩石间无力地打着旋，卷起些许灰白的余烬，又无力地放下。
月光从破碎的云层中漏下来，惨白地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那些曾经巍峨的龙晶塔，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月色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如同巨大的墓碑。
战场上，火龙们仍在默默清理着同胞的遗体。他们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每一具被找到的龙尸，都会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山谷中央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没有火焰送葬。
火龙一族自古以来以火焰焚化逝者，将骨灰撒入熔岩之河，寓意回归本源。但今夜，没有一条火龙喷出火焰——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他们怕那火光，会惊扰王的长眠。
莫伦的遗体被安置在王庭废墟的最高处，一块勉强完整的巨石平台上。艾薇莎娜亲手用寒冰将他封入一具晶莹的冰棺，冰棺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她指尖划过时留下的、不断凝结又不断融化的霜花。
她没有离开。
从那个瞬间开始，她就一直跪坐在冰棺旁，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雕像。
她的银色战甲上满是裂痕与血污，雪白的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废墟的边缘。
亚拉格温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他带领着残存的精锐从祭坛返回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比那些被震碎的山峰还要彻底。
“亚拉格温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火龙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哭腔。
“族人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亚拉格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战死……八百三十七。重伤，二百零四。轻伤……不计其数。”
那个声音颤抖着报完数字，又低声补了一句：“全盛时期的族人……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
亚拉格温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莫伦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死了，那么你便是火龙族的王。”
“开什么玩笑……”
他喃喃着，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想要的，是那个站在冰棺里的混蛋，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亚拉格温，你又冲动了。”
可是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
曾经朝思暮想的王座，如今正是属于自己的，称王，领导整个火龙族，自己不应该感到激动才对吗...
呵呵...事到如今，谁还稀罕当什么王。
遭受如此重创的火龙族早已面目全非，就连自己追赶的目标也已然不在。
莫伦牺牲换来的王座，还有什么意义。
战争胜利了，但没有谁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只有空虚，不安，悲痛...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每一条幸存下来的火龙。
夜深了。
亚拉格温最终还是驱散了围在周围的族人，让他们去休息、去疗伤、去安葬逝者。他知道，活着的人还需要活下去，而这个残破的族群，需要一个还能站着的领袖。
他走到巨石平台下方，仰头看着艾薇莎娜的背影。
冰龙王就这么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她的肩膀没有颤抖，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可正是这份过分的不动，让亚拉格温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感谢？她救过莫伦的命。
怨恨？她终究没能阻止莫伦喝下那瓶必死的毒药。
安慰？呵，他自己都需要安慰。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冰龙王陛下……夜寒，您……”
话没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蠢透了。冰龙王怎会怕寒？
艾薇莎娜没有回应。
亚拉格温苦笑一声，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在莫伦失踪的这些时间里，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此刻能清晰感受的到，对方的痛苦情绪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艾薇莎娜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她的意识像是被冻结在了某个瞬间——莫伦喝下毒药、缓缓倒下的那个瞬间。那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灵魂上。
她试图抓住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于是开始回忆——
他奄奄一息，全身是伤的躺在雪地里，求自己放下两族仇恨。
她撅着嘴巴，说自己绝不会向她屈服。
他计划出逃，却冒着风险救出了自己的母亲。
她表面傲娇，却总爱向自己撒娇。
她决意回族，本有大好机会重创自己却只是默默离开。
他不忘初心，坚持两族交好，不惜放下身段与包袱，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在族人面前公然坦白接纳自己。
他蓦然回首，用那双燃烧的金瞳看着她说：“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她的面前。
她甚至没能救他。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冰棺的棺盖，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感到一阵讽刺。冰龙的极寒，也比不上此刻心中的冰冷。
就在这时——
她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从她体内最深处的某一点传来。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龙之锁。
那是她与莫伦之间独有的灵魂链接，在契约建立的那一刻，两人的生命本源便已被紧紧相连。
此刻，它动了。
不是断开，不是破碎，而是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悸动。
艾薇莎娜低头看向脖颈处的那条银色项链，它似乎仍闪烁着一缕微光。
像是火焰熄灭后，余烬深处仍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艾薇莎娜的手指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都集中到那一点上。
颤动仍在。
微乎其微，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但确实还在。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可冰棺中的躯体依旧冰冷，依旧沉眠，依旧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但那道波动，却在她感知的深处，一下，又一下，微弱地跳动着。
艾薇莎娜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棺上。
也许……只是错觉。
也许……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也许……是自己的执念罢了。
即使莫伦的身体状况特殊，但自古以来便是无解的龙族剧毒“魂殇”，一旦服下，纵是天命之子也无法逃脱必死的结局...
与此同时，在冰棺深处，在那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中，有一缕极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动。
它不属于火焰，不属于雷霆，也不属于黑暗。
那是一缕冰蓝色的光芒，温柔而坚韧，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不化的雪花。
它缠绕着莫伦的心脏，包裹着他破碎的经脉，在他冰冷的血液中缓慢游走。每经过一处，那些被毒药腐蚀的创口，便会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愈合那么一丝丝。
那是艾薇莎娜曾分给莫伦的那一丝带有冰之石力量的生命本源。
它本应在莫伦死后就回归到艾薇莎娜身边。
......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艾薇莎娜终于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抬起了头，瑟瑟灰色天空。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没有泪。
所有的泪，都在那个瞬间流尽了。
远处的营地，篝火已经燃起，火龙们围坐在一起，低声唱着古老的挽歌。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山谷中回荡，仿佛连逝去的灵魂都能听见。
亚拉格温站在篝火旁，望着巨石平台的方向，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艾薇莎娜在冰棺旁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还要坐多久。
晨风掠过废墟，带着焦糊与冰晶混杂的气味，吹向远方。
在那口晶莹的冰棺中，莫伦的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在那具躯体的心脏深处，一缕冰蓝色的光芒，正随着龙之锁那微弱的、执拗的搏动——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