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于完全铺展开来，将那片焦黑的土地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艾薇莎娜在冰棺旁跪了整整一夜。
她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冰棺中莫伦安详的面容，仿佛只要她看得足够久，那双金色的眼瞳就会再次睁开。
然而没有。
冰棺里仿佛只有永恒的沉寂。
晨风掠过她的发梢，带来营地那边火龙们忙碌的声音。有人在搬运碎石，有人在治疗伤者，有人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在继续，仿佛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王的死去而停止转动。
艾薇莎娜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冰棺的边缘，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成形。
她转过身，走下巨石平台。
雪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残破的战甲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营地的火龙们看见她走来，纷纷让开道路。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没有人敢与她对视。冰龙王——与他们火龙一族为敌了上万年的敌对族的王——此刻却成了他们王的守灵人，这其中的复杂滋味，让每一条火龙都无言以对。
亚拉格温正站在营地中央，和几名幸存的火龙们商量着重建的事宜。看见艾薇莎娜走来，他的眉头微微一皱，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艾薇莎娜陛下。”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您……有什么事？”
艾薇莎娜停下脚步，与他相距不过数步。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我要将莫伦带回冰龙族。”艾薇莎娜直截了当的说道。
空气瞬间凝固了。
亚拉格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双拳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火龙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艾薇莎娜。
“你说什么？”亚拉格温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说，我要带莫伦回冰龙族。”艾薇莎娜重复道，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似乎不是在跟火龙们商量，而是告知。
“你应该清楚莫伦身体的特殊性，北境的冰川中有万年不化的冰脉，唯有那里的极寒，再加上冰龙石的滋养，才能可能保住他最后的一丝灵魂不散。”
“......”正当亚拉格温沉默之际，一道年轻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炸开。
“你在开什么玩笑！”一条年轻的火龙冲了出来，他的龙瞳赤红，鳞片也因愤怒而微微竖起。
“莫伦是我火龙族的王！就算他……就算他不在了，他也应该葬在火龙族的土地上！凭什么让你带走！”
“对！”
“不行！”
“王不能去冰龙族！”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愤怒、悲伤、不甘，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
如今莫伦不在了，冰火两族停战事宜也因火龙族的内乱而被搁置，虽然莫伦一直在努力推进和谈，开导族人，传播和平理念，使得如今冰火两族已不再是像以往那般，见面就要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局势却仍是相当紧张的，毕竟两族之间上万年的血仇，岂是说消去就能消去的。
即使艾薇莎娜帮助火龙族的行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但两族上万年来积攒的恩怨，加上此刻众人极度压抑的心情，让许多年轻的火龙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纷纷拦在了艾薇莎娜身前。
艾薇莎娜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些叫嚣的火龙一眼。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亚拉格温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亚拉格温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说……保住他最后的一丝灵魂？”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确定……他还……”
艾薇莎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龙之锁，”她说，“还在。”
亚拉格温的眼睛猛地睁大，周围听到这句话的火龙们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龙之锁。
在场的老一辈火龙都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灵魂契约，一旦建立的两方都是龙族，便至死方休。如果龙之锁还在，那就意味着……
“你是说……”亚拉格温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说他可能还没有完全消散，”艾薇莎娜打断了他，“但也仅仅是‘可能’。冰脉的滋养未必有用，也许……最终还是徒劳。”
她顿了顿。
“但我不会放弃。”
她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要有力。
亚拉格温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莫伦的背影，莫伦的嘱托...
他睁开眼，望向周围那些愤怒、悲伤、不安的面孔。
“让我想想...”他说。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营地。
冰龙王要带走王的遗体——不，也许不是遗体，也许他还活着——带回冰龙族，用冰脉滋养他的灵魂。
火龙们炸开了锅。
“凭什么？”
“冰龙族和我们斗了上万年，谁知道她们安的是什么心！”
“对！万一她们是想利用王的遗体做什么坏事呢！”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激动的年轻火龙甚至开始聚集，隐隐有向艾薇莎娜施压的意思。
亚拉格温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
情感上，他不想让莫伦离开。那是他的王，他的朋友，他愿意用命去追随的人。如今却要让冰龙族带走他，这无异于将一颗心剜出来，交到别人手上。
理智上，他却知道，艾薇莎娜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火龙族如今几乎已成焦土废墟，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什么能够滋养灵魂的东西。如果真的还有一线希望……那他有什么资格剥夺？
更何况，艾薇莎娜对莫伦的感情，他不是看不出来。
“亚拉格温大人！”
那头年轻的火龙又冲了上来，龙瞳赤红，声音里带着近乎哽咽的愤怒，“您不会真的在考虑让她把王带走吧？！那是我们的王啊！是我们火龙族的王！您怎么能......”
“够了！”亚拉格温猛地转身，怒吼声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在震颤，“我说了，让我想想！”
年轻火龙被他吼得一愣，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喊道：“想什么？！您要把王的遗体送去冰龙族，您对得起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亚拉格温的心脏。
送莫伦去冰龙族，从族人的角度看，无异于将王最后的尊严拱手让给宿敌。
亚拉格温背对着所有人，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后开始自动分开。那道缝隙从最外围一直延伸到营地中央，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开了愤怒的人潮。
亚拉格温猛然转身，一个身影正从通道尽头走来。
年轻的雌性火龙，赤金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一袭素雅的深红长袍，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步伐从容而安静。
她的面容年轻姣好得让人几乎忘记她已是一个龙王的母亲，但那双与莫伦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瞳中，此刻正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恸。
炽璃，莫伦的母亲。
战争是残酷的，无人可以幸免。后方的战场同样惨烈，她此刻的疲惫早已无法掩饰，但脊背却依旧挺的比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所有沸腾的愤怒都在她走过的一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嘶吼的年轻火龙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那种近乎破碎却依旧挺立的尊严。
亚拉格温快步上前。
“炽璃大人……”
炽璃没有停步。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营地中央那个冰蓝色的身影。
艾薇莎娜看见她走来，瞳孔微缩。她缓缓低下头，以冰龙王之尊，向这位年轻的母亲微微俯身。
“炽璃夫人。”
炽璃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晨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半是冰蓝，一半是赤金。
“项链的感应，还在？”炽璃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艾薇莎娜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答道，“是。”
炽璃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侧过头，望向巨石平台上那口晶莹的冰棺。莫伦的面容在透明的冰壁后安详而苍白，仿佛只是睡着了。
炽璃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很快别过眼。
“带他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
“别让他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