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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火龙族的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火龙岛的海风已经褪去了血腥味，焦土上生出了第一茬嫩绿的草芽。
火龙岛的议事厅内，一场历史性的谈判正在进行着...
长桌两侧，火与冰时隔万年，第一次以非战争的方式相对而坐。
火龙族一方，亚拉格温居中而坐，神色略显疲惫，却始终目光如炬。炽璃坐在他右侧，深红长袍素净无纹，赤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长老瓦托斯坐在左侧，面色沉冷。
冰龙族一方，凝霜·洛尔——艾薇莎娜的母亲，正坐于长桌正中。她本应该在木龙族继续休养身体，但为了这次重要的，关乎两族人未来的会议，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了火龙岛进行会谈。
她的面容姣好却显苍白，雪白长发如瀑垂落，眉心凝着一缕淡青色的毒痕，身形明显消瘦，连坐姿都透着力竭的意味。但她的脊背却挺得很直，那双与艾薇莎娜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中，没有半分病弱之色。
霍莱德·洛尔——艾薇莎娜的弟弟，坐在母亲身侧。一头金白短发，面容俊朗，银甲衬身。他的目光郑重，偶尔侧身看一眼母亲的状态，袖中的手指始终虚悬，预备在她需要时托住她的手臂。
在凝霜的另一侧，坐着一位年迈的冰龙族长老，冰须垂胸，银鳞泛光，面容如刀削般冷峻。他端坐如钟，目光扫过对面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疏离。
瓦托斯长老抬眼看向对面，声音带着沉沉的压迫："老朽行走在这龙族的土地上数千年，见过太多次冰龙族的'诚意'。上一次，你们的老龙王布托卢斯来谈和，结果呢？"
他的独目锐利如刀："他死在我火龙族的领地上，老朽的兄长含冤自尽。这段旧账，你们今日如何交代？"
长桌温度骤降。冰龙长老的冰须无风自动，冷笑一声："火龙族的背信弃义，老夫见得比你还多。布托卢斯陛下带着诚意而来，却死在你们的地盘上...如今反倒要我们交代？！"
他手指叩桌，寒气在指下凝结成霜："你们火龙族天性暴烈，嗜战如命。和谈？不过是为了休养生息，等刀锋磨利了，再转头咬回来罢了。老夫今日坐在这里，是看在艾薇莎娜陛下的面上——但要老夫信你们，痴人说梦！"
瓦托斯猛地一拍桌案："你说什么？！"
"老夫说，你们火龙不可信！"
"冰龙族便是善类？当年偷袭我族边境的可不就是你们！"
"先挑起战争的，分明是你们火龙族！老龙王的死因至今不明，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同时站起，龙瞳中怒火翻涌，温度在冰与火的两极之间剧烈震荡。长桌上的茶盏开始震颤，杯中的水时而沸腾，时而结冰。
亚拉格温眉头紧皱，正要开口——
霍莱德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拍桌，没有释放威压。他只是缓缓起身，走到那位冰龙长老身侧，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长老的肩膀上。
"长老。"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温和得不像是打断一场争吵，"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忠心为冰龙族着想。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冰龙长老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这个年轻的王子。
"但您说的，火龙不可信"霍莱德的目光越过长老，落在对面瓦托斯脸上，又缓缓收回，"这话，我说不出口。"
他松开手，面向长桌中央。
"因为有一个火龙，救了我母亲的命。"
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叫莫伦·墨尔，"霍莱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火龙族的王。也是此刻躺在我族冰渊之心中、我姐姐倾尽一切守护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十五年前，母亲被毒龙掳走，我被要挟为那毒龙做事。十多年来，我眼睁睁看着母亲受难，看着姐姐被我下毒，却不敢开口向她说出真相...是莫伦，他亲自设局，骗过毒龙，亲手救出了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自己左肩的银甲，那里有一道被火焰灼烧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曾替我挡住了足以致命的一击，却什么都不图，只是说，该做的，就去做。"
霍莱德抬起头，金白短发下那双与艾薇莎娜相似的冰蓝色眼眸清澈而坚定。
"诸位，若有人今日要在我面前说火龙族不值得信任...我第一个不答应。"
长桌另一侧，冰龙长老沉默地坐了回去。他认得那个伤——他曾检查过霍莱德王子肩上的灼痕，那股火焰的气息精纯而克制，是有人在生死关头用身体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他无话可说。
但对面的瓦托斯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独目锐利如鹰，直直刺向凝霜："所以今日冰龙族来此，是要用'一命还一命'的道理，让我火龙族低头认错？"
凝霜抬眼，望着瓦托斯，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布托卢斯是怎么死的...瓦托斯长老，您想知道么？"
瓦托斯一怔："是被……被我兄长接洽的途中遭遇突袭身亡..."
"被突袭？"凝霜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瓦托斯长老，布托卢斯离开冰龙族之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火龙族的接洽者，眼神清明，不像恶人。"
凝霜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霍莱德立刻伸手要扶，却被她轻轻挡开。
"那一日，布托卢斯抵达火龙族边境。接洽他的确实是您的兄长。他对布托卢斯以礼相待，将一切安排妥当。晚间设宴接风，两人相谈甚欢。"
"然后呢？"瓦托斯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布托卢斯昏迷了。"
凝霜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近乎透明的血色冰晶，轻轻放在桌面上。冰晶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暗红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
"布托卢斯在宴席上饮下了毒酒。无色无味，只对冰龙有效。当他回到寝帐毒发时，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
"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动了我族王室的秘术——'冰血凝忆'。将死前的最后记忆封入自己的冰血中，送回了我的手中。"
瓦托斯的独目死死盯着那枚血色冰晶。
"那枚血晶带回了什么？"
凝霜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说道，"他感觉到毒素在体内蔓延，他听到了帐外兵器交击的声音，有披着我冰龙族服饰的刺客潜入进来。有人冲进来保护他，那个人身上是火龙的气息，赤金色的鳞光在月光下很亮。他听到那个人在喊，‘守住这里’，然后冰系魔法的寒意撕裂了帐幕，一道冰刃刺入了他的胸膛。"
她顿了顿。
"他看不清袭击者的脸。但他在昏迷前感知到了他们的气息，那是火龙族的气息。混杂在冰系魔法的寒气之下，那层伪装不够完美。"
凝霜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瓦托斯。
"那些'冰龙刺客'——是火龙假扮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他们都是上一代火龙王的亲信。如果没有他的授权，又怎会有所谓的冰龙刺客轻松潜入呢？"
"我花了多年时间，才勉强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而还未来得及将这一切的真相公布于众，我就被那毒龙所挟持，今日才终于得以让真相大白...布托卢斯残留在血晶中的感知告诉我，您的兄长，是唯一一个挡在他身前的，至死都在保护他。布托卢斯信他，他是忠义的，不是叛徒。"
瓦托斯重重跌坐在椅中。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瓦托斯空洞地望着那枚血色冰晶，"为什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上一代火龙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亚拉格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上一代火龙王，生性残暴，他定是想要借此机会，除掉冰龙王，进而吞并冰龙族的领土。但直接开战师出无名，因此，他要继续恶化冰火两族的关系，进而挑起战争。"
他看向凝霜，又看向瓦托斯。
"先毒杀布托卢斯，嫁祸给接洽者，同时让假扮的'冰龙刺客'入侵——制造一个假象：冰龙族内部主战派不满布托卢斯与火龙族议和，反过来派人刺杀自己的王。"
"这样一来，火龙族看到的是什么？冰龙族两面三刀，毫无诚意，将布托卢斯的死故意嫁祸给火龙族，火龙们皆是怒不可遏，认定冰龙族根本没有和谈的真心，所谓的议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而冰龙族看到的是什么？布托卢斯死在火龙族领地，火龙族处决了唯一的'嫌疑人'。杀人灭口，死无对证。冰龙族更加怒不可遏，认定火龙族背信弃义，杀害了他们的王。"
亚拉格温的声音停了一瞬。
"火龙族恨冰龙族两面三刀，冰龙族恨火龙族背信弃义。两股怒火同时燃起——他要的，正是这样。如果不是莫伦将他打败并放逐，他的阴谋一旦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瓦托斯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沿着满面沟壑的皱纹无声淌下。
凝霜绕过桌面，缓缓走到瓦托斯面前，弯下腰，将那枚血色冰晶放入他的手中。
"您的兄长至死都在保护我的丈夫，他不是叛徒。今日，您知道了真相，大家都知道了真相，你的兄长得了沉冤昭雪——这便是布托卢斯想看到的，他最后的心愿也了结了..."
"老夫...老夫代火龙族...向您赔罪……"
他朝着凝霜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凝霜伸手扶住他的双臂。
"瓦托斯长老，我们都被骗了。你和你的兄长都是忠义之人。布托卢斯信他，我今日坐在这里，也信你。"
瓦托斯跪在议事厅中央，老泪纵横。
冰龙长老坐在长桌另一端，沉默了许久。
他的冰须微颤，那双看了一万两千年世事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瓦托斯身旁，伸出苍老的手，将瓦托斯扶了起来。
"若你愿意就此放下过去的一切恩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也放。"
两只苍老的手在长桌上相握。
一冰一火，都在微微颤抖，但却不再互相排斥。
霍莱德站起身，走到长桌正中。
"诸位，"他的声音清朗而郑重，"上一代火龙王已经被放逐，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火龙族的诸位，往日的仇恨，从今日起，我们一并放下。"
亚拉格温随后也站起身说道，"霍莱德王子，从今日起，一并放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次，火没有灼伤冰，冰也没有冻结火。
后面的谈判，再无真正的阻碍。
边界、通商、资源分配...即使每一项都有争论，但每一次争论在触及焦灼之前，都会被某种无形的默契轻轻按下。
到了第三天傍晚，盟约的最终文本终于敲定。
停战协议即刻生效。
两族边境开放，允许有限度的民间往来。
火龙族可定期派遣代表，前往北境探望莫伦。
冰龙族协助火龙族重建家园，火龙族开放火龙岛的西南海域处，供冰龙族共同捕捞。
更深层的联盟，留给时间。
亚拉格温率先签下了名字。笔迹沉重，像是一块巨石终于落定。
霍莱德接过笔，签下了"霍莱德·洛尔"。他写完最后一笔时，忽然停住，侧头看向身旁的母亲。
凝霜接过笔，指尖微微发颤。霍莱德立刻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凝霜·洛尔。"
四个字写得秀雅端方，却比旁人多了几分虚浮。毒素侵蚀之下，她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握稳一笔一画。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很稳，很坚定。
炽璃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放下笔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开系绳，将一枚赤金色的龙鳞轻轻放在桌面上。
"莫伦小时候脱落的第一片龙鳞，您带回去，放在他身边。"
凝霜看着掌心的龙鳞，握紧，缓缓站起身。
她绕过桌面，走到炽璃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等您来北境。"
炽璃点了点头，喉间哽咽。
"我等那一天。"她说。
盟约立在火龙岛的西南海域处，晶石一面赤红，一面冰蓝。日后在冰龙族的土地也会立起盟约，象征两族从此以后友好往来，绝不再互相侵犯。
霍莱德站在晶石前，金白的短发被海风拂动。
"姐，你看到了吗...谈判很顺利，你可以安心陪着莫伦殿下了。”
......
北境的风雪深处，艾薇莎娜忽然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向颈上的项链，龙之锁的搏动，似乎又强了一分。
她轻轻笑了一下。
"莫伦，"她低声说，"你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不会是对方的敌人了。至于我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原谅与否，就等你醒来自己决定吧。"
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她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