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璃没有再作停留,转身朝着营地边缘走去,而亚拉格温则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
晨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细碎的灰烬与冰晶。营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安静,所有的愤怒都像是被那双金色的眼瞳和那句“我是他的母亲”彻底吸走了。
亚拉格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艾薇莎娜。
冰龙王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亚拉格温闭上眼睛,轻舒了一口气后,便侧身让出了通往巨石平台的道路。
艾薇莎娜点了点头,转身朝冰棺走去。
营地里的火龙们纷纷沉默地看着她。
但沉默,并不意味着他们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几头年轻的火龙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龙瞳赤红。他们低着头,不敢再叫嚣,但那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发出的咯吱咬牙声,如同即将喷发却被迫压制的熔岩。
亚拉格温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他知道那道堤坝只是暂时被压住了,随时都可能再次决口。
艾薇莎娜走上巨石平台,在冰棺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莫伦安详的面容,伸手轻轻抚过冰棺的棺盖。透明的冰壁下,莫伦的金色鳞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苍白得像是一座雕像。
"我带你回家。"她低声说。
然后她双手托起冰棺,缓缓转身,准备走下平台。
就在这时——
"站住!"
一道怒吼划破了压抑的沉默。
一头年轻的火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从人群中冲出,龙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赤红,鳞片因愤怒而根根竖起。
"我不服!"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凭什么?凭什么相信她?!冰火两族,自古便有不共戴天之仇,就因为她帮了我们这一次,就要把王的性命交到她的手上,交到宿敌手上??不...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夫人是伤心糊涂了!但我不糊涂!莫伦是我们的王!你们……你们都忘了这些年,因为她们这些冰龙,我们死了多少族人吗?!"
他这一吼,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干枯的草丛。
"对!凭什么?!"
"王好不容易才回来,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带走了!"
"冰龙族的滚出去!"
"我们还没死绝呢!"
更多的年轻火龙涌了上来,愤怒重新点燃了他们的胸膛。这次比之前更加猛烈,因为他们看到亚拉格温的沉默,看到炽璃的离去,看到艾薇莎娜真的要将他们的王带走——他们觉得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们拦在了巨石平台下方,数十双赤红的龙瞳死死盯着艾薇莎娜,浑身上下燃烧着不稳定的火焰。
艾薇莎娜停下脚步。
她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平台上,托着冰棺,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让开。"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一层极薄的冰正在缓缓凝聚。
"不让!"年轻火龙嘶吼道,"有种你就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局面瞬间紧张。
亚拉格温猛地转身,大步冲了过来。
"你们——"他怒吼着想要阻拦,但冲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古老的、如同地心熔岩般沉重的威压,正从营地的边缘缓缓蔓延过来。
那些年轻火龙的怒吼戛然而止,龙瞳中的赤红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他们齐齐转过头,望向营地入口的方向。
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位老者。身形高大,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粗布长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火山岩般的纹路,隐约可见赤金色的光芒在纹路下流淌,仿佛曾在烈火中淬炼了千年。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在焦土上,都能让脚下的地面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波纹。周围的空气在他经过时剧烈扭曲,连光线都在他身周弯曲变形。
没有人认识他。
但他的气息——那股古老、强横、如同大地之脉般深沉的气息,让每一条火龙的灵魂都在不由自主地战栗。
有老辈火龙忽然瞪圆了眼睛,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墨尔……科特……"
那个名字从他们颤抖的嘴唇中溢出来,如同一道惊雷劈入人群。
墨尔科特,上古时期的火龙王,活了一万多年的活化石,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过多族叛乱的传说级存在。他在最巅峰的时期却主动退位,孤身前往边境的火山中沉眠,数千年来再也没有过问世事。
此刻,他却醒了,还不可思议的亲自来到了火龙族。
墨尔科特缓缓走过人群。他所经之处,没有一条火龙敢挡在他面前。那些年轻气盛的小辈们甚至不自觉地后退。
不是因为他释放了多大的威压,而是因为他们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层级上的绝对差距。
就好像一簇篝火,面对着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
墨尔科特走到巨石平台下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些拦路的年轻火龙,而是仰起头,浑浊的火红色眼眸落在冰棺上,落在莫伦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中看不出悲伤,活了上万年,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但那双浑浊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像地底深处的岩浆,虽不喷发,却始终在流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被他的威压震慑得不敢动弹的年轻火龙们。
"你们,在吵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仿佛携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让本就紧绷的空气更加沉重。
没有人敢回答。
墨尔科特等了三息,缓缓收回目光,又看向艾薇莎娜。
"我明白了...你们拦在这里,是不想让冰龙族的人,带走莫伦?"
那头年轻火龙咬了咬牙,拼尽全身的勇气,才挤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
"就因为……她是冰龙族的!冰龙族和我们打了上万年!她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同胞!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墨尔科特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冰龙族确实杀了我们很多同胞。"
年轻火龙一愣,没想到这位老前辈会认同他的话。
"但是,"墨尔科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又杀了她们多少?"
年轻火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上万年了,"墨尔科特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火与冰的血,流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谁的手上没有沾过对方的血?谁的家园没有被对方的火焰或寒冰焚毁过?"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你们恨冰龙族,她们又何尝不恨你们?"
"我们龙族,是个骄傲,甚至于自大,狂妄的种族。”莫尔科特摇头说,“龙族时代战争不断,火龙觉得自己是万火之主,冰龙觉得自己是极寒之尊。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让步。一代又一代,仇恨越积越深,到最后,谁还记得,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难道就为了分出个高低吗?”
没有人回答。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烬与尘埃。
"莫伦那小子,曾来火山找过我。虽然他年纪小,阅历甚至还不如在场的各位,但他的觉悟,却是历代龙王中最高的。”
‘’仇恨这种东西,总要有人先放下,莫伦先放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你们呢?"
长久的沉默。
那头年轻的火龙站在原地,双拳死死攥紧,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落下。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把胸口那团无法宣泄的悲痛与愤怒全部倾泻出来。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墨尔科特问的那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上万年了,谁还记得最初为什么而战?
他们只是在延续仇恨,直到莫伦站出来,说"够了"。
年轻火龙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他身后原本躁动的火龙们,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墨尔科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巨石平台下方,如同这万年来的每一次沉睡一样,沉默地注视着世间。
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属于他,他不会再出手干预世间,更不会以力量强迫任何人妥协什么。他只是替莫伦说出那句话。
剩下的,让活着的人自己决定。
过了很久,亚拉格温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他走到巨石平台前方,仰头看着艾薇莎娜,看着那口冰棺。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通往平台的道路。
"带他走吧。"他说。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如果……如果他真的还能醒过来,"亚拉格温的喉结上下滚动,"你告诉他,火龙族等着他回来。"
艾薇莎娜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我会告诉他。"她说。
亚拉格温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艾薇莎娜收回目光,托着冰棺,缓缓走下平台。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在她的面前。
那些年轻的火龙们纷纷让开道路,低下头,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王——被一个冰龙族的女人,抱着,走向远方。
艾薇莎娜穿过营地时,墨尔科特站在路边,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她没有停下。
只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墨尔科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和莫伦那小子,赌的都挺大啊。火龙族遭此劫难,你能放下两族恩怨前来相助,吾替火龙族感谢你。不过你把他搞成那副模样...哎,罢了。他都不怨你,吾又能说什么呢。"
艾薇莎娜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墨尔科特望着她的背影,浑浊的火红色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艾薇莎娜离开后的第三天,火龙族的残部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迁往火龙岛,那是火龙族最后的净土。他们要在那里休养生息,积蓄足够的力量后再重建故土。
墨尔科特没有立刻离去,他选了一处离人群稍远的山坡,盘腿坐在焦土上,闭目养神。炽热的威压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将他周身数尺的地面都烤成了通红的熔岩状。
亚拉格温最终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前辈。"
墨尔科特慢慢睁开眼睛,"说。"
"我也想……停战。"亚拉格温的声音有些艰难,却异常坚定,"我想让冰火两族……从此停战。"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上万年的仇恨,说停就停。他知道很多人会骂他,会不服,会把他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
墨尔科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
"怕,怕被骂懦夫,怕对不起祖先,怕历史把我写成火龙族的罪人。"
墨尔科特缓缓坐直了身体。
"那你还说?"
亚拉格温抬起头,那双疲惫却坚定的龙瞳直视着老龙王的眼睛。
"因为更怕的,是莫伦那混蛋醒过来之后,发现我们还在打。我要做的,是他想做却还没做完的事情。冰火两族,本就该停战了...若不是莱古斯那厮从中搅局,莫伦他早已与冰龙族完成和谈。"
墨尔科特看着他,浑浊的火红色眼眸中,忽然闪过一线微光,他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捂住心脏,随即一口混浊的鲜.血吐了出来。
亚拉格温猛地一惊,四处观望发现无人注意这里后,就赶忙上前要去扶住墨尔科特。
墨尔科特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是这次出来活动的时间太久了,吾已经老了,身体不再能负荷吾的力量,得要继续沉睡了。”
他背着手,缓步朝营地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被晨光拉长的背影。
"去做吧,"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沙哑而清晰,"如果有人不服,就告诉他们——我墨尔科特,活了上万年的老骨头,也同意停战。"
亚拉格温怔在原地,眼眶猛地一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大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数日。
火龙族的船队终于备齐,他们带上了为数不多还能保存下来的物品——这是他们曾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明与留念。
海风很大,卷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火龙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焦土。那里曾经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未散的硝烟。
但他们都怀揣着希望,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这里重建故土。
与此同时,北境,冰龙族
艾薇莎娜终于回到了冰川之巅的冰龙族王庭。
数百名冰龙守卫早已在入口处列队等候。她们肃穆而立,如同一排排晶莹的雕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的王,和那口被她亲自带回的冰棺。
艾薇莎娜穿过队列,穿过长廊,穿过层层叠叠的冰晶回廊,一路走到王庭最深处——
这是冰龙族的圣地,冰龙神殿,万年冰脉的源头。
四壁全是纯净到透明的万年寒冰,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里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冰台,晶莹剔透,晶蓝色的冰之石此刻正在上面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艾薇莎娜将冰棺轻轻放在冰台旁边。
“此地就算不能让你立即复活,但有冰脉与神石的滋养,至少能够护住你的最后一丝心脉。”
龙之锁的波动,在这一瞬间,增强了一丝。
艾薇莎娜的心猛地一颤,手指按上冰棺的棺盖。
"莫伦,你绝不会就此沉寂...只是这次复活的结果,恐怕你会不太满意哦。"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她一定还在。
也许是很久很久的沉睡。
但她愿意等。
哪怕是十年,百年,千年...
艾薇莎娜的指尖轻触在脖颈的项链上,它如同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发出微弱的光芒,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