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科维契亚公国北,西尔弗斯领。
这是素来享有北渊哨塔之称的,位于一片冻土之上的庞大疆域。
终日不歇的风雪舔舐着北渊边界处以冰晶凝结而成的界碑,铭刻在界碑上繁复的炼金阵展开无形的屏障隔绝大自然的怒吼,为不屈的北渊人带来生存的间隙。
娜塔莉亚不喜欢北渊。
即使隔绝了风雪,深入骨髓的极寒仍旧伴随着每一个北渊人,娜塔莉亚朝着自己的手心呵出一口白气,冰莹剔透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已然略微发红的指尖,有些出神。
娜塔莉亚是个典型的北渊少女,其洁白到近乎可以看见血管脉络的肌肤,细雪般散落的白色长发和一双湖冰般湛蓝的眼瞳,完全不负世人赞誉她们的,雪妖精的美称。
她身材高挑,浑身裹着用极地驯鹿的毛皮制成的皮草,棕色的雪地靴踏在颗粒感十足的冰棱上,发出咯支咯支的声响。
她此时正在西西弗斯领的西南角,位于庇护了整个西西弗斯领的二十七块界碑的其中一块旁边。
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屏障外,即是呼啸的风雪。
西西弗斯领的人一般不会前往界碑外面。
至于理由,眼前这极端的气候反而还在其次。
虽然自诩是北渊的子民,但只要是有点常识的西西弗斯人都清楚,他们并非这片无情的土地真正眷顾的生灵。
在那纯白的地狱中潜伏着的,生有六足,宛若压顶黑云的渊狼,高大健硕,仿佛头生剑山的极地驯鹿,乃至更多的,尚且不为人知的炼金生物……
他们才是这北渊的主宰。
没有齐全的小队,没有御寒的设备,没有充足的补给,没有过硬的实力……
贸然走出界碑的屏障,与寻死无异。
娜塔莉亚是世世代代生存于此的北渊人的后裔,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倒不如说,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想要弄死自己。
而且可能的话,最好能死在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至少也要尽可能晚些被找到。
她以前在书上读到过的,南大陆的某些炼金术师们掌握着死灵的秘术。
若是死去的灵魂尚未离开,便能将其以一定的代价唤回冥海的此岸。
虽然北渊人很少有人懂那些与北渊民俗相悖的南疆秘术,但娜塔莉亚还是想要避免这种可能。
而且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尸体,吓到她仅有的亲人。
伸手抚摸着庇护了一代又一代北渊人的屏障,与书中讲得一样,是一种柔软的,树脂一样的触感。
娜塔莉亚垂下眼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步踏了出去。
那是一种被厚厚的幕布掩在身上,又将其撇开的感觉。
“呼……”
铺面而来的,是在屏障之中断不能想象的严寒。
裸露在外的指尖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亘古不变的寒风裹挟着细小的冰晶,仿佛要将她的面庞撕碎。
她匆匆地将双手插入另一只手的袖套内,一边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她从未前往过的,真正的北渊。
她要尽可能的多走些路,让那些自称是她的亲人的家伙们找不见她的尸首。
寒冷的岩石就当做床铺,洁白的飞雪就当做被褥。
她将会如她所愿,在失去温度的风中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人迹罕至的屏障外不可能会有所谓的路,少女只能尽自己所能地注视着地面,防着被凸起凝结的雪堆绊倒。
摔倒了也不过是再次爬起。
被夺走体温的面庞感觉不到疼,意外的还算是件好事。
路途,比想象中的难走。
娜塔莉亚没有回过头,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沿途的风景似乎从什么时候便开始了无穷的循环。
冰棱……黑岩……雪松……
骇人的恶寒似乎连时间的流逝也一块儿冻住。
娜塔莉亚急促地喘息着。
将那些带着冰晶的寒气吸入肺中。
棕色的雪地靴踏在已然冻结的冰渣上,拖着越发沉重的负担向前挪动。
两颊似乎有什么划过。
渐渐的,娜塔莉亚感觉不到冷了。
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似乎把她包裹起来了。
她无意识地把手从插着的袖子里取出,拉扯着大衣的领口。
还差一点……
还要……更远一点……
“呼……呼……”
耳边,传来了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欸?
眼前,突然变得好暗……
看不见……好疼……
娜塔莉亚挣扎着,纤长的手指在坚硬的雪棱上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好黑……好红……
好温暖……
娜塔莉亚的意识开始模糊。
好……困……
……
……
啊啊……
这就是……死?
父亲……母亲……
娜塔莉亚对不起你们……
于此,白色的少女阖上了眼睑。
一滴热泪还未流下便已然凝结,掉落在被鲜血染红的脸庞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