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七十三亿七千二百三十一万八千四百……”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谁的声音。
沙哑而干枯的,来自于某个人的声音。
“换算一下,也就是2770年……”
是……死神的声音吗……
娜塔莉亚费劲地想要睁开眼睛。
“嗯嗯,作为我两千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或许应该说是死人,你还挺走运的。”
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踏入这片北渊,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不这么干,两千多年,蛮子们的习气连这么个小丫头都染上了。”
絮絮叨叨地念着听不懂的话,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地重新获取五感的娜塔莉亚只觉得自己被那个人翻了个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在雪地里冻死不是什么好体验,对吧。”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掌,开始变得炽热。
仿佛置身春日的暖阳中,缠绕周身的寒冷顿时散去。
“……(不可名状之语)……”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某种声音。
某种其实在她醒来之前,就一直回荡在她周围的声音。
这是一种娜塔莉亚从未听过的炼金咒语。
娜塔莉亚读过不少书,对于多种炼金术的体系都有着不浅的了解,但即便是已经能称得上是博学的她,也仅仅只能分辨出其中混合着的五六种语言。
那是几个在其所属的语系中象征着献祭和复苏的词汇。
『是应该一种自创的炼金咒,和书上的炼金构筑不太一样,单从咒语的话不太听得出这个咒语的效果。』
科班出身的娜塔莉亚下意识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大概是某种用于回复的咒语……大体效果应该是用献祭之类的方式进行生命力的替换……』
献祭?
“醒了么,不过我劝你还是暂时当自己没醒比较好,不然多少留下点阴影……”
沉默一会儿之后,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似乎笑了。
而就在这一刻。
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是将什么东西搅碎般的声响,自娜塔莉亚耳畔响起。
这……这个声音?
娜塔莉亚缓缓地试着睁开了眼睛。
红色……
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腥臭的红色。
在白色的“幕布”上肆意泼洒的,刺目的红色。
“呕呕呕呕呕!”
刺鼻的血腥味让少女的喉头一酸,翻涌的胃液一下子反了上来。
“都说了看不见是好事。”
嘴角淌下的涎水滴落,娜塔莉亚一阵咳嗽,强行忍住清空胃袋的冲动,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人……或许应该说是人形的物体。
由蠕动的血肉和森白的碎骨堆积而成的某种东西。
好像是搅碎的肉沫,又好像是被啃食过的遗骸。
黄的,红的,灰的……色彩斑斓。
裸露在外的筋膜,鼓动的血管……
娜塔莉亚咽了口唾沫,刚刚清空的胃袋再次开始泛酸。
“抗性挺高啊,以前见过这种?”
蠕动的东西用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方式,用着好像在讨论明天吃点什么的语气和娜塔莉亚搭话,嫩黄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之间,一颗沾染着黄色粘液的眼珠冒了出来。
娜塔莉亚呆愣地和那只眼珠对视了一秒,不由得眨巴了下眼。
“咿呀呀呀呀!!!”
“看来抗性也不是这么高啊。”
看着被自己的血浇了一身,然后还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此时正一屁股坐倒在地吱哇乱叫的女孩儿,肖恩不厚道地笑了。
覆盖在少女身上的猩红一点点剥离,与那团蠕动的血肉聚合在一起。
以那只眼珠为中心,一个高大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个年龄约莫三十左右,身材纤瘦,留着一头漆黑短发的灰眼睛男人。
肤色似乎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泛白,他裸露着上身,赤着一双脚,胸口上绘着某种银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一直延伸到下巴。。
看不出地域特色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倒是隐隐有一些西洋人的特色。
娜塔莉亚大张着嘴,活像只被扼住了喉咙的鸭。
“嗯?吓傻了?”
肖恩伸手在少女的面前挥了挥。
“你……你……”
少女一个激灵,唰地一下坐起的同时,颤抖着举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指直指着肖恩的鼻子。
肖恩对此当然是很熟的,毕竟被他用这办法救活,看到他这副样子的家伙们反应其实都没多大差别。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是什么炼金生物伪装的,根本不是人?”
肖恩看着那只白嫩的,一点茧子都没有的手指,挑了挑眉。
“啊……”
娜塔莉亚一下子卡了壳。
“猜对啦?”
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满意,肖恩兀自点了点头。
“才不是!”
仿佛被肖恩的态度激怒,回过神来的娜塔莉亚“腾”地从地上站起,气鼓鼓地反驳了一句。
她才不会对救了自己的人抱有这么失礼的想法。
“我是想问刚刚那个啦,那个,您对我使用的炼金术……”
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哦,如果担心是有后遗症的话那大可放心,我在献祭术这方面还蛮有自信的。”
肖恩歪头思考一阵,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给娜塔莉亚投去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不是啦!这个当然很谢谢您……我是想问,我刚刚是死掉了对吧?”
“嗯,死得不能再死了。”
肖恩耸了耸肩,一副不解的样子注视着此时无比紧张的娜塔莉亚。
“那您救活我的这个炼金术……它的代价是什么?”
娜塔莉亚不是笨蛋。
这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炼金术,可是足以被载入圣典的奇迹。
而这种『术』,它绝不可能没有代价。
能够唤回灵魂的献祭,其代价又怎能是寻常之物。
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这位先生付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代价……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肖恩倒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意外地挠了挠头。
“代价?这个解释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将自己的生命力,给了我一部分……对吧。”
娜塔莉亚抿起嘴唇,眉宇间流露出不安和愧疚的神色。
“哦?这我倒挺意外,北渊人懂南疆献祭术,你这丫头根本就不蛮子嘛。”
瞬间就搞懂了少女的意思,肖恩不禁感叹。
“大体上说得没差吧,你要这样理解也不能算错。”
肖恩向着娜塔莉亚点了点头,没想到这蛮子妹还真有两把刷子。
能第一时间识破自己这术式的底层逻辑,哪怕对于他而言都能称得上是新鲜。
“不过我也不是很想解释,不如让你直接见识一下吧。”
肖恩打量了一圈四周,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松枝。
将其在指尖摩挲一番,确认硬度后,便锋利的一端对着自己的喉咙,径直捅了进去。
“您!您在干什么啊啊啊!”
仅仅只是少女的娜塔莉亚被肖恩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便伸手要去夺肖恩手中的树枝。
不过,速度完全跟不上。
娜塔莉亚一头撞在肖恩的怀中,皮肉刺破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炽热而黏腻的东西临头浇下。
『没……没赶上……』
娜塔莉亚的大脑一阵麻木。
可下一刻……
“如你所见。”
娜塔莉亚怔怔地从肖恩的怀抱中抬起头。
模糊的猩红中,只见肖恩那张因失血而显得无比苍白的脸上,弯出了一个渗人的弧度。
“我身上,有着不死的诅咒。”
将松枝从喉头拔出,喷溅出的,滴落的,乃至松枝上沾染着的鲜血都凭空浮起,注入破开的伤口,随后是肌肉,脂肪,最后是皮肤。
男人的脖子,用了不到数秒便恢复得完好如初。
“不仅是这样直接的伤口,刚刚的献祭也是一样的,我的身体被诅咒定格在了我现在的状态,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杀不掉我。所以输送给你的那部分生命力,我根本就没有失去,不过说到底,生命力这东西能不能量化都是个问题。”
肖恩将手中的枯枝扔回地面,半睁着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郁。
“……”
娜塔莉亚连忙退后两步,望着那个男人的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问完了问题,我也来问问你一点问题吧。”
活动了一番僵住的关节,肖恩瞥了一眼那个呆立在雪地上的少女。
这一点不蛮子的蛮子妹,怎么看都像是个富家小姐。
手上几乎没有一点茧子,大概还是个学院派的炼金师。
而且像是从来没出过门,感觉很呆。
“欸,我吗?”
少女猛地回过神,愣愣地将手指指向自己,神情还是有些僵硬。
“你个北渊人,看上去是呆了点,但也不像是傻的,来这儿总归得有点目的,难不成还是来寻死的?”
这么说着,肖恩朝娜塔莉亚摊了摊手。
然而,娜塔莉亚闻言却是低下了头。
“啊?”
肖恩一时间没懂。
“您说的没错哦,我确实是来寻死的。”
娜塔莉亚重新扬起脸,冲着肖恩笑了笑。
吹拂的寒风撩起她的发丝,隐藏在细雪中的脸蛋上满是落寞和自嘲。
“啧……”
肖恩的脸色忽地暗了一些。
“这么说来,我把你救活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没有哦,我很感激您。”
娜塔莉亚拍了拍黏在身上的雪渣,整理了一番身上披着的皮草,向着肖恩郑重地行了一礼。
“死亡,确实很可怕呢……”
“哼……”
肖恩从鼻腔中猛地喷出一团白气,脸色也稍稍明亮了一些。
不过……
“可怕吗……”
还真是令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