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此刻‘斯凯拉’也因为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波动，而猛地回头。
眉头紧锁着的她，看到了涌向了那走廊方向的无数肉芽。
在那些肉芽触手传输的能量之中，混合了‘炎煌’的气息。
“啧，那个家伙……竟然就这么死了吗？”
她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真可惜，本来还想和他打一架呢。”
然而，她根本来不及去查看情况，甚至来不及（当然，对于她来说也没必要）思考对策。
“算了，先解决正事。”
因为就在她分神回头的那一刹那，那团已经膨胀到几乎塞满整个实验室的肉块，就突然向她发起了攻击。
不，不能说是攻击。
它是在试图吞噬她。
无数触手从怪物体表弹出，向她缠绕而来。
那些触手的末端裂开，露出内部一圈圈旋转的利齿，像是无数张袖珍的口器。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但就在那些触手，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
它们停住了。
那些触手悬在半空中，距离‘斯凯拉’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它们在颤抖，在犹豫，在所有者的命令和某种更深层的本能之间挣扎。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不是后退。
应该说，是逃跑。
它们就如同碰到了什么灼热的东西一般，疯狂地向后缩去。
那些张开的口器重新闭合，那些缠绕的攻势全部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像是被刻在本能最深处的恐惧。
【————■■■■■？！————】
那个怪物发出了一声带着困惑的嘶吼。
它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眼前这个体型比自己小数百倍的渺小存在。
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触手不愿去触碰对方的身体。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体内那些被吞噬的，原本属于远古海洋文明的生命碎片。
此刻，都在疯狂地发出同一个信号——
逃。
快逃。
那是掠食者。
那是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那是曾经让整片远古海洋为之颤抖的，无名灾厄的血脉后裔。
那些被吞噬的海妖遗骸，那些被同化的龙甲战士残片，那些融入怪物身体的污染生物的基因——此刻它们全都记起来了。
那烙印在基因深处的本能，那些跨越了数千万年的，刻在每一个细胞里的恐惧。
掠食者。
不可触碰的掠食者。
逃，必须得跑，不然会死。
看着那些触手如同潮水般退去，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的‘斯凯拉’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而那些肉芽随着她前进的步伐疯狂后缩，在她周围清出了一圈空白区域。
“怎么了？”她歪着头，脸上的笑意愈发危险，“不是要吃我吗？来啊。”
又是向前一步。
而那些肉芽，又后退了一米。
“我就在这呢。”
她举起镰刀，刀尖指向那怪物的核心，随后便展开了疯狂的攻势。
“你不是要帮所有生命进化吗？不是要让所有生命都获得幸福吗？不是要成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极尽嘲讽的笑意。
“——所谓的‘进化’的代理人吗？”
下一秒，那怪物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
它不再试图吞噬‘斯凯拉’了，因为它根本做不到。
那些被它吞噬的海妖的基因本能在拒绝与反抗，这让它根本无法靠近那个紫粉色眼瞳的恐怖存在。
因此面对此刻‘斯凯拉’的猛攻，她自己也没法进行反击，因为她的本能在驱使着扭动这庞大的身躯试图逃离。
但，它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无法吞噬她，那就彻底消灭她。
如果自己没办法解决，那就继续进化。
只要没了她这个威胁，那一切就都好说。
下一秒，只见那怪物的躯体开始急速膨胀。
之前在吞噬了大量污染物后，它的体积已经增长到了足以填满整个实验室的地步。
而现在，它选择放弃对这个形态的体型控制，让那些被压制的能量全部释放。
【轰————————————————————！！！】
刹那间，海底基地的穹顶，被彻底撑破了。
海水如同瀑布般从破口处倾泻而下，与那怪物不断膨胀的躯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令人窒息的暗红色漩涡。
基地的墙壁开始大面积坍塌，金属结构发出濒死般的诡异声响。
那些被压碎的管道喷出高温蒸汽，在这片混乱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而那怪物的体型，还在继续膨胀。
它撑破了实验室的墙壁，撑破了走廊两侧的隔断，撑破了基地外围的装甲层。
整座海底基地在它的膨胀中四分五裂，碎片向四周扩散，砸入海床，激起大片泥沙。
为此‘斯凯拉’从那正崩塌着，并不断引发爆炸的基地残骸中跃出，悬浮在海水之中。
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镰刀被她握在手中，刀刃在深海幽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团仍在不断膨胀的巨大阴影。
此刻的‘陈昶升’已经彻底看不出任何曾经是人类的痕迹了，她的躯体膨胀到了数百米的尺度，巨大的肉块在海水中蠕动变形，表面布满了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毫无疑问，那是被她吞噬的龙甲战士，是被同化的变异海妖，是被融合的实验体。
那些面孔被嵌在肉壁上，嘴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那团肉块的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团还在微微发光的能量核心。
那是她在吞噬了‘炎煌’之后，从他体内攫取出的能量与人造海魂引擎。
【————陆地————】
那怪物的声音在海水中传播，低沉而混浊的像是无数张嘴在水下同时发声。
【————所有————生命————】
接着，它开始上浮。
不，应该说，它开始向陆地进发。
身形继续无限扩张着的同时，那庞大的躯体也像是在模仿某种海洋生物的游动。
肉块的两侧伸出如同鳍一般的巨大肉翼，每一次扇动都掀起足以掀翻小船的海底暗流。
它的底部长出无数触手，在身后拖曳出数十条长长的肉须，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畸形水母。
而它的意图很明确。
既然无法吞噬‘斯凯拉’的话，那就去吞噬更多可以被吞噬的东西。
去吞噬陆地上的城市，吞噬那些拥挤的街道，吞噬那些还在无知等待明天的人类。
用无数生命的养分，来滋养自己。
让自己变得更大更强，直到大到连那该死的深海文明畏惧掠食者血脉的本能，都无法阻止自己去吞噬那颗紫粉色的眼瞳。
【————陆地————】
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念诵某种魔怔的咒语。
而‘斯凯拉’此刻，似乎也才终于变了脸色。
她不是担心那些人类——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
但海里还有‘黛妮’在，那个胆小的人鱼此刻应该还在基地外面的海面上等着。
如果这怪物去往陆地，那‘黛妮’必然会————不，她不敢想。
即便她早已经历无数生死离别，即便‘海奥斯托’家的姐妹们，经历亲人的死亡犹如呼吸一般平常。
但，黛妮？不，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知道，但自己就是对她有别样的感觉。
尽管自己对其他家人也确实看重，也确实会为她们的死而感到伤心与愤怒。
但唯独‘黛妮’这个刚被找回来的小人鱼，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下。
她恨不得直接吐丝织网，把对方紧紧束缚住困在自己的身边，就像她平日里喜欢对其他家人这么做那样。
没有什么原因或者理由，仅仅只是她想，那便就这么直接做了。
哪怕她知道自己头脑灵光，但就是不希望自己思考太多事情。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思考越多自然也越痛苦，因此她选择沉浸在追随本能的快乐之中。
但，为什么？自从‘黛妮’来了之后，自己开始思考起了平日里不思考的那些事情了？
然而，不等她的思绪结束，一道仿佛足以贯穿深海的刺眼光芒，骤然从上方亮起。
那是一道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光束，从怪物体表裂开的某个口器中射出。
那能量密度足以让海水瞬间沸腾蒸发的光束，在深海中径直劈出一条真空的通道，直直向她轰来。
【轰隆——————————————————！！！】
光束击穿了海水，击穿了镰刀，击穿了她的防御，直接轰击在她的身体上。
那股力量大到不可思议。
比龙兽的吐息更强，比‘斯凯拉’曾经面对过的任何敌人都更强。
那股能量混合了太多太多的来源——有被吞噬的海妖的力量，有龙甲氏族的残留能量，有基地里各种装置的爆炸冲击。
甚至还有，以‘炎煌’体内那被污染了的异世界的力量为基础驱动，释放的人造深海引擎的能量。
此刻‘斯凯拉’的身体被光束推动着，向深海坠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烧灼，那种久违的刺痛感让她意识到——
这道光束，是真的伤到了她。
不是轻伤，是真正能威胁到她生命的重创。
但也不过如此，毕竟再重的伤她都承受过了。
无非就是睡一觉的事情，必死的伤就能恢复好。
要是自己恢复不了怎么办？不怎么办。
那便干脆直接死了，她倒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生死。
但，黛妮？该死的，为什么自己此刻还在想着她？
很快，抱着这样想法的她，视野就开始一点点模糊。
紫色与粉色在眼前交织，最后融化成一片仿佛混沌的暗红。
她看到头顶那团巨大的阴影正在逐渐远去，正在向海面上升。
她看到周围的海水被那光束蒸发后形成的气泡还在向上升腾，像是倒放的雨水。
她看到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废墟——古老的建筑残骸，倒塌的立柱，被海沙半掩的雕像。
那些建筑的风格是她在任何资料上都没有见过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仿佛更加古老且庄严的美感。
那是，归墟。
是远古海洋文明最后沉睡的地方。
是她母亲诞生的世界的……遗迹。
身体继续下坠。
后背撞碎了一根倾斜的石柱，石屑在海水中缓缓飘散。
又撞破了一座早已腐朽的拱门，遗迹的碎片在周围飞舞。
最后，她重重地砸在一片被海沙覆盖的石板地面上。
冲击力让整片海床，都在此刻微微颤抖。
沙尘扬起，遮蔽了视线。
如今‘斯凯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鲜红的血液从她背后的身上渗出，在海水中扩散成一缕缕紫红色的细丝。
她的镰刀脱手而出，斜插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
她的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那些沉睡了多少万年的古老符文，此刻被她的血液所浸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归墟’的意志。
是在等待着什么的，深海引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