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在那深海基地位置临时搭建的作战平台附近。
此刻的‘黛妮’在那浮标平台的水域里,焦急地游动着。
她的鱼尾不安地摆动,尾巴拍打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能感觉到海底发生了剧烈的变故——那股从深处传来的震动,那种从血脉本能中感应到的不祥。
还有那个正在从深处上升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巨大存在。
雨水打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抹眼睛,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姐姐……”她小声地呼唤着,声音被海风撕成碎片,卷入那漫天雨幕之中,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但,没有人回应。
直升机在她头顶盘旋,旋翼掀起的狂风吹得海面掀起层层白浪。
即使隔着数百米的海水,那粗壮刺眼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从深海某处猛然绽放光芒依然清晰可见。
海水被那道光束撕裂,无数的气泡迅速向海面上翻涌。
那不是高温蒸发海洋导致的,因为周围的海域没有升温。
紧接着,整片海面都在震颤,就好像是被切裂消失了大半。
然后,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坠落了。
沉重地,无法挽回地,坠向深海。
一时间,属于‘黛妮’的呼吸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深海中的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快速衰减。
那是‘斯凯拉’的气息——那个总是充斥着暴力与狂热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般的气息。
此刻正在迅速变得微弱,就好像正在被海水一点点稀释,然后不断向下沉入那片漆黑无光的深渊。
“姐……姐……?”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滑过她瞪大的眼睛,滑过她颤抖的嘴唇,滴入那翻涌的海水之中。
“该死的,污染指数与范围都正在飞速提升......”
此刻的‘纪源’看着手中的平板,顿时眉头就紧锁成了一团。
“所有人即刻搭乘空中载具撤退!海洋已经不安全了,舍弃船只与这个临时搭建的作战浮标平台!”
抬起头来的‘黛妮’看了看头顶的直升机,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东临集团士兵,看着站在机舱门口正通过耳机下达着撤退指令的‘纪源’后。
没有人会去救斯凯拉。
没有人能去救斯凯拉。
除了她。
低下头的‘黛妮’看着自己身下那片,正在被暴雨鞭打的海面。
浪涌一波接一波地拍来,将她的身体推得左摇右晃。
透过那翻涌的海水,她能隐约看到下方那无尽的幽暗深蓝——那是通往海底深渊的路,那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地方。
她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的微微颤抖,然后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臂,最终蔓延到全身。
她的鱼尾在水下僵住了,连最简单的摆动都做不到。
就连呼吸也都变得愈发急促,就好像她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胸口一样。
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得到一小口潮湿的空气。
深海。
她曾经死在那里。
不是形容,不是比喻。
是真正地、确确实实地,在那片幽暗冰冷的海水之中失去过一次生命。
那是在母亲死后不久的事。
她的母亲,那个用温柔的嗓音为她唱着催眠曲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不是因为难产。
不是因为疾病。
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从‘海奥斯托’的古堡逃回原本的世界,穿过了那道只有‘海奥斯托’血脉才能穿过的永夜帷幕,她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她的确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没错。
但很显然,她离开的时间太久了。
原本海中的族群早已灭亡不见,而她的身体也根本就无法适应新时代的海洋生态环境,因此进入了迅速的老化衰亡。
而与她不同,自己的孩子,继承了那个恐怖的‘德拉贡’的强大血脉。
所以她能适应如今的海域,她能长久地活下去,就犹如过去的自己。
因此在将‘黛妮’带到这个世界之后,知晓自己的寿命将至的她。
最终在那片无人知晓的浅海礁石之间,拼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黛妮’托出水面,好让她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在这之后,后知后觉的小小‘黛妮’在自己母亲的尸体旁哭了很久。
她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不再睁开眼睛,不理解为什么母亲的手越来越冷,不理解为什么那些海浪要将母亲的身体带走。
她想要追上去,但她太弱小了。
她的鱼尾还没有力气,每一次过去都被海浪拍回来。
她只能趴在礁石上,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海浪卷走,一点点漂远,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碧蓝的海水深处。
从那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没有同族,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与她相似的生物。
她在浅海的礁石间长大,遵循着母亲的教导。
她学会了如何在珊瑚的缝隙里躲藏,学会了一个人在月光下的礁石上唱歌。
那是母亲教她的催眠曲,同时也是她唯一还记得的语言。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这样永远孤单下去。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人鱼,或者说,是有那么一点人鱼血统的孩子?
她的后背上有着两道狰狞的伤疤,看来是被人类追捕时落下的疤痕?
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黛妮’正在浅海的沙地上,无聊地用贝壳摆图案。
而那个孩子,从一片海草丛中游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着与她相似的,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如今‘黛妮’早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向对方说了什么。
她只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海中见到与自己相似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内有着一丝与自己相同的血脉共鸣。
对方肯定也能感受到,显然她就是这么才能找到了自己的。
尽管两人血脉之间的某种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哪怕同族血脉共鸣,微弱得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但那种感觉,毕竟是真实存在的。
在那片广袤无边的海洋里,在那无数陌生的鱼群和危险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能与她交流的人。
她说,自己没有名字。
所以‘黛妮’说,可以把自己的名字送给她。
她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漂亮贝壳送给了对方。
她带着对方去看自己发现的海底洞穴。
那里有发光的海藻,有彩色的珊瑚,还有一艘不知道沉没了多少年的沉船残骸。
她给对方唱母亲教她的催眠曲,因为那首歌里的温暖,她想让这个新朋友也能感受到。
当对方提出,想借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项链看看时,那一刻‘黛妮’犹豫了。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但,她信任这个朋友。
在这个除了自己之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这是唯一一个能和她说话、能听懂她说话、能陪在她身边的同类。
如果连这份信任都要吝啬,那她还有什么呢?
于是她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对方伸出的手掌上。
“你要小心一点哦....?”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很重要的——诶?”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刺目的寒光,就划过了她的视野。
然后,一种她在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传来。
在当时,她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那种感觉。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种感觉,叫剧痛。
冷冰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胸口。
从肋骨之间精准地扎入。
穿透了肺叶。
穿透了心脏。
然后从后背穿出。
她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正从那个洞里涌出,在海水中扩散成一团团殷红的雾。
寻常的金属根本无法刺伤她,这是她第一次受伤。
她不喜欢那个感觉,她感到很不舒服。
她不解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她曾经以为是‘朋友’的眼睛,此刻却根本没有看向她。
对方盯着手中的项链,眼中满是狂热的兴奋与无尽的喜悦。
“终于!终于让我拿到手了!!!”
她捧着着那骗来的项链,犹如珍宝一般亲吻着,然后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就是‘利特鲁’了!”
她漆黑的鱼尾迅速化作泡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双腿,一双怪异的腿。
“利特鲁·沫湄德·海奥斯托(Litru·Momaid·Heolstor)!”
随着项链发出诡异的光辉,与‘黛妮’看上去相似的蓝色鱼鳞,迅速覆盖上她的双腿。
“我就是‘海奥斯托’家里的,唯一一条人鱼!”
原本怪异的不像是人类的双腿,看起来反倒是像鸟类的双足迅速并拢化作为了鱼尾。
“——————”
当时‘黛妮’还想要说什么,但她的嘴里涌出的只有血。
她的双手想要抓住对方,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回应她的,只有那自称为‘利特鲁’更为疯狂的攻击。
“去死去死去死!和你那逃走了的妈妈一样去死!”
龙鳞制成的冰冷利刃划破喉咙,然后再一次刺穿了心脏。
“反正你妈妈的催眠曲我也学会了,现在你已经没用了!”
接着是肾脏,然后一路下划着,将‘黛妮’开膛破肚。
“你就该这么沉入海底被鱼吃了,然后变成被拉出来的粪便!”
动作流畅而迅速,就仿佛这次下手早已经在她心里演练过了无数次。
“谁让你长得比我漂亮?我还要把你的脸给毁了,看你还怎么嘚瑟!”
很快,面目全非的‘黛妮’就开始下沉,而‘利特鲁’则毫不犹豫地游走了。
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连最微弱的挣扎都做不到。
无数的血液从她身上的创口不断涌出,在海水中形成一条长长的红色轨迹。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捅穿了的心脏正在试图愈合且艰难地跳动。
可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一次跳动的间隙都比上一次更长,像是在做着最后一次尝试。
她看到头顶的海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阳光透过海面,被水波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视野中摇曳跳动。
那是她熟悉的浅海——那片她曾经以为最安全的区域,那片她从来不敢离开超过一海里的浅海。
而现在,她正在从那里坠落。
穿过那些光影斑驳的表层海水,穿过那些她曾经嬉戏过的珊瑚礁,穿过那些她曾经躲避过的海草床。
海水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暗。
阳光被一层层过滤,从金色变成浅绿,然后再从浅绿变成深蓝,最终彻底消失。
她坠入了深海。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温暖,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冰冷海水。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磷光,如同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
巨大的阴影在更深处缓缓移动,发出低沉而深远的鸣响,震得她的骨骼都在颤抖。
她好冷。
她的身体在失血,在失去温度,在失去一切。
意识开始模糊,她除了恐惧与绝望和憎恨之外。
唯一的念头便是——原来,连死亡也是一个人啊。
像她出生时一样。
像她活着时一样。
一个人。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