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接近生命本源的纯粹能量,从遗迹深处喷涌而出。
它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却让每一寸被它触及的海水都开始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那些被污染的海水,开始变得清澈。
那些散布在废墟各处的,属于远古海洋文明幸存者后裔的白骨遗骸,此刻也开始泛起柔和的光泽。
它们曾经是某个生命的残骸,如今却像是终于获得了安息一般,安静且庄严缓慢地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上升腾。
而在这一切变化的最中心,在那片最古老最原始的符文石板上。
只见‘斯凯拉’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她身上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的皮肤生成,新的肌肉重生,新的骨骼长出。
但变化远不止于此——整个‘归墟’遗迹蕴含的力量,整个原初之海的精华,那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古老的、纯净的、未经任何污染的生命能量。
此刻全都像是终于找到了宿主一般,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
那是她一直渴望的契机,是那个‘芙莉铎’说过的,能点燃那座巨炉的火种。
她的体内积蓄了太多太多——无数龙兽的生命精华,数不清的恶魔血肉精华,纵横各世界狩猎的积累。
它们一直被压制着,因为缺少那个关键的契机,而始终无法真正燃烧。
但现在——
那‘斯凯拉’猛然睁开了眼睛。
........
光芒。
无尽的、温柔的、如同沉入一片由纯粹生命能量构成的海洋般的光芒。
但在这片光芒的最深处,在她意识的最底层,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审视。
不是外界强加给她的审视。
是她自己。
是她那一直被刻意忽略、一直被暴力压制、一直被埋藏在战斗和进食之下的那个问题。
蛛网。
她总是用蛛网将家人联系在一起。
从最小的‘基莉’和‘库里奇’这对双狼,到‘黑齿’和‘白牙’这对狼犬双子,到‘伊芙利特’和‘薇瑟’与‘阿萨尔’她们。
到‘芙莉铎’和‘黛妮’她们——每一个她关心的、在意的、想要保护的人,她都会用蛛丝在她们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她会用蛛丝为她们编织衣服。
用蛛丝为她们修补玩具。
用蛛丝在她们身上系一个小小的结,说是护身符。
她一直以为,那是爱。
是作为长姐(毕竟‘法芙娜’她在家族中被视作兄长,而最初的‘德拉科’也早在她们出生前就已经离去)的关心。
是对家人的保护,是把她们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
让她们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承诺。
但现在,在这片光芒的最深处。
当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警惕和防备。
当她第一次让自己的意识完全沉入血脉的根源。
当她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些刻在基因最深处的、属于远古狩龙种的本能——
她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爱。
至少,不完全是爱。
那是食欲。
是狩猎者对待猎物之前的准备。
是掠食者将猎物固定在自己领地范围内的方式。
是蜘蛛用丝将猎物缠绕起来,留到最饥饿的时候再享用的本能。
她的蛛丝,从来都是用来缚住猎物的。
而在她眼中,那些拥有龙血传承的家人。
那些被她用蛛丝系住的。
被她用蛛网笼罩的。
被她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的姐妹们。
她们每一个人的体内,都流淌着龙血。
那对她那继承了远古狩龙种血脉的本能来说,是最顶级的且最无可替代的,散发着最诱人香气的美味。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内心深处那些,她自己过去都不曾细想过的问题。
那些她看到妹妹们进食时喉咙不自觉吞咽的动作。
那些她抱着妹妹们时,鼻尖凑近她们脖颈,深吸她们气息的时刻。
那些她喂给‘黛妮’龙脊肉时,手指在对方的唇边停留的时间,总是比必要的更长一点的瞬间。
那些她以为只是关心。
只是爱护。
只是‘亲情’的无数个细小的,被她忽略的瞬间——
全都是食欲。
全都是那个曾经让整片远古海洋为之颤抖的,无差别捕食一切生命的无名灾厄的本能。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此,她的嘴角在昏迷中微微抽动了一下。
(啧...)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一直嚷嚷的吃不饱,不完全是缺少进化的契机。
而是因为——她真正想吃的东西,从来都不在猎场里。
它们就在她身边,在她的巢穴里,在她的蛛网里。
在她的每一个妹妹身上。
那些她一直在努力去爱的、去保护的、去关心的人。
同时也是她本能在渴望着去撕咬、去吞噬、去消化的人。
多么讽刺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姐姐。
她狩猎最强壮的龙兽,把最肥美的肉留给她们;
她击败最危险的敌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们面前;
她用蛛丝织成天罗地网,将她们牢牢罩在自己能护得住的范围之内。
她以为自己是在爱,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姐姐应该做的事。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是在饲养。
她是在把猎物养得更加肥美,更加营养,更加——美味。
若是常人的话,那必然也会因此而陷入绝望与自责之中。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就因为这点事,哭得要死要活,觉得自己该死的,不是废物是什么?
(——不)
她在意识深处摇了摇头。
她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过。
(——不,不完全是这样)
她的确想吃她们。
那是真的。
从第一次见到改造手术后的‘伊芙利特’在与自己的战斗训练时,伤口因战斗而渗出的鲜血的那一瞬间。
她咽喉处涌动的饥渴,是真的。
从第一次抱着还是婴儿的‘黑齿’和‘白牙’时,那股莫名涌上来的,让她不得不立刻转身去狩猎大批龙兽来转移注意力的冲动是真的。
从第一次看到‘芙莉铎’在实验室里割破手指时,她必须攥紧拳头才能忍住不去舔掉那滴血的感觉是真的。
这些全都是真的。
但——
她想要保护她们,也是真的。
那些夜里去检查每个妹妹有没有踢被子的人是她。
那些为了给妹妹们找玩具材料,能把龙兽的老巢整个端掉的人是她。
那些在‘芙莉铎’实验室被自己踹烂的门前咧嘴笑,下一次还是踹烂,只是因为想多看一眼妹妹那张强忍愤怒的脸的人也是她。
那些为了‘黛妮’能多吃一点,愿意把龙兽身上最好的一块龙脊肉用蛛丝精心编织保温层保存的人,还是她。
食欲是真的。
爱也是真的。
这两个事实,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同时存在着。
它们不矛盾,不冲突。
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是同一个根源上长出的两条枝干。
想吃吗?想吃。
每一分每一秒都想。
那些在妹妹们身上流淌的龙血,那个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最为纯粹最为强大的血脉,那个属于远古巨龙的力量精华——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都在叫嚣,都在催促她张嘴、撕咬、吞咽。
但她也真的喜欢她们。
不是为了吃而喜欢。
不是因为能吃到才喜欢。
不是因为养着以后可以吃掉才假装喜欢。
而是真的、确确实实的、从她那个连她自己都以为是只知道战斗和进食的疯狂大脑深处,发自内心地喜欢着每一个妹妹。
喜欢‘芙莉铎’那张明明被气到几乎要吃人却还是挂着慵懒笑容的脸。
喜欢‘黛妮’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从指缝里偷偷看她的那双眼睛。
因为她们是她的家人。
因为她们在她的蛛网里。
因为她们愿意留在她的蛛网里。
不是因为挣脱不了,而是因为——她们选择留下。
就像现在的黛妮。
她早就感知到了。
那个胆小的连深水区都不敢下潜的小人鱼,此刻正跪在她身边,双手贴在她脸颊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个人鱼的泪水化作的珍珠正滴落在她的眼睑上,连场好觉都不让她睡。
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双手,却从始至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为了救她,黛妮潜入了她最害怕的深海。
为了救她,黛妮克服了那种刻在本能里的、对她的血脉的恐惧。
为了救她,黛妮激活了归墟的深海引擎,承担起了人鱼王族最后的责任。
而那个胆小的人鱼甚至不知道——其实‘斯凯拉’根本不会死。
(真是的....)
她在光芒深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是不死的。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的蛛丝。
她的蛛丝不仅仅只是狩猎的工具,还能链接与‘地狱(纳拉克)’与人间。
因此死亡对她而言,不过是在黑暗中睡上一觉罢了,甚至连噩梦都不会做。
可‘黛妮’不知道。
那个小人鱼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却还是来了。
(明明怕成这样……)
她能感觉到‘黛妮’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上的触觉,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那种恐惧不是作假的,不是能轻易克服的。
是深入骨髓的。
是刻在本能里的。
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想要逃离的恐惧。
但她没有逃。
她留下来了。
她选择了为那个她最害怕的人,潜入深海。
为此‘斯凯拉’在光芒中缓缓,咧开了嘴角。
(好吧....)
她想。
(当妹妹的都这么努力了,做姐姐的又怎么忍心看她哭呢?)
食欲与爱同时存在于她体内。
她的祖先曾经让整片深海沦为死域,她的血脉中流淌着那个无名灾厄最纯粹的力量。
而她的母亲——那个来自这片海洋的,拥有着顶级掠食者血统的存在——将这份本能遗传给了她。
她的蛛网,既是保护也是囚禁。
她的姐妹,既是家人也是猎物。
这两种身份在她心里从来都不矛盾,只是她一直没察觉到这一点。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不敢承认,自己对家人也有食欲。
不敢承认自己那颗想要保护她们的心,与那个想要吞噬她们的胃,是同一具身体里的两个器官。
但事实上,倒也没想得那么难,毕竟她从不内耗自己。
(想吃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她的意识在光芒中仰望头顶那片被‘深海引擎’的力量完全净化的海水,感受着那股从‘归墟’最深处涌出的,属于原初之海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因为——)
它在注入她的体内,在唤醒她血脉中最古老的传承,在将她重塑成她母亲祖先的形态——那个曾经在深海中狩猎龙兽的,超巨型狩龙种的真正姿态。
而这一切,是那个最胆小的小人鱼,为她做的。
那个曾经被她的祖先捕食殆尽的人鱼王族的最后一员,那个本应恨她的、怕她的、躲着她的小人鱼,为了救她,潜入了深海。
所以——
(喜欢吃,和喜欢她们,有什么冲突?)
她向自己发问。
然后,她回答了。
(没有)
就在这一刻,她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从始至终,都不是因为原初之海的力量足够强大,不是因为归墟的深海引擎足够古老,不是因为那些积攒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而是因为,她终于想通了。
那个一直阻碍着她的,那个‘芙莉铎’检测不出却又确实存在的最后一道壁垒。
不是力量不够。
不是契机不到。
而是她自己,仅仅只是她自己从来都没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本质。
而现在,她认清了自己‘爱’的本质与来源,以及自己的本能。
不是放弃了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大大方方承认这两者可以共存。
(我爱她们)
(每一个都爱)
(从最大到最小,从最凶到最怂,从最聪明到最笨——每一个,我都想吃,每一个我也都喜欢)
(这不矛盾)
(因为我是斯凯拉,斯凯拉·埃比斯·海奥斯托)
(我是噬骸的缚网者)
(我是远古狩龙种的血脉继承者)
(我,既是掠食者,也是她们的姐姐!)
【轰————————————————!!!】
她的身体猛然一震。
那些还在涌入她体内的原初之海能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终的出口。
它们不再只是灌入,而是开始与她体内那些积蓄多年的力量产生共鸣。
龙兽的生命精华在她血管中呼啸,恶魔的血肉精华在她骨骼中回响,无数场战斗的积累在她每一个细胞中燃烧。
它们被点燃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被压抑、被阻塞、被锁住——而是真正的燃烧,真正的爆发,真正的化作了她的一部分。
【真我解放:噬骸缚网渊·开放缠怀络新妇】
紫粉色的强光从她体内迸发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一个无法直视的光球。
而‘黛妮’则被那股力量轻柔推开,她的身体在水中翻了几圈后才稳住。
她抬手挡住眼前的光芒,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光球——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正在发生某种她从血脉深处无法理解的变化。
属于‘斯凯拉’的身体,在膨胀。
她的骨骼在重组,她的肌肉在重塑,她的每一滴血液都在重新沸腾。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进化本能,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然后,她就瞬间从海底冲出了海面。
........
雨,落了下来。
灰蓝色的云层被撕开,暴雨如同天空崩塌的瀑布,倾泻在海面上。
雷电在云层中翻滚,时而将整片海域照得惨白。
水花炸开的画面,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因为每一颗水珠都在空中定格,被闪电的光芒穿透,折射出无数的细小的彩虹。
而在那些水珠的中央,是她的身影。
【Skylla·Abyss·Heolstor—The Eight Tentacles Weaving That Who Shroud of Remains(斯凯拉·埃比斯·海奥斯托—织罗亡骸的八足触腕)】
巨大的怪物本体托举着她的人类半身,无数散发着紫粉色光辉的触手和那犹如镰刀一般锋利的肢体在水下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
她那变为了白色的长发在暴风中狂舞,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又被风吹得笔直。
那双燃着紫粉色光芒的眼眸,穿过雨幕,穿过多道雷光。
最终,死死锁定在天际尽头那个正在靠近陆地的,还在不断膨胀的臃肿阴影上。
接着,她的嘴角缓缓咧开。
那不是愤怒的笑容。
不是仇恨的笑容。
甚至不是战斗狂的笑容。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且更原始的东西。
掠食者对猎物的本能饥渴,对进食的深沉渴望,对猎杀的无尽期待。
长柄镰刀开始增殖变化,随着长柄的另一端也长出了巨大的镰刃。
那双头镰在空中划过一个完整的圆弧。
雨水被刀刃切开,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痕迹。
她不紧不慢地将双头镰指向远处的怪物,足下的怪物本体同步展开全部触手与节肢,如同一张正在展开的,足以笼罩整片天空的深海之网。
........

剧情插画:织罗亡骸的八足触腕
介绍:在暴雨中迎击着对手,完成了‘真我解放’的‘斯凯拉’手持着双头镰,下身的本体也呈现迎击状态。
画师:蜴肢R-Zomb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