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等自己再次醒来的时候。
一个自称叫‘芙莉铎’找到了她——至于她为什么会在那个世界,为什么恰好能找到她,又是用什么方法将她从死亡中拉回来的。
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只知道,当自己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那座‘海奥斯托’古堡的巨大鱼缸里了。
原本水蓝色的头发变为了黑蓝色,光滑白嫩的皮肤也变成了宛如死人般黯淡的灰色调。
但她却没有不满,反倒还有一丝庆幸。
是不是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样貌伤害她了?
而深海留给她的恐惧,从未消退过。
那是铭刻在身体每一个细胞里的记忆。
是每一次听到她本该热爱的海洋的声音,都会让她本能地浑身发抖。
她只能在浅海或者是规划好的水域里,才会感到安心。
不然的话,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种被海水完全包围。
无法呼吸,只能一点一点眼睁睁看着自己向下坠落的感觉。
所以,即使跟着‘斯凯拉’回到了这个她出生的世界,她也只敢把自己蜷缩在那个用蛛丝围起来的水域里。
即使‘斯凯拉’说【有姐姐在,谁都不敢欺负你】的时候,她也只敢在阳光能照到的浅水区活动。
即使她能感受到这片海洋与自己的血脉共鸣,能听到那些远古的呼唤在血液里回响——
她也不敢下潜。
她做不到。
而现在——此刻的‘黛妮’看着那翻涌的海水,看着那在暴雨中变得更加幽暗深邃去且不可预测的海面。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脖颈滑下,与她的冷汗混合在一起。
斯凯拉在下面。
那个总是大大咧咧把她从鱼缸里捞出来的姐姐,在下面。
那个粗鲁地用蜘蛛腿戳她脸颊,却说‘怕什么,有姐姐在’的姐姐,在下面。
那个把最好的龙脊肉留给她,絮絮叨叨说‘太瘦了得多吃点’的姐姐,在下面。
那个明明知道自己的祖先几乎灭绝了她的祖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挡在她和‘纪源’之间,挡住那些枪口,挡住一切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的姐姐——
在下面。
深海之中。
那片她最害怕的地方。
闭上了眼睛的‘黛妮’身体在剧烈发抖。
她的鱼尾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的胃在翻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甚至能听到过去的自己,在自己耳边喊着‘不要下去不要下去不要下去’的声音。
但,她也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血液里,从骨髓里,从那个她以为已经在自己死亡时一同死去的,属于母亲的记忆里传来的。
‘我的黛妮……不要怕……’
那是母亲的声音。
是那首,她记了一辈子的催眠曲的旋律。
是那个在礁石边将她托出水面时的温柔触碰。
是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注视着她的目光。
“唔,妈妈……”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接着她的手掌在颤抖中缓缓攥紧,指甲陷入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想起了,母亲被海浪带走的那一天。
她趴在礁石上,哭得撕心裂肺,却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当时的她,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连最亲的人死去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人还在。
只要她下去,只要她敢下去,只要她能克服那些折磨了她这么久的恐惧——
她就不是那个只能趴在礁石上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弱小而无能的小人鱼了。
于是,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冰冷。
彻骨的冰冷。
那是与海面完全不同的温度。
阳光在短短几十米内就被完全吞噬,四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掌贴上了她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正在从记忆深处涌出,试图攫住她的全身。
她的身体开始条件反射般地想要上浮,鱼尾上的每一片鳞片都在尖叫着让她回去,每一条肌肉都在颤抖着想要逃离。
她咬紧了牙。
嘴唇被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扩散开来。
(不能回去)
她的鱼尾僵硬了一瞬,然后用力地摆动了下去。
(姐姐在下面)
她穿过了那些从基地残骸中散落的金属碎片。
锋利的边缘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自从她复活变成这个样子后,原本伤不到自己的金属,如今也能划破皮肤了。
可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她穿过了那些还在向下坠落的建筑残块。
她穿过了被污染的海水与相对清澈的海水的交界线。
那片浑浊的水域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刺痛,但她没有停下。
眼睛在深海之中泛起微弱的荧光。
那是人鱼血脉的本能,是对‘归墟’这一远古遗迹的先天感知。
她能感觉到,就在前方,就在那片更加幽暗的深渊之中,有一个地方正在回应她的到来。
她的脑海中开始涌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是归墟。
是远古海洋文明还在鼎盛时期的归墟。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地方,一个刻在她血脉最深处的,她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家园。
然后,她看到了‘斯凯拉’的身影。
那个从来都是站着的,从来都不会倒下的,从来都是最强大的姐姐。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片石板地面上。
她的身体舒展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她身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
如果不是她身周海水里还在扩散的紫红色血丝。
如果不是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
或许,她看起来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镰刀脱手而出,斜插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上。
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深海幽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
“姐姐!!!”
属于‘黛妮’那带着尖锐颤音的声音,在水中传播。
那声音撕破了深海的寂静,惊动了远处几条发光的深海鱼,它们倏地窜开,在黑暗中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荧光。
她用力摆动鱼尾,以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达到的速度冲向‘斯凯拉’身边。
水流的阻力被她的身体撕裂,在身后留下一条白色的水痕。
她扑倒在‘斯凯拉’身边。
她的双手颤抖着,悬停在‘斯凯拉’的身体上方,不敢触碰,不敢确认。
她害怕自己一碰,就会知道那个最坏的答案。
她害怕自己的手一旦落下,就会发现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没有了任何心跳,没有了任何生机。
她害怕这片深海又一次从她身边夺走一个她想留住的人,就像多年前它带走母亲那样。
最终,她的手还是落了下去。
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斯凯拉’的脸颊。
冰冷。
曾经滚烫灼热的人,现在变得如此冰冷。
刹那间,属于‘黛妮’的呼吸停滞了。
那一刻,眼前的画面与多年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母亲冰冷的脸颊,母亲不再睁开的眼睛,母亲被海浪卷走的身体。
所有的记忆如同深海的暗流般向她涌来,将她整个人卷入其中。
“姐姐……姐姐……”她的声音在颤抖,她小小的手掌贴在‘斯凯拉’脸上,试图将自己微弱的体温传递给她,“你快睁开眼睛啊……姐姐……”
可‘斯凯拉’没有回应。
为此‘黛妮’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双手捧着‘斯凯拉’的脸颊,像是捧着一朵即将被海水冲散的花。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哽住了。
泪水从眼中涌出,与海水混合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了闪烁着蓝光的微小荧光水珠,缓缓向上升去。
那是人鱼的泪——传说中人鱼只有在最悲伤的时候才会流下的,能够许愿的发光眼泪。
她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斯凯拉’的额头。
冰冷对冰冷。
微弱的心跳,对几乎听不到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斯凯拉’体内流失。
不是血液。
不是温度、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
更本质的。
她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
那股强大的如同太阳般灼热的力量。
此刻正在一点点地熄灭。
在一点点地消散。
在一点点地融入周围的海水之中。
那是生命。
是力量。
是那个曾经徒手撕碎巨龙的人,正在一点点地走向消亡。
“不行……不行……”
拼命地摇头着的‘黛妮’不愿相信现实,她的泪水滴落在‘斯凯拉’的脸上。
一滴接一滴,每一滴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姐姐……你不能走……你走了的话……你走了的话……”
她的声音破碎了。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抬起头,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眼泪——这个动作有几分神似‘斯凯拉’平日的粗暴,虽然由她做出来依然透着几分生涩与笨拙。
她环顾四周,在黑暗中辨认着归墟遗迹的轮廓。
那些古老的石柱,那些倒塌的雕像,那些被海沙半掩的符文石板——它们在这个深度沉睡了无数的岁月,从未被任何生物打扰。
但此刻,那些古老的符文却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就像是,它们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于是‘黛妮’低下头,看着‘斯凯拉’身下的石板。
那些古老的符文被‘斯凯拉’的血液浸染后,正在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极淡的蓝绿色荧光,在漆黑的深海里,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刻在她基因里的感知,是人鱼王族血脉的古老记忆。
她能感觉到,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被唤醒。
深海引擎。
归墟的核心,远古海洋文明最后的遗产,最后一丝‘原初之海’的海水。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东西,甚至在从‘纪源’口中得知之前,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骨髓里,在她的灵魂里。
那些属于人鱼王族的古老记忆,正在苏醒。
她的祖先曾经启动过它,曾经用它守护过这片海洋,曾经用它维系过整个远古海洋文明的运转。
而在远古时代,海洋文明覆灭前夕,曾经有一位名叫‘黑砂’的疯狂学者,提出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通过将那原始海洋的环境信息,封印在‘原初生态球’中。
千万年后,当地质环境趋于稳定,再通过‘深海引擎’解放。
将星球重置为原始海洋环境,进而让海洋文明再一次君临世界。
面对‘黑砂’的提案,海洋文明的神族——冰冠氏族——却毫不犹豫地予以回绝。
她们认为,那时的星球上,一定已经形成了全新的生态圈,甚至文明。
她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大自然的演变。
眼看末日逐渐逼近,那‘黑砂’不顾‘冰冠’氏族的权威,铤而走险,强行盗取能够启动‘深海引擎’的海神召唤器,并掳走一名年幼的冰冠公主。
在名为‘归墟’的海底城市,暗中开始了‘原初生态球’的创造。
察觉到‘黑砂’的野心,所有海洋文明果断进军归墟,决心不计后果地阻止他的阴谋。
激战撼动了整片大海,最终导致了归墟的地陷。
危急关头,那‘黑砂’启动了城市的休眠系统,强制所有残存的族群进入休眠,等待有朝一日被唤醒。
而意识到海洋文明已然穷途末路,同时也为了断绝‘黑砂’的计划。
冰冠氏族放弃了休眠的机会,选择见证文明的终焉。
只有少数几个被放入休眠仓,送出濒临崩溃的‘归墟’城,飘向无边无际的海洋深处。
既然‘深海引擎’能够改变海域的话,那依靠核心里存留的一丝原初之海,或许真的能改变局部海洋环境。
然后,让‘斯凯拉’姐姐沐浴在原初之海的水域中,从而完成进化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救活她?
“你……能做到吗?”
抱着这样想法的‘黛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纤细颤抖的的手,此刻被她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能做到吗?”
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不够格。
她害怕那些古老的系统不会认可一个混血的,还是被杀死过一次的,甚至连深海都不敢下潜的小人鱼。
她害怕自己即使启动了深海引擎,也无法挽回那正在从‘斯凯拉’体内迅速流失的生命。
她害怕所有的努力都会是白费,就像当年她在礁石上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海浪带走一样。
但,她更害怕什么也不做。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海水涌入她的鳃,冰冷而沉重。
然后,她将手掌贴在了石板上。
那些符文在她的掌心下跳动,像是无数道微弱而坚定的脉搏。
那些早已死去的记忆,此刻从她血液中被激活,碎片般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起’了这座建筑当年还在运转时的样子:
那些游弋在石柱之间的人鱼。
那些穿着王族服饰的长者。
那些在广场上学习文字的人鱼幼崽。
还有那座矗立在归墟最深处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巨型装置。
她‘记起’了她的祖先们在这里举行仪式的画面,他们围着深海引擎唱着古老的颂歌,整片归墟都在回应他们的歌声,光芒从最深处涌出,将每一寸海水都染成神圣的靛蓝。
她‘记起’了,该如何启动那个被封印了数万年的装置——不只是符文序列,不只是能量引导方式,还包括那份只有王族血脉才能承载的责任与代价。
但她同时也‘记起’了那个她从来不愿意去思考的事实——那‘斯凯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掠食者的血脉继承者。
那些远古的记忆中,那个庞大且无名的存在是如何从深海中升起,张开它覆盖着甲壳与触手的躯体,将她的祖先们一个个吞入黑暗。
海洋文明的王族们倾举族之力布下的封印,又是如何被那怪物在短短两天内解析且完成逆向推演,最终破解的。
记忆中,她的族人被一只只撕裂吞噬,那些惨叫声在水下传播了多远都没有人听得见。
而‘斯凯拉’她,正是那个怪物的后裔。
她的体内,流淌着与那个无名灾厄相同的血脉。
那种刻在本能里的恐惧,无论过多少万年都不会消退。
但——
抬起了头的‘黛妮’看着‘斯凯拉’的面庞。
那个总是在她害怕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那双总是在她发抖时不耐烦地伸过来的手。
那张总是在她想要逃避时说出‘别怕,姐姐在这’的嘴。
那些总是在她饿的时候被塞过来的,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蛛丝保温层里的,最为肥美且蕴含能量最丰富的龙脊肉。
那个明明知道自己的祖先几乎灭绝了‘黛妮’的祖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纪源’的目光扫来时侧身挡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那个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从来不会温柔体贴、从来只会用暴力和蛮力解决一切问题的姐姐。
那个——
那个总是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的姐姐。
“姐姐……”
喃喃地呼唤着对方,颤抖地伸出了双手的‘黛妮’指尖,触碰到‘斯凯拉’的脸颊。
她闭上眼,再一次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斯凯拉’的额头,那是她妈妈教她的亲密动作。
然后,她将手掌完全贴在了脚下的石板上。
“我会救你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手掌却纹丝不动地贴在石板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符文正在加速跳动,正在将她的存在传递给归墟最深处的那个沉睡的存在。
巨大的石门正在她的感知中缓缓开启,沉睡万年的光芒正在从最深处涌出。
“我什么都不懂……我很弱小很弱小……我连漆黑一点的地方都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斯凯拉’倾诉。
“我也还是害怕姐姐……每次姐姐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在发抖……”
能够化为珍珠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滴落在‘斯凯拉’紧闭的眼睑上。
“但是……我不希望姐姐死……我不想……”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颤抖着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了……”
就在这一刻,她身下的石板发出了第一声嗡鸣。
一种直接越过听觉而在她大脑中响起的,古老的共鸣像是从海底最深处升起的钟声,穿透了数万年的沉睡,终于等到了那个能让它重新响起的时刻。
她的血脉——那片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属于人鱼王族的血脉——正在被‘深海引擎’认可。
整片‘归墟’遗迹,开始发出光芒。
首先是‘斯凯拉’身下的那块石板。
然后是她周围的地面。
接着是那些倒塌的立柱、破碎的拱门、被海沙掩埋的雕像。
最后是整片遗迹,每一寸被遗忘的建筑都在苏醒,每一块被沉默封印的石板都在歌唱。
无数道蓝绿色的光纹从废墟深处亮起,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的星辰,在深海的黑暗中铺开一张光芒交织的巨网。
那些古老的符文开始跳动,以人鱼王族的语言,以远古海洋文明的文字,以生命诞生之初最纯粹的光芒,书写着一段被中断了数万年的仪式。
而在‘归墟’的最深处,在那被无数层封印保护的核心区域,深海引擎——那台远古海洋文明最伟大的造物。
那台曾经维系着整片原初之海的能量中枢,那台在数万年前因地质剧变,而陷入沉睡的巨型装置——
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