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珊瑚市,碧螺湾,东临集团前线指挥中心。
整座基地像一具被猛然拧紧发条的钢铁巨兽,在暴雨中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着砸在厚重的防爆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像是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窗面。
窗外,天际线尽头那片本该在夜色中沉睡的海面,此刻正在发光。
一种令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暗红色光芒,从海面之下透上来。
将翻滚的浪涌,染成了某种介于铁锈与腐肉之间的颜色。
看上去,就如同深海张开了一只正在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海岸线。
指挥中心大厅里,空气几乎凝成了固体。
几十名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工位前飞速操作,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偶尔混入一声压抑的惊呼或是一句被咽回喉咙里的低骂。
整面主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卫星传来的海面画面——那个曾经是‘陈昶升’的东西,此刻已经不能用任何关于生物的定义来形容了。
它膨胀到了何种程度?画面上的比例尺不断跳动,每一次刷新都让数字向上翻涌。
暗红色的肉块像是从海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大真菌,一层叠着一层,一簇挤着一簇,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张直径以公里计的、还在不断扩散的肉毯。
无数条触手从肉块的边缘探出,每条都有数十米长,末端裂成四五瓣,如同正在开合着且寻找着什么东西似得。
肉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嵌着一只只眼睛——不,那不是眼睛。
因为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其实都是被吞噬的生物的面孔。
那些面孔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嚎叫,如同被焊死在肉体监牢里的受难者。
而在肉块的最前端,一个方向明确的如同船首像般隆起的结构正在破开浪涌,朝着海岸线推进。
它的目标没有任何迟疑——陆地。
城市。
人类。
那些从它身上不断剥离下来的较小肉块,在海水中独立游动。
它们每一个都长出了自己的鳍和触手,每一个都张开了自己的口器,每一个都以某种扭曲的方式模仿着海洋生物的姿态——有的像鱼,但却长着蜘蛛一般的腿;
有的像蟹,但甲壳上,却长着巨大的人脸;
有的像水母,但伞盖下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它们是从‘陈昶升’身上诞生的分裂体。
是她的先锋部队。
是被她吞噬后又被她重新‘生’出来的,完全听命于她的污染海妖。
第一波敌袭,已经接近浅滩。
监控画面切换到碧螺湾沿岸的摄像头。
暴雨模糊了镜头,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暗红色的身影正在从海浪中爬出来。
它们的移动方式千奇百怪——有的用触手在沙滩上拖行,留下一条条泛着暗绿色荧光的黏液痕迹;
有的用畸形的鳍在礁石上攀爬,每次身体撞击岩石都发出沉闷的碎响;
还有的直接蜷成球形,靠着滚动翻过防波堤,砸在人行道上时溅起一片混合着雨水和某种暗色体液的泥泞。
最可怕的是它们身上的声音——某种黏稠的、湿润的、像是无数张嘴在水下同时低语的窸窣声。
那声音穿透暴雨的风噪,穿透隔音的玻璃,直接渗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此刻的‘纪源’站在主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
他那件灰色西装在暴雨中已经淋湿了半边,肩头和袖口的布料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几缕头发被雨水黏在额角,领带却依然系得一丝不苟——这个38岁的男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失控。
他的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根钉在地板上的钢钎,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
只是在场凡是跟了他超过五年的人都能注意到,他今天微笑的弧度与平日不同,嘴角上翘的角度比标准版本大了那么一点。
在他身上,这已经是足以让老部下心惊肉跳的危险信号。
“B区防潮闸确认关闭。C区确认关闭。D区防潮闸确认关闭。”
一名女性技术员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她的声音平稳得堪称专业,但音节末尾的那一下轻微颤抖还是没能完全压住。
“A区防潮闸——A区报告机械故障,闸门卡在了百分之七十三的位置。维修组已出发。重复,A区防潮闸卡在百分之七十三,间隙约十一米。”
而‘纪源’却没有说话。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大屏幕侧边的一块副屏——上面显示着碧螺湾沿岸所有防潮闸的状态图,A区的图标正在闪烁着故障的红色。
十一米。
足够塞进多少个那些东西?
屏幕上,浅滩上最密集处每平方米就有三只污染海妖正在登陆,它们的速度比情报预估的快了至少四成。
“海岸防御第一梯队已就位!”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年轻的男性操作员,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火力覆盖区域已校准,等待开火指令。”
“第二梯队正在进入预设阵地,预计还需要——还需要四分钟。”
“第三梯队机动力量集结中,但南线公路被暴雨引发的泥石流截断了,需要绕行珊瑚北路,绕行时间预计十二分钟。”
“....驻军方面回复了吗?”随着此刻‘纪源’开口,尽管声音不大,但却还是让整个大厅安静了那么一瞬。
一个戴着耳机的通讯官转过头来,面色难看。
“珊瑚市警备区回复说,暴雨导致多处山区出现滑坡险情,主力部队正在抢险救灾。他们能派出的增援只有——”
“多少?”
“两个连,轻装。预计抵达时间——至少四十分钟以后。”
通讯官顿了顿,嘴唇有些发干。
“他们的指挥官建议我们……先行组织撤离。”
大厅里的空气又沉了半度。
四十分钟。
那些分裂体按目前的速度推进,二十分钟内就能突破第一道防线的火力覆盖区,到达沿海公路。
三十五分钟就够它们进入市区边缘的居民区。
而‘陈昶升’本体的登陆速度,从海图上推算,不会超过二十五分钟。
“撤离通告发了没有。”
尽管眉头紧锁,但此刻的‘纪源’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发了。”另一名技术员飞快地切换屏幕,调出城市应急广播系统的实时界面,“珊瑚市全域紧急通告已发出,沿海三个区的居民正在向城西疏散。”
“但暴雨导致交通严重拥堵,疏散速度远低于预期。按照目前的进度,在那些东西进入市区之前,至少还有——”
“不必说了。”此时‘纪源’抬手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断一场无聊的会议,“把沿海公路以东全部划为红色禁区。”
“所有防御力量前压到海岸线,在防潮闸到沿海公路之间建立火力防线。”
“通知驻军,我们不指望他们替我们挡住本体,但他们那两个连必须守住珊瑚北路的那个路口,保证疏散路线的通畅——如果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让他们自己去跟市长解释为什么今天死了这么多纳税人。”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提高一度,但每个听到这段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通讯官已经开始飞速敲击键盘。
“收到,正在传达。”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卫星画面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信号干扰。
屏幕猛烈地花了几下,雪花覆盖了整个画面,然后——恢复。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海面,炸开了。
不是火山爆发,不是海底地震,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自然现象。
海面像是被一只从海底伸出的巨手捏碎了一般,向四周炸开一圈巨大的凹陷。
水花在空中定格。
那一刻,时间和重力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每一颗水珠都在闪电的照耀下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漫天散开的水墙足有数十米高,被风吹成一片遮蔽天幕的白雾。
在那片水雾的中央,一个东西破海而出。
那是,古老到所有地表的文明都还没学会在洞穴墙壁上画下第一个符号的年代,就已经在深海的最深处游弋狩猎着,吞噬一切恐怖存在。
巨大的本体漆黑油亮,如同深海热泉口沉淀了亿万年的黑曜石,在雨幕中反射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
八条节肢向四周展开,每条节肢的长度都超出了人类现有度量衡最夸张的想象,边缘锋利的看上去就如同黑曜石断面。
无数条触手在水下展开,如同一张能将整座珊瑚市连同周边海域一起笼罩的巨网,吸盘边缘的齿状结构在雨幕中偶尔闪过冷光。
而在尾部的巨大螺壳上,那些遵循着斐波那契螺旋的古老纹路正逐一亮起,散发出归墟深处最纯粹的紫粉色光芒。
那光芒穿透暴雨的帷幕,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紫粉色。
而在那一切之上,在巨大的怪物本体顶端,一个人类女性的上半身破水而出。
肌肤上流转着紫粉色的光纹,如同在血管中奔涌的能量天然形成的华丽战纹。
雨水在她身周被蒸成一片白雾,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将一柄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双头镰随意地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燃着紫粉色光芒的眼眸穿透数千米的雨幕和狂风,精准且无可逃避地,锁定了那个正在向海岸线推进的臃肿怪物。
她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个弧度。
那是,掠食者在狩猎场上发现了想要的猎物时,露出的纯粹且残忍的笑容。
在‘陈昶升’那尚未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丝残余理智里,她或许是这一刻唯一一个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
海面之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道来自远古的掠食者血脉冲破她散布在海中的所有分裂体时,那些分裂体无一例外地僵住了。
它们被某种比恐惧更深的,刻在基因链第一环的记忆攫住了全身。
那无数双被嵌在肉壁上茫然开合的嘴,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个无声到极致的尖叫。
每一个被吞噬的海洋生命遗骸都在本能地绝望,并用尽最后一丝残存意识地向后退缩,如同一片被巨大力量拨开的潮水。
掠食者。
真正的掠食者。
吞噬万物的掠食者,醒过来了。
指挥大厅里一片死寂。
技术员的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忘了落下。
通讯官张着嘴,耳机里还在传来驻军那边的询问声,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墙上的数据流还在跳动,屏幕上的海图还在刷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钉在了那个破海而出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与‘陈昶升’的怪物本体相比,体积上远比对方要大得多,甚至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
但,很快她的体型就开始缩小,就好像刻意控制在了与‘陈昶升’差不多的姿态。
但那让整片海域都为之震颤的压迫感,只给在场的所有人传递出一个结论。
她才是猎食者。
在她面前,那个正在登陆的庞大怪物,只是一块会移动的,还在不断膨胀的肉。
此刻‘纪源’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尽管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但他放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甚至可以说在不可避免地微微发颤。
那双平时永远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屏幕上那片紫粉色的光芒。
以及,那个站在海天之间,如同深海神话中走出的身影。
(这股力量....)
但很快,他的嘴角重新微微上扬。
这一次,弧度里的那份计划被打乱的恼火,被某种更占上风的东西覆盖了。
那是看到了意料之外,却又合乎情理的结果时的复杂心情。
他布局已久,调查多年。
他对远古海洋文明的了解,远超他在会议桌上向‘斯凯拉’和‘炎煌’透露的那一点点边角料。
他知道远古狩龙种的形态数据,甚至在档案中见过归墟遗迹中残留的浮雕拓片。
但他从未亲眼见过,那种血脉被完全激活后的真正的姿态。
而现在,它就在他眼前。
就在他的屏幕上。
就在他的海洋里。
“董事长……”站在他身后的秘书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跟了‘纪源’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次风浪,但眼前的景象显然不在她的经验范围之内。
“我们需要调整防御部署吗?斯凯拉的出现可能会改变....”
“维持原部署。”打断她的‘纪源’声音依旧平稳,但攥紧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十指重新交叠在背后,“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盟友,唯一一个能与‘陈昶升’正面对抗的盟友。”
“B区与C区的火力防线继续前压,但把最中间的通道留出来。”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重新锁定在主屏幕那团正在向海岸线推进的暗红色肉块上。
“既然那个方向是‘斯凯拉’和‘陈昶升’的主战场,那我们的工作就不是在她们中间当炮灰。”
“守住侧翼,把那些分裂体一只不落地钉死在沙滩上。”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秘书。
“杨千帆呢?”
“在医疗室。”秘书答道,“之前海底基地的任务中他多处软组织挫伤,四处肋骨骨裂,还有轻微脑震荡。”
“医生建议他至少再卧床观察四十八小时,但他本人...”
“他本人怎么?”
秘书还没来得及回答,指挥大厅的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金属门撞击墙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几个离门最近的操作员,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此刻,那‘杨千帆’正站在门口。
这个27岁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外面胡乱套着一件还没系好的东临集团战术夹克,左手袖子还翻着边,右脚的靴子鞋带根本没系,拖在地上被雨水浸透。
他的脸色很差,额头上贴着的医用胶带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一角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还在渗血的伤口缝合线。
胸口的绷带从病号服领口露出一截,上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渗血痕迹。
他的呼吸很急促,当然这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从医疗室跑过来这段路,已经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体力。
但,他的身体站得笔直。
他不允许自己像是病床上的病人,被允许下地时那样摇摇晃晃。
他用尽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强行把自己钉在门框上,用手撑着门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他,却没有靠着门框喘息——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迟疑。
“纪总。”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还带着之前插管留下的刺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申请重新启动MK1装甲。”
看到一个伤成这样的人,竟然自己还能从病床上爬起来,甚至还说出这种话。
一时间,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名负责战场调度的小组长,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医疗室的方向。
显然,他是在确认‘杨千帆’是不是偷偷溜出来的。
毕竟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当时被伤得到底有多重。
身为那支考察队唯一幸存者,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杨千帆!”
戴着金丝边眼镜、盘着利落发髻,负责‘纪源’每日的日程表管理的秘书‘苏清月’率先开口。
“你疯了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再进行任何作战任务!”
但此刻发出了尖锐爆鸣声音的她。
“医生说你至少还需要卧床观察四十八小时!你现在连自己站着都费劲,还谈什么启动装甲?!”
简直与平日处理集团行政事务时判若两人。
“苏秘书。”
而一旁的‘纪源’却像是在会议上,打断一段冗长的汇报一般,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示意对方。
为此‘苏清月’的声音就像被关了开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纪源’的同时,嘴唇还保持着上一个字的口型。
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停止了发言。
但她眉间那道深刻的沟壑并未展平。
作为一个尽职的秘书,在看到不合理的决定即将做出时,她本能地想要用眉毛进行最后一次无声抗议。
但‘纪源’却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杨千帆’身上,从对方额头上那张已经翘边的胶带开始,缓缓下移。
经过还在渗血的胸口绷带,经过那双因为攥拳而微微发抖的手,最后停在了‘杨千帆’的靴子上。
从头到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而‘杨千帆’也没有回避他审视的目光。
他就站在那里,被审视,被打量,被评估。
看着就像一个站在审判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
但与犯人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请求。
他只是站着,把一切都摊开在这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安静地等待结果。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凝固了。
技术员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落下,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但没有人去看。
他们都在等‘纪源’说出那句话。
无论是:胡闹,回病床上去!
还是另一种结果。
“杨千帆。”
良久,完成了自己评估的‘纪源’终于开口了。
“到。”
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一些,但肋骨骨裂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让‘杨千帆’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但他硬是没让身体晃。
“告诉我。”此刻‘纪源’向前迈了一步,背在身后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你在海底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这不是问句。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就连‘杨千帆’也听出来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标准答案并不重要。
因为‘纪源’要看的从来不是回答的内容,而是回答问题时的那个人,究竟还值不值得他把赌注押上去。
在这沉默的两秒里,先前的记忆也逐渐涌上‘杨千帆’的脑中。
海底残骸里,队友的求救信号一个接一个变成刺耳的噪音。
他的装甲被那些怪物的牙齿咬穿,海水从裂缝里灌进来,又冷又咸,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肺。
他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最后的念头却还是:MD,必须得和它们爆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把这个答案说给任何人听,因为他知道正常人听到会觉得他疯了。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而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告诉他:说实话,我要听的就是实话。
“我没想。”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的‘杨千帆’说道,“我没想自己能不能赢,更没想能不能活,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的队员还在下面,我发过誓要把他们全须全尾带回来的,但他们死了....”
“死了就死了,活着就干,所以只要我还活着,那我就必须要消灭那些家伙才行。”
那双眼睛,平静地与‘纪源’对视。
而‘纪源’看了他三秒,随后那个微笑在他的脸上重新浮现。
这一次,弧度是真的。
不是平日里敷衍下属的标准假笑,更不是面对敌人时的从容伪装。
就像是。在一张写满‘不可能的’的报告里,意外发现了一页被遗漏的‘可能的’数据。
“苏秘书。”
他没有移开与‘杨千帆’对视的目光。
“在。”
闻言‘苏清月’立刻上前一步。
“告诉我MK1装甲现在的状态。”
表情僵了一下,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声线。
快速调出平板上装甲部的报告,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三页数据汇总。
“根据报告上,由‘杨千帆’上次任务中穿的那套‘多功能深潜设备’原型机的损毁程度评估来看.....”
“外层装甲百分之六十七破碎脱落,内层压力调节系统完全报废,温度调节模块四组烧毁两组,氧气循环装置在回收时已经进水短路。”
“推进系统只剩左侧一组喷嘴还能勉强运转,但推力已经下降到出厂指标的百分之十二,因此连正常游动都维持不了。”
“而武器模块在上次任务前就没来得及加装,因此如果要进行修复,不考虑零部件短缺的情况下,至少需要....”
“好了,不用报修复时间了。”直接打断了她的报告,此刻‘纪源’的语气依旧平静,“坏到这种程度是修不起来的,我知道。”
闻言‘苏清月’一愣,正要点头。
却听到‘纪源’接着说出了,那差点让她惊掉眼镜的第二句话。
“直接用备用零件现场造一台新的。”
“从仓库里把所有库存的深潜装甲原型件,全部调出来。”
“以备用零件为主体,不够的部件直接从MK1身上拆。”
“还缺的地方,现场制造。”
“把工程部所有的人叫回来,3D打印车间的所有机器全功率开动。”
“要是零件仓的库存不够,就去拆科研部他们上周刚组装好的那台深海探测器原型机。”
此刻‘苏清月’张了张嘴。
作为秘书,她有责任提醒董事长这个计划的成本,风险和时间限制。
那些被拆掉的原型机价值上亿,测试阶段的3D打印机全功率运转的电力和材料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但当她与‘纪源’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见过很多次‘纪源’布置任务的样子,有条不紊的、微笑着说狠话的、在会议上把对手逼到墙角时不动声色的。
但此刻‘纪源’眼中的神情是她不熟悉的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那是赌徒在下注时才会有的,表面冷静,实则内心疯狂到近乎燃烧的眼神。
他决定押上全部筹码,然后相信它们会翻倍回来。
“杨千帆。”接着‘纪源’转向这个还穿着病号服就敢闯进指挥大厅的男人,“我只有两个问题。”
“请问。”为此‘杨千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一:你的身体状况,我说得不是医生给的报告,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你能不能撑到你穿上那套装甲之后?”
而‘杨千帆’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渗血的绷带,然后用右手按了按肋骨的伤处。
“到装甲启动完毕为止,我能撑住。”
疼痛让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疼痛的程度和位置,然后抬头。
“上了装甲之后,它的外骨骼支撑系统会替我的骨骼分担大部分负荷,推进器也能弥补我当前身体机动性不足的问题。”
为此‘纪源’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继续问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我把新的装甲交给你,不是让你去逞英雄。”
“你给我听清楚,你的任务不是冲在最前面,不是跟那些东西硬碰硬,更不是去和那个‘斯凯拉’一同并肩作战。”
“你要做的,是把那些从侧翼渗透到防线缺口里的漏网之鱼,一只一只全都给我钉死在防线上,做得到吗?”
而属于‘杨千帆’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做得到。”
为此‘纪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苏清月’下令道。
“把医疗室的人叫过来。”他说,“给他打一针封闭,再给他一个小时的临时止痛泵,剂量让医生自己决定,但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到能站立和跑动的基本身体状态。”
“另外。”他扫了一眼‘杨千帆’那只没系鞋带的靴子,“给他找根鞋带。”
而‘杨千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站在原地向‘纪源’敬了一个军礼。
此时‘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她的职业本能让她还想说些什么。
比如关于风险,关于代价。
又或者,关于这个决定在事后报告里该怎么措辞。
但她看了一眼‘纪源’后,她闭上了嘴,转身,开始打电话。
最开始的是医疗室,然后是工程部,接着是仓库。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个高效精准的状态。
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感。
十分钟后,那‘杨千帆’坐在了组装车间角落的一张临时搬来的行军床上。
医疗组的人,正在给他打封闭。
针头刺入肋骨骨裂位置附近的软组织,药液推进时伴随着一阵令人皱眉的胀痛,而另一个护士正在给他重新包扎胸口的绷带。
组装车间里,灯火通明。
原本已经下班的三组工程师全部被叫了回来,机床的轰鸣声在暴雨夜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耳。
车间中央的工作台上,躺着一具正在成型的装甲。
毫无疑问,那就是‘纪源’所说的新的装甲。
潜望装甲MK 2(D.I.V.E MK II)。
全称‘Deep-sea Immersion and Vanguard Exploration Armor MK II(深海潜航先锋探索铠甲 马克2)’。
相比原本深海探索用的MK1装甲,如今的MK 2显然为了更加追求纯粹的战斗力,而牺牲了原本功能的多样性。
装甲更加厚重,因搭载了大量的战斗用大火力武装,而使得其全身上下都隐藏着不计其数的弹药。
窗外,暴雨还在下。
更远的地方,紫粉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肉块在海岸线上撞在了一起,冲击波掀起的气浪震碎了沿岸几栋废弃仓库的所有玻璃。
他还记得,自己在海底残骸里意识模糊时看到的那个画面。
队友们一个接一个的牺牲惨死,说不恐惧那些怪物,绝对是假的。
但,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于是‘杨千帆’松开拳头,站起身。
止痛泵的导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吊在手腕上的药剂袋轻轻撞击他的小臂。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手掌贴在那具还没装上全部装甲板的机械骨架的胸口位置,感受掌心下金属表面传递来的微凉。
“喂,杨队长。”总工程师走到他身边,把一个平板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新的装甲参数和操作指南,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临时与待测试,或者是理论值的字样。
“我得提前先跟你说清楚,这玩意儿只是临时改装的,可根本没经过测试好。”
“推进器的推力曲线没来得及校准,高压能量炮的加压上限是我们理论推算的,实际打出去可能比预想高....也可能偏低。”
“额外增添的陶瓷复合板我们没有做过实弹测试,扛住小型海妖应该没什么问题,但遇到中型的……说实话,这恐怕得靠你自己判断。”
“还有,背部的推进器配重有偏差,高速机动时可能会向左偏移几度,你得自己在实战中适应。”
“唯一可以保证的是,火力足够猛。”
“来自‘世界枢财团(YGGDRASILL NEXUS CORPORATION)’提供的武器,因此火力这块你不用担心。”
“然后是来自‘GREYCELL’公司提供的最新医疗系统原型,能确保医疗监控模块和止痛泵之间的联动不会出问题。”
“系统会时刻检测你生命体征,一旦你出现过度恐慌想要退缩或者是生命危机,那这玩意就会自行给你注入药物,以确保你能在战场上克服恐惧且无视疼痛。”
“好处是真的能让你无视疼痛,坏消息是这会让你产生自己在战场上势不可挡的错觉。”
“但你毕竟是人类,而且这玩意也只能给你止痛,做不到真的修复伤势。”
“而且如果系统检测到你生命体征波动较为平稳.....那止痛泵会自动停止药物的注射。”
“结果就是你会因为药物逐渐失效,而加倍重新感受到先前受到的所有伤害的感觉,直接痛不欲生。”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受伤,从一开始就不要让这玩意启动!”
“因为‘O.F.T.C(Order Of The Cyber/赛博秩序)’财团名下的‘S.i.N(Symbiotic Intelligence Network/共生智能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给我们提供了新的控制系统。”
“这玩意的优点,是能配合刚刚医生给你脑部植入的芯片,使得控制外骨骼就像控制身体一样更加灵活。”
“但缺点就在于,这玩意还没通过安全测试,我们这得到的消息来看....这玩意可能完全不会管你身体的实际状况或是死活,完全根据战术系统的规划进行战斗。”
“甚至可能你人都死了,这装甲还会在这套系统的控制下自行战斗。”
而接过平板的‘杨千帆’闻言,在粗略翻开了一眼装甲上的火力,到底有哪些后。
“看来这些集团是打算拿我来当实战测试样本了?”
自嘲般调侃了一句的他,就直接把平板还给了总工程师。
“不过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也不需要知道它能不能打赢。”
老人一愣,正要皱眉,却听到‘杨千帆’开口补充道。
“既然它能让我重新回到战场上,那剩下的....就是我的事。”
总工程师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接过平板,转身走回工作台。
暴雨,依旧没有减小的迹象。
此刻的‘杨千帆’站在组装车间中央的启动平台上,他的双脚微微分开,身体被新的装甲完全包裹。
临时额外追加的陶瓷复合板,在外层拼合出一层透着冷光的银灰色外壳。
左臂上的高压能量炮,在完成充能后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嗡鸣。
右臂的合金锚钩迅速弹出,然后伴随‘咔嚓’一声锁入臂甲侧面的卡槽。
背后的推进器试运转时,两簇淡蓝色的尾焰在车间半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被风吹散成几缕青烟。
胸甲内侧的医疗监控模块完成自检,绿色的指示灯在头盔HUD的右下角安静地亮起,与他的心跳同步闪烁。
【系统自检完毕】
【所有功能模块已上线】
【请注意,本机未进行完整测试,部分参数为理论值】
【请谨慎操作】
头盔内部,无感情的机械系统音,平静地报出启动序列的最后一项。
........

角色图:斯凯拉·埃比斯·海奥斯托(Skylla·Abyss·Heolstor)
介绍:经由‘黛妮’的眼泪中,所蕴含的‘祈愿’力量,成功使得本不可能启动的‘深海引擎’强行驱动。
得到了被净化的‘原初之海’的激活,同时也认清了自己的本质后,彻底解放了自我的‘斯凯拉’成功血脉返祖,得到了进化。
此为她‘真我解放(True-self Liberation)’后,所展露出代表着‘真正的自我’的姿态。
画师:蜴肢R-Zomb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