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原初之海’唤醒了意识的‘炎煌’在一片混沌之中,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被分解到不存在了,可如今却又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暗绿色黏稠物质,像是某种会呼吸的胶体,正在缓慢地蠕动收缩且挤压着自己。
那些物质里,混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
有‘龙甲氏族的’战士临死前不甘的呐喊。
有污染海妖被吞噬时的呜咽。
有某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还有……他自己的记忆碎片。
像是被撕碎的照片散落一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就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但他的意识,此刻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就像是刚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挣扎着向上浮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暖流。
那是一种很熟悉,可却又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度。
像是小时候蜷在母亲怀里时,她肌肤上传来的那种带着淡淡海盐气息的温暖。
又像是——记忆中,那片被污染前的海洋在阳光照耀下泛起的粼粼波光。
那是‘原初之海’的力量。
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拯救母亲和那个世界的,名为‘原初之海’的力量。
于是。
在黑暗中,他伸出了手。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漆黑中,突然看到了一缕透入水面的光。
他的意识如同破茧的幼虫,一点点从那团混乱的黏稠物质中剥离出来。
每挣扎一分,周围的暗绿色胶体就会剧烈地收缩一阵,像是在试图将他重新吞回去。
但那股暖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拽着他向上拉扯。
那些被他‘吞下’的记忆碎片,此刻也正在从他体内一片片剥落。
那些不属于他的痛苦与恐惧和愤怒。
此刻如同退潮时的海水,正在一点点退去。
【——————————————————————!!!】
一道清澈的蓝光,从‘陈昶升’体内猛然炸开。
那光芒穿透了那团臃肿腐臭的血肉,硬生生撕裂了一道裂口。
暗绿色的黏液从裂口边缘喷涌而出,溅落在海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像是,被烧红的铁块投入冷水中一般。
随后,一道身影,从那个裂口中破出。
血雾在他全身蒸腾,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水膜,又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细流沿着他的身体滑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涌进咸腥的海风与清新的空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真正‘呼吸’一样。
紧接着,一个个被吞噬的生命体,此刻也从‘陈昶升’体内接连脱落。
他们的残躯在蓝光中重新凝聚成形,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战士,此刻竟一个接一个地恢复了人类形态。
待所有人分离落入海中后,为避免‘陈昶升’再度将他们吞噬‘黛妮’控制着水流,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安全送到了岸上。
完成了这一切的她回过头,冲着‘斯凯拉’的方向点了点头。
而此刻她的眼中,却也映出了那团正在飞速瓦解的暗红色肉块。
如今的‘陈昶升’只剩下了自己。
或者说,只剩下那个曾经是人类。
但如今却连最基础的人形都保不住,最终被自己的欲望与回避吞噬殆尽的扭曲存在。
【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
那团正在剧烈坍缩的血肉中,传出一个几近疯狂的呢喃。
那声音像是从无数层肉壁中挤压出来的,每一层都掺杂着浑浊不堪的不同音色和语调。
【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能量还有,绝对能支撑住!】
因为失去了‘炎煌’这个核心的缘故,体内残余的能量也很快在释放能量波的过程中彻底耗尽。
为避免自己被‘斯凯拉’释放的压缩能量光束彻底轰杀殆尽,此刻的‘陈昶升’已然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她将自己体内残留的那些生命,尽数转化做能灌入自己释放的光束之中,以至于一度将‘斯凯拉’的光束压了回去。
【只要活下来......到时候,我再去吞噬掉其他生命就......】
然而,属于‘陈昶升’的幻想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到了,
那‘斯凯拉’脸上,嘴角愈发扬起的疯狂笑容。
她身上原本因为能量满溢而出,而亮着紫粉色光芒的地方。
此刻,那紫粉的颜色也渐渐转变为了猩红的色调。
顿感不妙的‘陈昶升’便也赶忙加速了自身的分裂。
体表那些原本还能维持融合状态的肉块,此刻一个接一个地脱离开来。
每一块碎片,都在落海后迅速生长出独立的肢体与口器。
有的长出鱼鳍与触手,有的长出节肢与蟹钳,有的干脆化成一颗颗蠕动的球体,向四面八方散开。
【不不不!我还有机会!我可是进化的代理人,就算打不过这家伙,那又怎么样!】
只要这些分裂体登岸,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自己就还有机会翻盘。
这些分裂体可以潜藏在暗处,可以同化潜藏在同化了的生命之中。
到时候躲起来,自己也能在暗中完成自己的计划,还没有人能阻止。
不....不一定要登岸,我可以躲在海里!哪怕只是残渣,能活下来就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此刻‘陈昶升’竟在增大了光柱出力的同时,自行切割分裂组成了自己的扭曲肢体。
触手一根接一根地从主体上断裂,肉块一片接一片地从体表脱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也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出现在了‘陈昶升’身旁不远处。
【诶?】
肉团上无数只眼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身上穿着一件绣有金色花纹的洛丽塔风格裙子的幼年少女。
此刻正坐在不远处悬浮的岩石上,眯着那金色的竖瞳,笑看着自己。
“难得出来一次,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结果就这吗?”
说着,她的手中伴随着银色与紫色光芒的汇聚,而浮现出了一柄类似蛇形剑样的武器。
“喂,芙莉铎!”而也就在这时,那狂笑着的‘斯凯拉’却突然开口道,“这家伙,是我的猎物!你可不许出手哦!”
闻言,那被称为是‘芙莉铎’的少女瞥了‘斯凯拉’一眼后。
“是是~”
用着随意敷衍一般的语调,站起了身来的‘芙莉铎’漫不经心地,随意朝天空挥动了手中的武器过后。
一道金色的裂缝,随即在天上打开。
两道平行的赤红热射线,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出,在海岸上横向扫过。
那些已经登岸了的分裂体,在碰到热射线的瞬间就直接化为最基础的粒子,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残影从那道金色裂缝中高速飞出。
那身影快得看不清轮廓,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在夜空中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弧线。
再然后,一道又一道的金色裂缝在天空中打开,如同无数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
而头顶着淡金色光环,背后展开着半透明的光翼,手持各式武器的人造天使们。
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从那些裂缝中降临。
【不不不!你....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怎么可以?!我可是进化的代理人,你...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看着那无数‘天使’的降临,并无情地扫清着自己登岸的分裂体后,此刻的‘陈昶升’也是彻底慌了神。
她的分裂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清除。
那些刚刚脱离本体还不到半分钟的肉块,有的甚至连海面都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就被半空中俯冲而下的人造天使一刀斩成灰烬。
有的拼尽全力游出了数百米,却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光束,钉死在了浅滩上。
而往深海逃跑的分裂体?则被那在水中高速游动的‘黛妮’所彻底净化消灭。
暗色的体液,在海水中扩散成一团团浑浊的阴影。
她所有的后手与退路,此刻都正在以她无法挽回的速度,一个一个地消失。
“眼睛往哪看呢?你的对手可是我啊!!!”伴随着‘斯凯拉’的狂笑。
那粗壮得足以将整片海岸线笼罩在内的巨大光束,体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但它的亮度,却在同等倍率地暴涨。
从暗紫到亮紫,从亮紫到粉白,再从粉白到猩红。
空气在光束表面被电离成赤红色的等离子体,发出如同无数只蝉同时鸣叫的高频嗡鸣。
整片海域都在震颤,连那些正在半空中作战的人造天使都不由自主地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在下一秒,随着光束瞬间增压化作直径超过万米的巨大赤红色光幕,连同着‘陈昶升’那扭曲的身形与海面和远处的天空一并吞没。
【终焉创世纪(The Genesis of the End)】
伴随巨大光幕的消失,宛如鲜血一般的猩红字符,此刻也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然后尽数轰击在了那‘陈昶升’的躯体上。
血色的光幕彻底淹没了那具躯体,彻底摧毁了它所有力量的根基,与自身存在的本身。
而当光芒终于开始收敛的时候,曾经占据那片海面上的家伙,最终什么也没有剩下。
海水恢复了深邃的蔚蓝,天空中的云层也被冲击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那清澈如洗的深蓝夜空。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它悬挂在天幕裂口的正中央,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刚刚睁开的眼睛。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它们一颗接一颗地从散开的云层后露出脸来,像是在确认下面的世界是否已经安全了。
一整片清澈如洗的深蓝色夜空,就这么展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然后,天空扭曲再度扭曲,伴随着明媚的阳光洒下。
天空,放晴了。
毫无疑问,这正是那恐怖的能量在释放而出的瞬间,导致了时空的扭曲。
“....真美啊。”
而此时,被带到了岸上避难的‘炎煌’看着那被轰散了乌云,而展露出了的漫天星辰与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明媚太阳,不由得感慨道。
但也就是在此时,其中一只分裂体像是检测到了对方体内的能量一般,而猛地朝他飞扑而来之际。
【砰————————————!!!】
一发子弹,轻而易举地将那分裂体,直接打为了消散的飞灰。
“这里很危险,没有战斗能力的无关人员,立即撤离!”
身形高挑且五官精致,并头顶着淡金色光环的蓝发‘天使’冷声道。
“重复,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请立即撤离避难!”
手握一黑一白的两把大口径特制手枪,身穿大码军装风衣的她,面无表情。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此刻,一艘被撞得变形的逃生舱正搁浅在最大的一块礁石滩上。
舱门已经被从内部炸开了,金属碎片散落在周围的石缝里,有几块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距离逃生舱大概差不多两百米远的地方,一条身影正在礁石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着。
那个男人身上的白大褂,早已在逃生的过程中被海水浸得湿透,就连下摆都还在往下滴水。
显然,他就是名为‘芹泽水月’的男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翻涌的海域,远处的天空仍然泛着不自然的余晖。
“终于上来了啊......老子在这可是等你很久了!”
不等‘芹泽水月’反应过来,等待许久的‘杨千帆’便直接猛地一拳重击了过来。
被一拳锤在脸上打飞了出去,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岩石上的他,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呸!要不是纪总要抓活的,你这家伙早被我打死了。”
看着那彻底失去意识昏迷了的目标,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的‘杨千帆’随即拨通了自己的通讯设备。
“这里是杨千帆,任务圆满完成。”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的战术腰带上扯下一根军用扎带,熟练地反绑住‘芹泽水月’的双手腕处后,又扯下另一根扎带束住他的脚踝。
“目标‘芹泽水月’已失去反抗能力,可以派人前来进行押送了。”
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气不打一处来的他,猛地又朝他的身上连踹了好几脚。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登岸的‘分裂体’已经被尽数扫清,此刻‘炎煌’的呼吸已经平复了。
但他身体深处那种异样的感觉,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嘴唇有些发干,头也发晕。
心脏跳动的节奏,似乎也比平时快了那么几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此刻却突然遍布暗绿色的荧光。
宛如藤蔓一般,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诡异绿光迅速蔓延。
从最初的指尖开始,最终蔓延到了手肘的大臂的位置后停下。
他先是用力攥了攥拳头,再松开,希望这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那荧光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血液的流动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将那只手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他看到了,自己手腕处的皮肤下,能隐约能看到一些像是脉络一样的细小纹路。
它们此刻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手背的方向蔓延。
那些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的暗色绿纹路还深了一个色号。
整体都泛着一种,近似于墨绿色的怪异色调。
这个颜色,简直和之前‘陈昶升’体内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芙莉铎……小姐,是吧?”
他转过头,朝着不远处正在收起蛇形剑的幼小女孩开口道。
“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闻言‘芙莉铎’偏过头,金色竖瞳的目光落在了‘炎煌’的身上。
她先是看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略微加深的眉间沟壑与微抿的唇角,然后顺着他的视线。
最终,目光落在了他那只正在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手上。
手中的蛇形剑化作光子消散,伸手从影子之中掏出了一个类似扫码枪一样的设备后,她便对着眼前的‘炎煌’开始了检测。
看着便携式检测仪旁边显示屏上弹出的数据,微笑着的‘芙莉铎’微微挑了挑眉,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还在。
“你的情况....稍微有点特殊。”
“你体内‘冰冠’血脉的部分无法被污染,因此被污染了的部分只有‘人类’的那部分血脉没错。”
“所以原本你体内的污染也能被‘冰冠’的血脉压制住,不会对外产生影响....除非你给其他人输血。”
“但因为你被那个叫‘陈昶升’的家伙吸收了的缘故,你在她的体内被同化的过程中,与她的那些污染物发生了深度混合与重组。”
“属于‘冰冠’血脉的那部分无法被同化吸收,因此这部分作为锚点,让你的意识保留了下来。”
“但你其他的地方则全都被分解融合了,而在受到‘原初之海’的影响恢复意识的同时,你连带着回收了‘陈昶升’体内的污染。”
“换句话说,就是原本那些污染因子在融合的过程中,吸收了‘陈昶升’体内的混杂的各种污染,而导致被污染的‘人类血脉’被增幅到彻底失控了。”
“打个比方就是,原本它们只是潜伏在你的血液里,像是沉在水底的淤泥。”
“虽然有,但不会轻易翻涌上来,而且有‘冰冠’血脉的压制,它们也没法做什么。”
“可现在它们已经彻底活性化,并且正在以正常代谢无法抑制的速度增殖,就好像你往可乐里丢了一块薄荷糖一样。”
“所以你体内有关‘冰冠’血脉的部分,现在已经没法继续压制这些‘污染’了,而这些发光绿色的纹路就是初步症状。”
“颜色较暗的地方,则是已经被污染侵蚀了的地方,之后应该会变成暗紫色。”
“而且根据检测来看....”
她顿了顿,将设备丢回到了影子之中。
“你现在自己就是一个活体的污染源。”
语气轻描淡写,平淡得就好像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诶?”
而听到这个结果的‘炎煌’傻了眼。
“因为‘污染’的失控,导致了你体内被污染了的人类血脉开始了变异,使得你的细胞产生了类似‘溶原性(lysogeny)’细菌的特性。”
“意思就是,你走到哪,哪里的就会被你污染。”
“而且因为以人类血统为基础的缘故,导致你产生的‘污染’对人类的侵蚀速度也远超其他物种。”
她抬手,用手指虚虚地指了指‘炎煌’手背上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墨绿色纹路。
“再过一阵子,它们就会覆盖你的全身,然后开始影响你的意识与心智。”
“然后,你应该就会开始本能地进行无差别传播自身的污染。”
刹那间,属于‘炎煌’的呼吸停住了。
他低头,重新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墨绿色荧光的纹路正在缓慢地向上爬升,已经从手腕处蔓延到越过了手背,并正向着大臂的方向延伸。
“啊,切掉也是没用的哦?”
像是想到了什么,那‘芙莉铎’突然补充道。
“因为污染的缘故,你的身体会自行再生且加速污染的侵蚀程度,同时断肢也会自行分解加速污染周围。”
听到这,原本还想趁现在砍下自己手臂的‘炎煌’停下了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原初之海....对,还有原初之海!”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
“只要用原初之海的话……应该可以净化掉这些东西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芙莉铎’身上,眼底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急切。
“原初之海有净化一切‘污染’的能力,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所以我只要取一些来……”
他说着,目光开始四下搜寻。
但当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望去时,那片海面平静得像是一面被打磨过的深色玻璃,什么也没有。
没有光芒,没有涌动的能量流,没有那道曾经照亮了整片海洋的蓝光。
只有温暖的阳光安静地洒在水面上,随着细微波浪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他愣住了。
“原初之海已经用完了。”
语气依旧平静的,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她无关事情的‘芙莉铎’解释道道。
“在‘黛妮’激活‘深海引擎’之后,净化出来那部分‘原初之海’的海水,除去被‘斯凯拉’姐姐吸收了的那部分之外。”
“剩余被‘黛妮’制造出来的那些,先前用来唤醒你们的意识,然后就都被释放出来用于净化这片海域里所有的污染物了。”
“这其中也包括‘陈昶升’那些分裂体残留下的污染源,以及整片海湾底部那些被污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积层。”
“因此净化完这片海域之后,现在已经一滴都不剩了。”
说着,她便偏过头,目光朝着海的方向望去。
那里,属于‘斯凯拉’的身影,正横抱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此刻‘黛妮’的皮肤,已经变回了原本那种灰淡的色调。
就连那水蓝色的长发,如今也再一次褪回到了黑蓝色。
先前的短暂恢复,只不过是‘原初之海’力量在她体内流过时的残留效应。
此刻那些力量已经用尽了,所以她又变回了那个被复活后的样子。
而从原本的‘真我解放’的状态下,变回了最初人形的‘斯凯拉’则抱着她,从大海中缓缓走来。
要是一般情况下,背对着落日的余晖,公主抱着一条人鱼从海中徐徐走来,应该是件很浪漫的事情才对。
但,这可是‘斯凯拉’啊。
她抱着那看着半死不活的小人鱼,配合她脸上的笑容,莫名的给了一种。
钓鱼佬刚钓到了一条大鱼,正傻乐着故意炫耀给所有路过的其他人看一样。
而在听到‘炎煌’与‘芙莉铎’的对话后,她却突然说了差点吓死‘炎煌’的话语。
“真麻烦啊......要不,干脆下地狱吧!”
她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闻言‘炎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绷紧了身子。
然后,摆出了作战姿态,准备抗争到底的他,却看到‘斯凯拉’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搞什么啊?’的表情。
她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看一只突然炸毛的小动物。
然后抬了抬下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方向。
那里,一道正在缓缓收拢的金色裂缝已经缩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光点,正在空气中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嗡鸣。
“想什么呢?我的意思又不是要宰了你。”
“我说的是:下地狱,就是去我们家,就是去‘纳拉克(地狱)’里啊。”
“我们是‘恶魔’啊?不住在‘地狱(纳拉克)’里,还能住哪里?”
“啊?”这下轮到‘炎煌’傻了眼。
“我们那里啊……说好听点叫生态环境恶劣,说难听点就是什么鬼东西都有。”
抱着‘黛妮’的‘斯凯拉’补充道。
“污染?那种玩意儿在‘纳拉克’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你站那儿就算全身都冒绿光,也就跟往海里撒了把盐似的,根本没人会在乎,而且对‘恶魔’也根本没用。”
她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芙莉铎’的位置。
“而且让她在‘纳拉克’研究你,比在这个世界方便多了。”
“她在‘纳拉克’各个位面都藏了实验室,里有的是设备,用不着担心你的污染会影响到什么花花草草。”
“毕竟‘纳拉克’里有更危险的‘深渊(Abyss)’的侵蚀,所以你这种在那连感冒病原体都算不上。”
她说完这些,重新低下头,像是要把注意力转回自己怀里安睡的小人鱼身上。
但末了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啊,我还没跟你好好打过一架呢。”
她抬起眼皮,斜斜地看了‘炎煌’一眼。
“你之前在基地里被逼急了的时候,不是打得挺凶的吗?所以等你休息好了,跟我打一场呗。”
此刻‘炎煌’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合上。
他僵硬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某种极端的情绪中被拽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刚才这一连串的转折。
最终,他的肩膀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先是慢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然后那根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脊椎,一节一节地软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还在缓慢蔓延的墨绿色污染纹路。
那些纹路就像是被画在皮肤下的干涸河床,但却也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扩大自己的版图。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芙莉铎’的位置。
后者正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像是在衡量着价值。
“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案。”良久,她才说道,“毕竟‘纳拉克’的环境与这个世界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你的污染在那里确实不会构成威胁。”
“而且,我也可以利用那边的设备和素材,慢慢研究你的状况。”
“只要能找到抑制或者逆转活化的方法,那即使没有‘原初之海’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她将一直托在肘部的那只手掌放下,重新垂落在身侧。
“而且....既然‘斯凯拉’姐姐认可了你的战斗能力,那你在这方面的价值应该是不错的。”
“正好我们最近确实也在招揽一些可靠的战力,用于后续的合作与计划安排。”
看出了对方意思,知道这是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的‘炎煌’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与清新。
将他额前那些半干的发丝轻轻吹起又放下。
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隔着皮肤,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正在缓慢蔓延的纹路所传来的,像是有细小的活物在血管里爬行的触感。
等‘黛妮’恢复的这段期间,他还能去哪?
无论在哪里,他的存在都会污染周围的一切。
“……好。”
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芙莉铎’身上,然后移向‘斯凯拉’的方向。
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正用背后长出的一只蜘蛛腿,轻轻地戳着‘黛妮’的腮帮子。
就像是,她在确认那条小人鱼,是不是真的睡得那么死。
“我跟你们走。”
然后,他顿了一下。
视线稍稍偏移了一点,落向了不远处的礁石群。
那里,一个高挑的蓝发身影正背对着这边站着。
那身影的军装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下面深色的作战服轮廓。
她头顶那道淡金色的光环还在缓慢地旋转着,投射出一圈几乎透明的影子。
看着她,此刻‘炎煌’的喉结,不由得又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那个……”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比刚才低了许多,然后还非常不太自然地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我想问一下.....那边那位……蓝发的天使小姐……”
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目光从那道背影上迅速移开又忍不住瞟回去。
“她……叫什么名字?”
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与局促,使得‘斯凯拉’与‘芙莉铎’一下子就看懂了。
........
一段时间后。
东临集团总部地下,第七层。
这一层的电梯没有楼层按钮。
只有一道需要同时验证虹膜与指纹,以及动态声纹的金属门。
门后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窗户,墙壁由整块的灰色混凝土浇筑而成,表面涂着一层哑光防潮涂料,在头顶每隔五米一盏的白炽灯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沉闷的灰白色调。
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金属和混凝土在潮湿环境中,才会特有的那种微涩的凉意。
走廊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墙角都打磨成了平滑的弧形。
显然,这是专门设计来防止任何东西被卡住或者藏匿的构造。
走廊尽头,一扇比入口更厚重的钢制门。
门面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嵌在门板中央的密码面板和一个不起眼的观察窗。
观察窗的玻璃是单向的。
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囚室。
囚室的墙壁与走廊相同,灰色混凝土,哑光涂料。
但这里的天花板比走廊低了不少,目测不过两米五。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桌面光滑平整,四角都被打磨成了圆角。
桌子两侧各有一张椅子,同样固定在地面上且无棱角的圆角设计。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名为‘芹泽水月’的男人。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
半睁着的眼睛,视线落在那盏正对他面门的白炽灯上。
瞳孔因为受光,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盏灯的光线过于明亮,以至于让他眼角处那圈明显的青色黑眼圈,在这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兀。
他的浅青色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粘在额角,像是被汗水浸过又干了,结成了细小的硬块。
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被换掉了,现在他身上穿着一套毫无辨识度的灰色制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截消瘦的锁骨。
他的眼镜还戴着,只是因为镜腿歪了的缘故,而稍微歪了一些。
左眼的镜片上有道极细的划痕,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断续的冷光。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但没有转头。
双手被铐在了金属桌面上的他,十指交叉的同时,拇指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互相绕圈打着转。
【咔嚓————————————】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响。
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将仰着的头放平,视线从那盏灯上移开的,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那‘纪源’还是那副样子。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得像是从皮肤上长出来的,领带结打得端端正正,连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脸上也还是挂着那副标志性微笑的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
他只是将双手交叠着搁在文件夹之上,然后看着‘芹泽水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而‘芹泽水月’看了他一会后,毫无征兆地说道。
“我接受。”
闻言,那‘纪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我还没说我要做什么呢。”
而‘芹泽水月’则轻嗤了一声。
他的手指停止了互相绕圈,改为掌心相对地摊开在桌面上。
“你们没有直接杀了我,这就是最大的证明不是吗?”
“以那场战斗的规模来看,你们完全有理由当场处决我。”
“但你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海底基地那么大的爆炸,我坐着逃生舱跑出来,你们还能在半路上精准地把我截住。”
“这投入的资源和人力,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为了让我蹲监狱做个安安静静的囚犯。”
他将摊开的手翻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所以,你们一定是看上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要么是我的研究方向,要么是我的技术积累....”
“要么,就是我这个人本身在某个你们正在做的项目里,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那双带着厚厚黑眼圈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向对面微笑着的男人。
“所以,我接受了。”
“因为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开口问。”
“而既然你们还没问我就已经说了接受,那接下来你们只需要告诉我,你们要让我做什么就行了。”
说着他便靠回到椅背上,笑着摊开了手。
而‘纪源’没有立刻回应。
他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搁在文件夹上的姿势,安静地打量了‘芹泽水月’几秒钟。
“你就不想问问,我到底想让你做什么吗?”
听到这,那‘芹泽水月’将目光移开一瞬,望向头顶那盏刺目的白炽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可别看我这样。”
“我这个人呢,确实只对我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做研究,这一点你大概已经调查清楚了。”
“我觉得有趣的东西,不给我钱我也会去做。”
“觉得无聊的东西,给我再多的钱我也懒得碰。”
他停了一下,将目光从那盏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纪源’身上。
“但是呢,我可是很惜命的啊。”
“活着,才能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
“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确实可以为了活命,做一些我并不是很感兴趣的研究,因为这对我来说是能够接受的交换。”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只不过嘛.....”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里带上了一线危险的意味。
“我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找到机会,像背叛‘陈昶升’那样背刺你....那可就说不好了。”
“毕竟你应该也清楚,我当时在基地里最后做了什么吧?”
而‘纪源’听到这里,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化。
他只是将搁在文件夹上的双手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十指重新交叠成一个新的姿势。
“无所谓,忠诚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伸手,将那文件夹打开,然后将展开的页面调转方向,面朝‘芹泽水月’推了过去。
文件夹里的纸张上,印着几组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照片上能看清的是一个正在被拆解中的,类似于某种生物器官的剖面结构。
甲壳状的硬质外层,内部复杂的管状与囊状组织。
以及一枚被单独放大标注的,呈螺旋形排列的核心。
旁边的数据表格上标注着各种参数,与实验记录和失败案例的时间线。
其中几行,甚至还特意被红色笔迹标注出了重点。
而随着‘芹泽水月’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他的嘴角也随着目光扫视文件的速度,而愈发开始上扬。
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靠向了身后椅背的‘纪源’微笑不语。
他的视线落在‘芹泽水月’脸上,像是在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
“我们确认了,你在海底基地对名为‘深海星见’的人类进行了的改造。”
“你给那个人类移植了‘龙甲氏族’身上的变身器官,用你手上的人造生态球作为接口,让他能够在‘战鳞’与‘龙甲’两种形态之间切换。”
“那套系统的完成度,比我们目前任何内部项目的进度都要高。”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笃笃两声。
“我们有一个计划,基于‘龙甲氏族’的变身器官作为核心技术,研发一套可供人类使用的变身装置。”
“而你在这一块的经验……”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般的平静,“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说完,就安静了下来。
双手重新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确定会收到的回复。
几秒后。
“哈。”
发出一声轻笑的‘芹泽水月’抬起头,上下打量起了对面的男人,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你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家伙啊。”
他将双手重新摊开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尽管这个项目与我的专业有那么一点没错,但我承认。”
“我对这个项目,确实有那么一点兴趣。”
他歪了歪头,嘴角重新弯起一道弧度。
“既然是‘有兴趣’的课题,那我做起事来应该也不会太敷衍。”
“至于我会不会中途找机会给你挖坑……”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身子向前倾了一点点。
“那就要,看你打算给我的实验条件,有多好了。”
而‘纪源’的脸上,却挂着像是对此早已了然的笑容。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
一团大约只有拳头大小的肉块,在这漆黑的领域中缓缓蠕动着。
它是‘陈昶升’身上,最后也是唯一一块幸存了下来的碎片。
在之前的决战中,在那巨大的赤红色光幕将整片海域,连同一切属于她的物质彻底吞没的刹那之间。
这团肉块从主体上自行剥离了下来,藏身在一片被战斗余波掀起的翻滚水幕之后。
它落向海面,本该在触碰海水的一瞬间就被‘原初之海’残留的净化之力溶解殆尽。
但,它却在掉落与的过程之中,突然消失了。
在身形的阴影之中,它毫无征兆地不见了。
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海面上方一把捞起,然后拖入了这个不存在于任何维度坐标中的夹层。
没有人注意到它。
那场战斗的终点,海面上空那片被猩红光幕吞噬过的区域。
当一切光芒都消散之后,海水重新合拢,浪涌一层层地覆盖过来,将所有痕迹都埋入了深蓝色的水面之下。
人造天使们清扫完最后几只分裂体后有序地撤回了金色裂缝中,裂缝在天空中逐一亮起又逐一闭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上了拉链。
而它则跌落在了,某种既非固体也非液体的平面上,最终发出了一声闷响。
然后它在这里待了很久。
这片黑暗中,只有它自己的存在。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就犹如虚无的宇宙一般,没有任何可以供它感知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它的意识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像是一盏油灯在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吹得忽明忽暗。
它太虚弱了。
虚弱到现在它连‘想要移动’这个念头本身,都已无法转化为任何实际的肌肉收缩。
它只能蜷缩在这片黑暗中,感受自己体内那些残余的能量正在一点点地渗漏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呵呵~”
一声轻笑,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就像是小孩子在不小心笑出声后,又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巴。
但那种做作的克制,反而让笑声听起来更加刻意。
“你们看你们看!这团烂肉在发抖耶~”
黑暗中,某种像是被拉长了的影子缓缓游动着,然后从四面八方收拢汇聚,最终凝固成为人形。
那些影子的末端,分别膨胀成三个不同的轮廓。
在这纯粹的黑色背景中从模糊到清晰,像是正在从水底浮上来的人脸。
那三个轮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凝聚。
“真的,好恶心啊——————!”
为首的‘影子’歪了歪头,看着地上那团正在微不可察地收缩颤动的肉块,开心得像个孩子一般笑出了声。
“原本那么大一团东西,结果现在变成这么小一块烂肉,还只能缩在这里发抖,而且连跑都跑不了什么的.....”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沦落到这种滑稽又悲惨的下场,可真是太棒啦~”
她说到最后一个词时,语气愉悦到了尾音都开始上扬。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随着指尖亮起了一线极细的光芒。
带着淡紫蓝色调的冷白色光辉,突然被拉成了一根头发丝般粗细的线条。
那根光鞭在她指端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弹射出去,落在那团肉块上。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在黑暗中炸开。
肉块的表面在接触光鞭的地方瞬间凹陷了一道细长的沟痕,暗红色的表面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皮革一样卷曲起来,边缘渗出几滴极淡的液体。
那团肉块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体积向内剧烈收缩了大约三分之一,然后颤抖着缓缓重新膨胀回来。
宛如婴儿哭啼一般,但却又显得无比怪异扭曲的凄惨叫声,不知从它身上的何处传来。
它蠕动着想要逃跑,但却又被抽在行进路线前方的光鞭给吓退了回去。
“哎呀?还会动?”
为首的少女人影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好恶心哦————————”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嫌弃,像是在评价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
“明明变成这么一滩烂肉了还在拼命躲,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我是进化的代理人’的威风了呢~真是....太棒啦!"
然后她抬起手指,指尖那根光鞭再次扬起,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落了下来。
【啪————————————!】
【啪———————————————!!!】
【啪—————————————————!!!!】
光鞭在黑暗中一鞭接一鞭地落下,每一次抽打都让那团肉块剧烈地颤抖。
那些裂口边缘渗出的液体比刚才多了一些,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痕迹。
那团肉块在每一次抽打的间隙都在尝试向某个方向蠕动,但它的移动范围太小了。
每一次蠕动的距离都不过几毫米,又被下一鞭抽在自己前方的光鞭,吓得缩回原位。
“真可怜啊......”
另一个语气像是充满悲怜的感觉,但却不知为何显得无比魅惑的成熟女音,突然响起。
“明明都已经变成只有繁衍本能的野兽了,却偏偏还找回了身为人类的自我。”
她的身形比那个蓝衣女孩高出不少,大约是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量。
“这种状态,可比单纯变成怪物要痛苦得多吧?”
声线魅惑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为对方感到难过的叹息。
“明明已经……连最简单的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却还是找回了自己是谁的认知。”
可她对眼前的惨重,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挽留或是帮助的意思。
“这种清醒的痛苦,比起无知无觉地消失,可是要难受得多呢....为什么要找回身为‘人’的自我呢?原本明明都已经沦落为只知繁衍的‘虫’了。”
而就在此时,第三个声音。
在成熟女性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就也随即接了上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那声音与第一个极其相似,但却也更接近孩童般。
“要是她就这么死了,那可多没劲啊~!”
那声音快活地说,像是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可是对她还有点兴趣的呢?毕竟灵魂这么丑陋的人类,可是真的罕见呢?恶心到我都有点想要收藏了!”
随着话音落下,黑暗中有一个东西被丢了出来,落在距离那团肉块大约一掌远的地方。
那东西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像是湿透了的布袋砸在泥地上的沉闷声响。
它不会动,但它的表面还残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却也正在缓慢消散的热度。
像是刚刚还在搏动着的东西,此刻却正在一点点失去生命的迹象。
那是,一只分裂体。
它失去了自己的头部,同时心口处也有一道贯穿性的巨大伤口。
显然,这就是当时那只,被‘杨千帆’击穿了头颅的那只分裂体。
但摔在地上后,那无首的身体抽搐过后,断面处也有了再生的迹象。
显然,在那一发子弹贯穿它头颅的那一瞬间到来之前,它就用尽了自己最后一分力量以便能够自行切断了脖颈。
尽管表面上脖子那还连着一层皮,但实际上它已然完成了再次的分裂,从而令子弹击穿头颅的成为自己刚分裂却还没断连的分裂体。
如此一来,它成功保全了自己的生命,并伪装成了一具无意义的残骸。
虽说它是活了下来没错,但也仅仅只是‘身体’活了下来。
因为登岸就已经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全部体力,所以它在拼死分裂了头部后,就也因此用光了剩下的全部能量。
这也就导致了,它在分离了头部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可控身体的意识。
“这看着不是还能用嘛~”
那个快活的孩童声音又响了起来。
“虽然相比以前来说还是小了点儿没错,但至少比你现在这样子,要好用多了吧?”
在黑暗中,那团肉块颤抖了一下。
它像是终于理解了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或者说,它体内的某种残存的本能正在驱使着它,向那个方向爬动。
在与无首的分裂体残躯接触的瞬间,那团肉块的表面突然边缘翻卷着,裂开了一道硕大的口子。
内部蠕动着的暗红色触手组织,闪烁着诡异的微弱绿光。
触手与那只分裂体脖颈的断面相连后,表面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层,然后开始一点点剥落。
肉块如同水团一般,表面不断蠕动着变化更重形态的同时,那怪异的身躯也开始挣扎着试图爬起身来。
但它却好像没有骨头一般,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在地,引得阴影中的三人发出嗤笑。
“难得发现一件有趣的玩具,就让我来稍稍帮你一把好啦!”
娇小的幼童身形一般的阴影伸出了手,鲜红的液体自其手指的指尖处滴落。
散发着不详的诅咒气息的血液,混合着紫色的符文融入那不断扭曲变幻自身样貌的怪物体内后。
一个正在成形,但明显还尚未完成的人形轮廓,从黑暗中缓缓站立起来。
“咳咳.....哈啊!哈啊————————————!”
虽说是勉强恢复了一开始的人形样貌没错,但却也几乎耗尽了自身全部体力的‘陈昶升’跪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她。
就像是那第一次接触到空气,还得学习如何用肺来呼吸的新生婴儿一般。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发不出声音,然后猛地吐出了大口大口反胃的酸水。
直到听到前方的嘲笑后,她这才抬起头。
她眯起眼,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轮廓。
然后,她看清楚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你!”
那高挑的成年女性,毫无疑问,就是当初夺走了她‘幸福建设委员会’的家伙。
“啊,你认出我了?”
对方的声音里像是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得欣喜了起来。
“嗯?你们认识啊?那就好办多了嘛~”
看着自己的同伴蹲下身子,伸手抚向‘陈昶升’的脸庞后,那少女则歪了歪头。
“你也想向那个紫粉色的大姐姐复仇吧?想吧?肯定想吧?”
目光落在正跪在地上,艰难呼吸的‘陈昶升’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新玩具。
“那种被按在地上打碎了一次又一次,连自己最后的退路都被一条条切断的感觉,你一定很想还回去吧?”
然后她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双手在身后交握着,姿态像是在向对方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可以帮你哦?但从现在开始,你可要做出更多有意思的事情才行哦?”
黑暗中,伴随着蓝紫色的符文汇聚,一本古朴的魔法书也随之出现在了少女的手上。
“你要让我看到更多凄惨的家伙才行,不然的话……”
嘴角诡异的扬起,但声音却压低了一点点,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悄悄话。
“我恐怕,没有办法让你活到能够完成复仇的那一天哦?”
少女直起身,退后了一步,蓝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旋开一个浅浅的扇形,然后小手轻轻一挥。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陈昶升’瞬间感受到了更大的不适。
她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急促,同时也越来越沉重,像是在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某种东西。
“……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像是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声带的人第一次开口。
“想让我……做什么……”
那个穿着宝蓝色洋裙的大小姐向前迈了一步,裙摆的蕾丝边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扫过。
她弯下腰,将脸凑到‘陈昶升’面前不远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眼瞳。
“做什么?”
她的语气像是在重复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当然是....要你做出更多有意思的事情呀!”
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陈昶升’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我会让爸爸给你更多力量的,也会给你提供一些,你可能会用得上的人和玩具之类的?”
“但是呢——”她收回手指,站直了身体,将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一个正在给下属布置任务的贵族小姐,“你要让我觉得‘有意思’才行!”
“我要看到更多的凄惨的家伙,更多好玩的大场面,还有那些你以前只在脑中想象过,但却没有机会做到的事情!”
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没准哪一天,我心情好了,真的会帮你完成复仇哦?”
“让我看到更多更多,像你一样凄惨绝望的场面吧!”
将手中那蕴含着无数禁忌魔法的古老魔法书,像是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一旁。
“这样的话,你想要多少力量,我都会让爸爸给你的!”
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的少女,身形也随着另外两名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