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余烬尚未完全沉降,空气中仍飘浮着细碎的金色光尘,如同被击碎的星屑缓慢坠落。
“....啧,真没想到。”
属于‘妖星’的声音,从‘法芙娜’身后不远处的阴影边缘传来。
她脚上的靴子踩在碎裂的地面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咔咔’声。
“到头来,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啊.......”
她走到‘法芙娜’身侧,目光扫过那片被金色光芒洗礼过的废墟。
“托你的福,看来这下我之后得写不少报告了。”
但空气里残留的气息之中,除去那混杂着硫磺焦土的味道之外。
还有着,一种近似檀香与春泥混合的微甜气味。
自名为‘万裘陇’的神龙,摆脱束缚与血脉的污染,重获新生过后。
那些被战斗冲击反复撕裂,又被熔岩烧灼过的碎石缝隙中,开始有细小的绿意探出头来。
那本应早已失去生命力的焦黑树干,从根部开始蔓延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纹。
如同晨曦洒在古老岩壁上的光痕般,沿着皲裂的树皮向上攀爬。
所过之处,焦炭剥离,新生的树皮泛着湿润的浅褐色光泽。
下一刻,第一根枝条顶端爆出一簇嫩绿的新芽。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如同被点燃的引信,原本荒芜开裂的土地上那些看似毫无生机的枯木,一株接一株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细小的水流声,从不远处传来。
清澈的溪流水面上,映照着天空重新染上暗红色调的光线。
但却又因底部长出的翠绿水草,而透出些许柔和的碧色。
紧接着,是鸟鸣。
一群有着淡金色羽翼的小型飞禽,自林间升起。
然后,更多的动物从复苏的森林中探出头来。
显然,因为受到‘万裘陇’重生时的光辉影响,获得了恩赐的这片大地重唤生机。
就连无数生命也都能伴随着大地的恢复,而一同诞生,然后迅速成长恢复生机。
“不过看在这新环境的份上,我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吐槽归吐槽,但对这种情况倒也不讨厌的‘妖星’环臂点了点头。
她对被这种,自己被小动物们环绕的情况很受用。
倒不如说,要不是因为‘纳拉克’的环境原因,导致一般的生物都无法适应生存,她都想在自己屋子里养只从别的世界抓来的猫了。
“不过我还是头一回在‘纳拉克’里见到这种,既不是恶魔也不是魔兽的小东西。”
她抬起下巴,朝一只幼狐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说,它们能在这儿活多久?”
而‘法芙娜’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幼狐,直到它满足地打了个哈欠,转身蹦跳着回到草丛里。
然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妖星’且回答起了她的问题。
“只要那老疯子还活着,就活不了多久。”
这是事实,一个她们都知道的事实。
“说得也是。”
但在看到‘法芙娜’身旁那些还在好奇张望的小生灵后,此刻的‘妖星’却哼笑了一声。
随后抬脚踢开一块碍事的碎石,朝对方走近几步的她笑道。
“……不过你倒是挺受它们欢迎的嘛。”
她说着,下巴朝‘法芙娜’的头顶和肩头扬了扬。
而‘法芙娜’这才察觉到自己左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通体淡金色的小鸟。
它正歪着脑袋,用喙轻轻梳理她肩头被风吹乱的发丝。
微微侧过头的‘法芙娜’看了它一眼,但却并没有驱赶。
于是那小鸟便越发大胆,扑棱着翅膀跳上她的发顶,唧唧喳喳地叫了两声。
而‘法芙娜’微微垂了一下眼睑,最终弯了一下嘴角,算作回应。
虽然仅有片刻,但也确实落入‘妖星’的眼底。
“哟,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见状,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的‘妖星’说着,就故意伸手捏住了一旁‘法芙娜’的下巴,迫使她被自己微微挑起下巴,而抬起面庞的同时。
“怎么?不给我笑一个吗?”
故意装模作样地,模仿着以前在家族里看到的那些老东西们,调侃别人的样子。
“你不笑,要不我给你笑一个?”
此刻的‘妖星’更是笑着调侃了起来,而‘法芙娜’仅仅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可也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察觉到天空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法芙娜’忽然抬起头。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
只见,原本‘纳拉克’那永恒昏红混乱的天色。
此刻却像一块被无形的手从边缘掀开的幕布一般,向两侧缓缓褪去。
幕布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就仿佛被凝固了的墨汁所浸透的夜空。
而在这片夜空的正中央——
一轮红月,正明晃晃地挂在那。
它先前,并不存在。
或者说,它一直存在,但被遮蔽了。
此刻的它,正毫无遮掩地悬在那里。
巨大得不成比例的红月,仿佛比寻常的月亮近了千百倍。
以至于她们都能看清,那红月的表面像是覆盖着一层缓慢流动的赤色液体。
那暗红色的纹路在月面上蜿蜒、交织、抽搐,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
仿佛仅仅只是注视它,就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沿着视线侵入,沿着皮肤渗入、沿着骨骼下潜。
最终在胸腔深处,点燃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纯粹原始的躁动。
赤潮。
此刻‘法芙娜’敏锐的听力,察觉到了远处的恶魔群落开始骚动。
而更远的地平线上,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低阶存在纷纷抬起头,发出杂乱而低沉的嘶吼。
接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湿泥缓缓翻涌的黏稠声响。
从那片刚被金色力量涤荡过,如今已经变为丛林的废墟深处传来。
停在‘法芙娜’肩膀上的那只小鸟,忽然停止了鸣叫。
它炸开羽毛,猛地拍打翅膀飞离她的肩头。
同时,那些正在草地上蹦跳的幼兽也齐齐竖起耳朵,僵立在原地。
紧接着,原本清澈的溪流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浑浊的暗红色油膜,气泡从水底无声上浮,破裂时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味。
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枯黄,像是被从根部注入了某种与金色光芒截然相反的东西。
那些刚长出嫩叶的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水干裂,叶片边缘先是卷曲成枯褐色,随即整片脱落,在尚未落地前便碎裂成灰。
然后,那股气息从废墟中央升腾而起。
一道扭曲的身影,正在那缓缓重聚。
那模样甚至称不上‘人’或生物。
无数暗红色与灰黑色的血肉碎块,从四面八方被无形的引力拉扯着聚合在一起。
它们缠绕、堆叠、挤压、融合着,构成了这一团如同畸胎瘤般的丑陋形态的存在
表皮像腐烂的果冻般颤动着的它,在蠕动。
它的表面不时从某个不规则的凸起处渗出暗黄与暗红混合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某个地方隐约能辨认出一截指骨的轮廓,下一秒又被新涌出的增生组织覆盖吞没。
那是‘万裘陇’褪去污秽与杂乱的血脉后,所遗留下的残躯。
因为‘德拉贡’血脉太过顽固,而使得它们无法立刻彻底消散。
以那团畸形的增生物为中心,一股暗红色的腐败气息向四周迅速蔓延开来。
枯死的草地在蠕动中化为一层薄薄的黑色胶状物,其上浮动着不祥的血丝,继续吞噬一切接触到它的生命。
一只来不及逃离的小兽被那股气息触及,四肢骤然僵直,然后整个身体像是被拧干的抹布一样瘪了下去。
毛发脱落,皮肤塌陷,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骨架,无声地碎裂在黑色的腐泥中。
在那些飞鸟试图振翅逃离的瞬间,它们便被空气中翻涌的黑色雾气追上。
金色羽翼在触及黑气的刹那间萎缩蜷曲,然后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焦黑的残骸,直直坠落。
尚未触地,它们便已碎裂成灰。
数百只先前还在鸣叫盘旋的小生灵,就这样在一息之间被彻底抹去。
原本生机盎然的林地中心,如今化作一片翻涌着暗红与黑色雾气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