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此刻的‘万福玛利亚’以超音速掠过平流层。
身边是稀薄冰冷的空气,与那永恒沉默的深蓝色天穹。
她的表情在脱离人群视野的瞬间,就彻底发生剧变。
那完美的、温和的、救世主般的微笑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疲惫,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情绪——空洞、迷茫、烦躁、以及对刚才那场表演的某种隐秘的不适。
她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哪怕她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跟踪者能在这个高度,更不可能有人追得上她的速度。
但她还是在确认没有任何跟踪者后,这才降低高度朝着自己位于城市边缘的私人住宅,疾驰而去。
穿越云层,穿越城市上空繁忙的飞行航线。
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位于城市最高建筑顶层的,拥有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的奢华公寓。
这里没有邻居,没有窥视,只有她,和那些由智能系统控制的冰冷家具。
她直接从巨大的落地窗预留的通道飞入,鞋跟触碰到大理石地面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叩’声。
房间内的灯光感应到她的归来,自动亮起。
柔和的暖黄色调试图营造温馨的氛围,却只让她空旷的客厅显得更加寂寥。
然而,她迈出的第二步就停住了。
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惊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犯错后被当场抓住的小孩才会有的慌乱。
只见客厅正中央,那张她极少使用,仅供观赏的华丽沙发上。
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慵懒地倚靠着,手中翻阅着一本封面印着古老符文的厚重书籍。
身着一身,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绣着更细腻的凯尔特纹,脖间更是打着一个精巧的蝴蝶结的洛丽塔风格服饰。
留着一头灰色及背的微卷长发,并有着金色蛇瞳的娇小少女,那双蛇一样的金色竖瞳此刻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芙莉铎。
芙莉铎·赛佩特·海奥斯托(Vritra·Serpent·Heolstor)。
“诶……?”此刻‘万福玛利亚’怔在原地,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你……你怎么……不是……”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
那张在世人面前永远无懈可击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混合了惊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极其隐秘的,几乎可以说是受宠若惊般的喜悦。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此刻‘万福玛利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却还是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拘谨,仿佛怕自己听错了一般。
她走近几步,却又在某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得更近——那种‘渴望接近却又小心翼翼’的姿态。
像极了生日时前犯了错,还被原本告知出差无法回家的家长,突然带着礼物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的孩子。
闻言‘芙莉铎’微微歪了歪头,蛇瞳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我正好要来这个世界,和‘勺蜂’谈论一些合作事项,因此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你。”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慵懒,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该死的,这种语气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能让‘万福玛利亚’无法形容的,像是让她莫名安心的温度。
原先还应为听到了‘勺蜂’这名字,而差点气得炸毛了的她,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便瞬间被安抚好了。
“今天的‘演出’我看了,表现得不错。”
目光回到手中书本上,翻阅着书页的‘芙莉铎’轻声道。
“你……你看了?”
属于‘万福玛利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近乎炫耀般的光芒。
但随即,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捏取代。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几乎完美,行动迅捷且没有伤到其他人,这很好。”
说着‘芙莉铎’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身旁的位置,没有多言。
而‘万福玛利亚’也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那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却又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克制。
她没有坐到‘芙莉铎’所指的位置,而是更加大胆地直接靠坐在‘芙莉铎’身侧,然后侧身躺下,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搁在了那柔软温暖的大腿上。
膝枕。
这个姿势,这个位置,是她在这冰冷世界中唯一能感到‘安心’与‘归属’的角落。
斗篷散开,像一片轻柔的云朵覆盖在身侧。
她没有抬头看‘芙莉铎’的面庞,只是盯着天花板。
碧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吊灯柔和的光晕。
沉默了片刻后,扭头面朝向对方肚子的她开口了。
此刻她的声音,却比在广场上面对万千群众时轻了许多。
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抱怨的撒娇腔调。
“……我今天救了那么多人。那些劫持者,还有那些孩子……全都毫发无伤。”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但我刚才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篷的边缘,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救那些凡人?反正……我本来就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他们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种矛盾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感受,终于被她说出了口。
一方面,她内心深处确实对那些弱小的,只能仰视她的凡人生不出多少真正的共情;
另一方面,当她站在人群中,被千万双崇拜的眼睛注视着、被千万张嘴呼喊着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因为你是个英雄。”
故意在‘英雄’两字上加重,此刻‘芙莉铎’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那又怎样!”
闻言‘万福玛利亚’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芙莉铎’的脸。
“我凌驾于他们之上!我根本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自己的泪水落下也不愿让自己的心虚被看到。
“要不是……要不是……”
她咬住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
带着一丝轻笑的‘芙莉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仿佛看穿了对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你看着那些为你欢呼的人——那些仰望着你的孩子们,那些想成为你的、想跟你在一起的、或者只是……觊觎你这具躯体的人——那些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感觉……”
属于‘芙莉铎’的手指轻轻落在万福玛利亚的金色发丝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梳理着,如同在安抚一只收拢了利爪的野兽。
“让你很着迷,不是吗?”
闻言,此刻‘万福玛利亚’的身体微微一僵。
沉默。
良久之后,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从她的唇间溢出。
“……嗯。”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内心深处某个她不愿承认的角落挣扎着爬出来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属于‘芙莉铎’的指尖继续在她发间游走,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安抚,“如果你希望人们敬仰你且崇拜你,那你只需要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却依旧毫无保留地帮助他们。”
“这样,他们自然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你、依赖你、把你当成他们的‘神明’。”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仿佛在不动声色地肯定着‘万福玛利亚’今天所做的一切。
而‘万福玛利亚’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我根本不需要他们。)
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我只需要……)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甚至连在心底,她都没有勇气将那个念头完整地拼凑出来。
只是她的脑袋不自觉地往‘芙莉铎’的腿上蹭了蹭,金发在对方的裙摆上散开,如同一片融化的阳光。
又是漫长的沉默。
“今天……是儿童节。”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
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疏离感,可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我也想要礼物。”
她盯着‘芙莉铎’的下颌线,等待着回应。
像是一个等待圣诞礼物的孩子,眼中藏着期待,却又强撑着不愿直接开口讨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不那么在意的强调。
“我今天救了那么多人……应该算是‘乖孩子’吧?那我能不能……得到礼物?”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一个她认为可能性极低的答案。
而‘芙莉铎’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对‘万福玛利亚’而言,似乎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加速了些许,手指在斗篷下不自觉地攥紧。
她从未拥有过童年。
那些实验室的日子,那些冰冷的测试和训练,那道始终隔绝着她与外界的玻璃墙——她从未被当作一个‘孩子’对待过。
她不知道什么是生日蛋糕。
不知道什么是睡前故事。
更不知道什么是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温暖。
她知道的,只有实验舱、能量阈值、能力数据、以及那些白大褂看她的、如同看一件工具的目光。
所以,儿童节对她而言,是一道伤口。
每年这一天,当她飞过那些欢笑着的孩子们头顶时,她都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灼烧般的空虚。
“我要礼物。”
她重复道,语气更加坚定,仿佛只要她不放弃,这份迟到的童年就会降临到她身上。
“可以。”
点了点头的‘芙莉铎’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淡然,仿佛答应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想要什么?”
闻言‘万福玛利亚’猛地从膝枕上翻过身,碧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芙莉铎’的脸,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真的?!那我想……”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我想和你回家!”
微微挑眉的‘芙莉铎’她难得的,真正表露出了些许的意外。
“……回家?”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我想要和你回家……”
见‘芙莉铎’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嘟囔着,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不安与催促:
“你之前说过的,在‘纳拉克’里,属于‘海奥斯托’家的古堡。”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说出了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却从未当面问出口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回你的家。”
此刻‘万福玛利亚’直起身,与‘芙莉铎’平视的她。
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披散在身后。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先前的撒娇和扭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你以前和我说过的——你不是人类,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说你其实是……恶魔,你的‘家’在……纳拉克,在‘海奥斯托家’的古堡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名字,仿佛每个字都被她在心中反复咀嚼了许多遍。
“而你答应过我,有一天会带我回去的。”
她的声音平稳,却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现在,还不是时候吗?”
而‘芙莉铎’没有说话。
惯常的戏谑笑容收敛了几分,蛇瞳凝视着面前的金发少女,仿佛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见状‘万福玛利亚’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却愈发坚定:
“当初是你,是你把我从‘勺蜂’那家伙的实验室里救了出来,然后带大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能是我的妈妈。”
“也只有你,能够与我平起平坐——不,是高于我!”
她垂下眼帘。
当‘妈妈’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万福玛利亚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渴望,也有恐惧,害怕这个称呼会被拒绝,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纽带会因此而断裂。
她不是没有自我意识。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芙莉铎’不可能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也知道‘芙莉铎’最初接近她,或许只是出于对一个‘特殊实验体’的研究兴趣。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芙莉铎’是第一个在她暴走时没有试图摧毁她,而是平静地走向她的人。
她是第一个注视着她的眼睛,而不是她身上数据的人。
是‘芙莉铎’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给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意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母亲。
那只能是‘芙莉铎’本人。
“那些凡人,太弱了。”
“弱到让我觉得……无聊。”
“异能者?他们自诩凌驾于人类之上,可在我眼里,他们和蝼蚁也没有区别。”
“没有一个人……配得上与我站在同一高度,除了你。”
她再次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那双蛇一样的竖瞳。
“我想去‘纳拉克’里,我想去那个——被称为‘地狱’的地方。”
“因为,那里或许才是……我本该存在的世界,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我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本就该属于更高且更‘真实’的层面。”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久经压抑后喷薄而出的,近乎宣告般的气势。
“那些人……有些人私底下叫我‘地狱玛丽(Hell Mary)’这个名字!就因为害怕我那强大的力量!”
说到这,她的嘴角轻轻上扬。
露出的却不是那副完美的,像是属于英雄的微笑。
而是带着两颗小虎牙的,如同恶魔般的咧嘴笑。
“Hell Mary……这不正说明了,我本就该属于‘地狱’吗?”
而‘芙莉铎’只是望着她,沉默片刻后,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不是嘲讽,也不像是敷衍。
到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回应。
“以后会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万福玛利亚’金色的发丝,将一缕垂落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但现在,那里……还太危险了。”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危险?”不满这个答案的‘万福玛利亚’不悦地皱起了眉,碧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怕危险?”
她微微偏头,眼中那属于热射线的赤红色能量光芒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可以喷薄而出。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攀升了几分,周围的几件小摆设开始轻微地晃动,似乎被她不经意间泄露的能量波动所扰动。
“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近乎傲慢的自信,“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
“没有人能伤害我,没有人能威胁到我!”
“我三岁的时候,一不小心失控一个热射线就把‘冥王星’彻底摧毁了,更何况现在!”
她的语气中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所以,那里就算再危险——对我来说,那最多也只是……另一个需要被我征服的‘游乐场’而已。”
“纳拉克是地狱。”属于‘芙莉铎’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天气,“那里没有阳光,没有花,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落地窗外那片金色的天际线。
“你所谓这些‘凡人’的热闹与崇拜。”
“我不在乎。”万福玛利亚的回答斩钉截铁,“那些东西对我没有意义!他们……那些凡人,他们看到的是‘护国人’这个名号的超级英雄,而不是我!他们爱的是那个能保护他们的‘存在’而不是……不是真正的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呢喃。
“只有你……只有你看到的是我。”
沉默了许久。
最终‘芙莉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仿佛只是呼吸的幅度大了一些。
“还不是时候。”她最终说道,指尖从万福玛利亚的额头滑至她的眉心,“那个地方……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
属于‘万福玛利亚’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甘。
“因为那个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属于‘芙莉铎’的蛇瞳微微眯起,“你以为你是最强的?”
“在那个家里,有无数人比你更强、更疯、更……不可理喻。”
“你现在过去,只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万福玛利亚咬住下唇,没有反驳。
她知道芙莉铎说的是事实。
因为‘芙莉铎’从未对她说过谎言——哪怕善意的,也没有。
“但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固执,“你答应过,总有一天会带我回去。”
而‘芙莉铎’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叹了口气,手指继续梳理着‘万福玛利亚’的发丝,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于是‘万福玛利亚’将脸重新埋进芙莉铎的腹部,闭上眼睛。
在‘芙莉铎’的膝枕上,在那不存在的、却又确确实实让她感到安心的体温中,她终于能够短暂地放下那副伪装。
做回那个渴望着爱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只想这样蜷缩着,再也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