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移而渐渐变得柔和,橘红色的光晕透过落地窗,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此刻‘万福玛利亚’依然没有从‘芙莉铎’的大腿上起来。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入睡的困倦。
但她的手依然死死环抱着‘芙莉铎’的腰,不肯松开。
“芙莉铎。”
她的声音含混,带着睡意。
“嗯。”
身旁的人,轻声回应道。
“我恨那些凡人。”
“嗯。”
“但他们……他们的欢呼声,又会让我觉得……我不是多余的。”
此刻‘万福玛利亚’继续说着,但她的声音却也越来越轻。
“我恨他们,因为我嫉妒他们每一个人出生都能有父母。”
“但我又需要他们,我需要他们看着我,需要他们需要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自己,我是有用且存在的。”
“我是……有价值的。”
“不是一件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哽咽,但她没有哭。
她从来不哭——至少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除了,在‘芙莉铎’面前。
........
此后数月里,依旧活跃于这颗星球的天空之上,如同一颗永不黯淡的白色流星。
哪里有灾难,哪里就有她那道划破天际的金色光辉;
哪里有求救,哪里就有她那件翻飞的白色斗篷。
她救下了坠毁的客机,在数万米高空将惊恐的乘客一个个拖出机舱,又或者直接将整家客机举起;
她抵挡了海啸,以血肉之躯立于浪墙之前,眼中射出的赤红色热射线将滔天巨浪蒸发为漫天的白色蒸汽;
她甚至出现在战火纷飞的边境,仅凭降临时产生的冲击波便将交火的双方震退,然后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放下医疗物资和食物。
没有和‘潜望局’或者是任何其他的集团进行广告合作代言的她,就这么依旧活跃在世界各地的灾难现场与危机中心。
她的身影出现在地震废墟的上空。
出现在海啸肆虐的海岸线。
出现在任何恐怖袭击的核心地带。
出现在那些足以令普通人绝望,令普通异能者却步的致命战场。
白色的斗篷,在硝烟与尘埃中翻飞。
金色的能量光束撕裂黑暗,赤红的火焰驱散寒冷,湛蓝的雷电重启失去了能源的大型机械。
她将希望,重新带回那些濒临崩溃的人们心中。
因此每当她降临,欢呼声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如今,比起‘护国人’这个由‘潜望局’注册的过于官方且正式的名号。
她原本的‘万福玛利亚’这个名字,反而流传的更广。
毕竟没有任何商业气息与广告商的联名赞助,而且也没有过于官方的严肃死板的她,显然已经成为了和平与胜利的同义词。
即便没有与任何一方势力合作,她的脸也依旧出现在每一块屏幕、每一张报纸、甚至是每一个孩子的涂鸦画作之中。
人们谈论她时,眼中闪烁着近乎宗教般虔诚的光芒,仿佛她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超越凡俗的存在。
人们自发为她建立了雕像,她的矗立在城市的广场,她的海报贴满了孩子们的卧室墙壁,甚至有一门全新的课程。
通过将她的战斗录像作为教学案例,分析她的决策、她的战术、以及她那近乎艺术般精准的力量控制。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如此无私,也没有人怀疑她的动机。
他们只需要知道。
当灾难降临。
当罪恶抬头。
那个金色的身影会准时出现,如同太阳每日升起,如同人类的呼吸一般理所当然。
日行一善?说她日行千善都说少了。
然而,在那些欢呼与闪光灯背后。
她也渐渐注意到了一个,让她感到困惑不解的现象。
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是在一场针对跨国犯罪组织的联合行动中。
与她并肩作战的,是一位代号‘断空’的资深异能者。
他的能力是制造足以切割钢铁的空间裂隙,其实力在整个圈子里都备受推崇。
毕竟曾独自一人摧毁过一整支装备精良的‘潘多拉’组织的军团,以及名为‘手术刀’的恐怖分子组织。
数年前,以‘变身者与异能者都是这个世界的癌症,而我们?我们则是为了切除他们而生的手术刀!’这一宣扬以及信条。
高调现身的‘手术刀’组织成员,大张旗鼓地直播了一场针对‘变身者’与‘异能者’的处决仪式。
这起恶性事件在社会各界都引发了极度的恐慌,没人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们憎恨且杀害‘异能者’与‘变身者’的理由。
自‘手术刀’现身起,无数‘变身者’与‘异能者’接二连三地遭到猎杀。
虽然在‘潜望局’与各大集团的协力下,他们的阴谋被无数次阻止。
但时至今日,这个可怕的团伙始终未能被连根拔起,他们依然潜伏在世界的阴影中,向那些毫无防备的‘变身者’与‘异能者’们出手。
而‘断空’的成名一战,就是在‘万福玛利亚’与‘手术刀’的成员展开正面交战之际。
他从背后重创了对手的同时也打开了空间裂缝,从而让那些被抓走的成员们得以逃脱。
而且他也曾在‘万福玛利亚’到来之前,长期担任着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毕竟空间裂缝能力使其能迅速赶到任何地点。
每一次,他的空间斩击都精准致命,从未失手。
而这一次,当那个犯罪组织的首领,从废墟中扑向被困的人质时。
淡蓝色的空间裂隙在空气中浮现,精准地斩向了那名犯罪者的脖颈。
然而,那原本应当将目标一分为二的斩击,却仅仅在对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要知道,即便是拥有高速再生能力的异能者,在中了这一招后都该无法治愈。
可这一回,那血痕虽深,却远未达到致命程度,甚至没能阻止对方的冲锋。
好在‘万福玛利亚’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前去,眼中射出的降低了温度,仅保留了冲击的热射线,将那名犯罪者直接轰飞。
但她回过头时,却看到‘断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某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恐惧。
“.....断空?”
落在对方身边,声音平静无波的‘万福玛利亚’皱了皱眉头。
闻言对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却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他握紧了拳头,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是‘万福玛利亚’最后一次见到他。
一周后,他在一次看似普通的银行劫案中牺牲。
劫匪只是几个手持普通枪械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按照常理,这种级别的威胁甚至不需要‘断空’亲自出手,随便一个C级异能者就能轻松解决。
但,他死了。
死在了一颗口径9毫米的铅芯子弹下。
他的身体被子弹贯穿,倒在血泊中。
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困惑与不甘。
消息传出时,整个异能者社群都为之震动。
官方的说法是‘英雄·断空’在与穷凶极恶的罪犯战斗中英勇牺牲,并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
那些曾经被他保护过的人们涌上街头,手持白花,哭泣着送别这位老牌英雄。
但‘万福玛利亚’悬浮在追悼会的人群之外的上空,碧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被花圈环绕的黑白照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底缓缓滋生。
不,不对。
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对方的死,绝不简单。
在那之后,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英雄代号‘岩铠’的防御型异能者,曾经能凭借汇聚能量,在体表构成能抵御坦克主炮的正面轰击的酷似岩石一般的铠甲。
但他却在一场与普通暴徒的冲突中,被一根铁棍击碎了颅骨。
英雄代号‘疾风’的极速者,曾经能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穿梭于城市之间。
却在一次追捕飞车贼的行动中,被一辆时速不到八十公里的卡车撞成了重伤。
至今瘫痪在床,此身恐怕都再也无法站立。
英雄代号‘熔火’的火系操控者,曾经能瞬间将一栋大楼化为熔岩地狱,却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冻死在了自家公寓的阳台上。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手指还保持着释放火焰的姿势,却连一个火星都没有点燃。
英雄代号‘回声’的声波操控者,曾经能用高频音波震碎钢筋混凝土,却在一次人质解救行动中,被一面普通的防暴盾牌挡住了攻击。
那面盾牌甚至没有变形,而‘回声’本人,则在那一刻被劫匪的子弹击穿了心脏。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不对劲,很不对劲。
虽然过去英雄阵亡也有,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她在自己那间安静的住处里,以那台‘芙莉铎’送她的那台经过特殊加密的终端为核心,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将所有牺牲或严重受伤的异能者的资料全部录入——他们的能力类型、等级、战斗记录、医疗报告,以及……事故发生时的具体情况。
最初,她只是想要寻找某种规律。
因为以她的经验和判断力,这些人的实力堪称是屈指可数的强者,每一个人都拥有足以独当一面的战斗力。
他们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死了才对。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尚未察觉的阴谋——或许是除了‘手术刀’之外的另一个针对异能者的暗杀组织?又或许是‘潘多拉’组织新研发了一种能够抑制能力的毒素?
又或许是……
然而,当她将足够多的数据汇总,并交叉比对与建立模型后。
得出的结论,却让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凝固了。
没有阴谋。
没有暗杀组织。
没有未知毒素。
那些牺牲的异能者们之所以失败,之所以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能力正在衰退。
记录里‘断空’的空间斩击,锋利度不到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三十。
当初那一击之所以没能斩杀敌人,是因为他的异能已经衰弱到了,连普通异变者的皮肤都无法完全切开的地步。
而‘岩铠’的铠甲,密度和覆盖范围都大幅缩水。
那根铁棍之所以能击碎他的头颅,是因为他自身的防御力也已经跌落到与普通人无异的水准。
身为极速者的‘疾风’的速度,衰减到了比普通长跑运动员快不了多少的程度。
所以他不是‘来不及’躲避那辆卡车,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载他大脑发出的指令。
至于‘熔火’的火焰?最后一次测试,温度还比不上一个普通的打火机。
他不是‘没能点燃’火焰。
是他的异能已经虚弱到了,在寒冷环境中根本无法激发的地步。
至于‘回声’的高频音波能力?最后一次测试记录的强度,甚至不足以震碎一块玻璃。
衰老?
不,不可能。
所有的死者都正值壮年,根本没到衰老的程度。
难道说,能力衰退?
想到这的瞬间,这四个字便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了‘万福玛利亚’心中最深处的恐惧。
随着她的继续调查,与挖掘更深层的资料。
她入侵了多个国家的异能者数据库,凭借她的智慧来说,这并不难。
更何况,她本来就有访问所有资料库的权限,而这些却连她也不知道。
翻阅了那些被封锁了的科研报告,甚至复原了‘潜望局’内部已经删除了的,关于异能者能力衰减的研究档案。
通过那些堆砌着冰冷的专业术语和统计图表的研究报告,最终她得出了一个让自己脊背发凉的结论。
所有‘异能者’或‘变身者’变身后获得的特殊能力,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一点一点地衰退。
这一过程大约从二十岁开始,也就是‘异能者’身体机能达到巅峰的年纪,却也是能力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落的起点。
最初的衰退极为缓慢,甚至绝大多数‘异能者’本人都无法察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衰退的速度会逐渐加快。
到了二十五岁左右,绝大多数异能者的能力会衰减到峰值时期的百分之十以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到了三十岁,他们的异能就会彻底消失,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当然,存在个体差异。
有些天赋异禀的异能者,衰退会来得更晚、速度更慢;
有些则更早、更快。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异能者’都逃不过这个宿命。
而‘变身者’们的变身能力,自然也是同理。
没有例外。
一个都没有。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们,那些在灾难面前屹立不倒的守护者们,那些被人们尊称为‘活着的传说’的强者们——他们最终都会变成普通人。
会受伤、会生病、会老去、会死。
会被一颗小小的子弹夺走生命,会在一场普通的车祸中失去行动能力,会被一个最普通的暴徒按在地上殴打。
而他们终将彻底消散的‘异能’也将如同一个遥远且模糊的,甚至都让他们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的梦境。
然而,这个发现还不是全部。
在调查的过程中,她还注意到另一个诡异的现象:每一次新的‘异能者’或‘变身者’的诞生,几乎同时。
就会有一个或多个对应的反派——或是个人,或是组织——随之诞生。
他们的能力、主题、甚至某些行为模式,都与那名英雄呈现出一种微妙的‘镜像’关系,如同光的折射中必然伴随的阴影。
一方崛起,另一方随之而来。
一方变强,另一方也随之进化。
而当一方消亡,另一方也会在同一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剪刀同时剪断了丝线——彻底消失在历史舞台之上。
这不像是一种巧合。
这更像是一种……平衡。
一种她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中被提及的,隐藏在世界运行法则深处的规则。
就好像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在确保‘正义’与‘邪恶’永远保持一种动态的对等,不让任何一方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英雄与反派,生来便是硬币的两面。
而这枚硬币,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手,缓缓地、精准地拨动着。
关掉了终端,靠在椅背上的‘万福玛利亚’仰头望着天花板。
吊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将那张精致的面容映得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画像。
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乎是微笑的弧度。
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碧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恐惧、不甘、愤怒、迷茫……
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命名的,如同深渊般的焦虑。
她是最强的。
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不证自明的事实。
她是在名为‘雾矢重工’的实验室中诞生的,由‘雾矢勺蜂’与来自异世界,自称名为‘威珀尔’的男人合作的巅峰产物。
根据她记忆里,她有一半的基因,是源自‘威珀尔’所提取的什么新型强化外星生命体。
因此她拥有远超所有‘异能者’的力量、速度、再生能力、能量操控能力,就连从眼中释放出的赤红热射线也拥有足以摧毁行星的力量。
她是独一无二的,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
是——如果不是神明——也至少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万福玛利亚。
最强。
救世主。
神。
——这一切,都会消失吗?
她的所有成就、所有名声、所有被人们仰望和崇拜的理由,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之上——她的强大。
可,如果没有了力量,她还剩下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然后缠绕住她的每一根神经。
那些欢呼声还会存在吗?
那些仰望她的目光还会追随她吗?
那些将她奉为救世主的人们,还会记得她吗?
答案显而易见。
那些曾经被无数人崇拜,如今却已被遗忘的老一辈异能者们,他们现在的结局就是最好的回答。
没有人记得‘断空’曾经多么强大,他们只记得他死在了银行劫匪的枪下,然后——被新的英雄取代。
此刻‘万福玛利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夜幕下,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美得不真实。
那些灯光下的人们,或许正在谈论她,或许正在祈祷她能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们需要的,是那个金色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救世主。
如果她不再强大,如果她失去了那些让他们仰视的力量……
他们会需要‘她’吗?
不,他们不会。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恐惧的。
比那更深、更黑暗、更让她不敢触碰的恐惧,藏在另一个名字背后——
芙莉铎。
想到这的瞬间,此时‘万福玛利亚’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毕竟‘芙莉铎’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关心他人的存在。
那双蛇一样的金色竖瞳里,永远带着审视与好奇。
她接近自己、培养自己、赐予自己‘万福玛利亚’这个名字,都不仅仅是因为关心——或者说,那种‘关心’本身就建立在一个明确的基础之上。
价值。
是的,过去‘芙莉铎’就曾和她说过,自己需要战斗力。
需要高端的、顶尖的、能够承担某种‘任务’的战斗力。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与‘勺蜂’保持合作关系,才会对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异能者个体产生兴趣。
而‘万福玛利亚’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价值才是维系一切关系的核心,更何况是与一位本身就是‘恶魔’的存在之间的关系。
但,如果她失去了力量呢?
如果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纯粹弱小的人类呢?
那她对‘芙莉铎’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她还能为‘芙莉铎’做些什么?
还能成为芙莉铎的‘武器’吗?
还能出现在‘芙莉铎’需要的战场上吗?
不,不能。
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
在那名为‘纳拉克’的地狱之中。
在那座充满了怪物与暴君的‘海奥斯托’古堡里。
只会是拖累。
是累赘。
是迟早会被扫进角落里的,毫无用处的垃圾。
那‘芙莉铎’会继续关注她吗?
还会用那种让她莫名安心的目光看着她吗?
还会伸出手,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允许她靠在膝枕上撒娇吗?
还会……把她当作‘女儿’吗?
闭上眼的‘万福玛利亚’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试图将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但它们却已经如附骨之疽般,深深地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无论怎样都无法摆脱。
于是,她闭上眼,开始回忆。
回忆那些与‘芙莉铎’相处的细节。
(如果你希望人们敬仰你、崇拜你,那你只需要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展现出强大的力量,却依旧毫无保留地帮助他们)
她说话的语气、她的表情、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你看着那些为你欢呼的人……那些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感觉,让你很着迷,不是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以后会的。但现在,那里……还太危险了。)
她反复咀嚼着这些片段,试图从中解读出某种保证——无论自己是否还有力量,对方都不会抛弃她的保证。
但,她找不到。
或者说,她不敢确定。
因为‘芙莉铎’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她从未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不是那位‘母亲’的风格。
因为‘芙莉铎’是理性的,她从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口舌。
而‘万福玛利亚’也清楚地记得,在过去那漫长的伴随着实验和训练之中,那名叫‘少蜂’的男人反复强调过的一点。
价值。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做什么。”
没错,就是价值。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用之物’的容身之地。”
那个男人的眼眸在实验室的冷光下闪烁着,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物理定律。
“所以如果你想要被需要,就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
什么是有用?
对于‘芙莉铎’而言,或许‘有用’的定义,就是战斗力。
就是能够在那座古堡中,在那个名为‘纳拉克’的地狱里,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成为足够锋利的刀刃。
而‘万福玛利亚’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她成为了这颗星球上最强的存在,成为了无数人仰望的救世主。
她不仅仅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不仅仅是在享受那些目光和欢呼——她更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是‘芙莉铎’最锋利的利刃,证明自己有用。
但如果说……她快要‘没用’了呢?
如果说,她正在像那些已经牺牲的‘异能者’们一样,能力一点一点地衰退,最终变成一个普通人呢?
“不....芙莉铎....妈妈...她不会因为我失去力量就不要我的。”
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单薄而苍白。
“她……她不是那种人。”
可是,此刻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是吗?
你真的确定吗?
你知道‘芙莉铎’和‘勺蜂’之间的合作是什么性质——她需要高端战斗力,需要那些强大的、稀有的、能够在关键时刻左右局势的个体。
而这,正是她关注你的原因。
是你那毁灭性的力量,让她对你产生了研究的兴趣。
是你那无可匹敌的实力,让你从无数实验体中脱颖而出,被她亲手赐予了‘万福玛利亚’这个名字。
可如果没有了这些……
她还会……看你一眼吗?
还会为你梳理头发吗?
还会让你……枕在她的膝上吗?
还会接受你叫那一声‘妈妈’吗?
犹如幼童一般,满是恶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闭嘴闭嘴闭嘴!这不是真的,她....她不会!”
呼吸愈发急促,猛然睁开的碧蓝色眼眸,在黑暗中绽放出热射线凝聚时的血红光辉。
某种近乎疯狂的,像是无法遏制的恐惧,正伴随着那脑海里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
“不会的……她不会的……她说了……以后会带我回家的……”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沙哑。
“她说‘那里’太危险……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我已经是最强了,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对……时机……”
但那个声音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如同从深渊底部传回的回音。
你现在很强,所以她喜欢你。
一旦你变弱了,一切都会消失——关注、认可、爱、归属……所有的一切。
你,会变成什么?
你还能是谁?
她缓缓坐回地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膝。
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如同一片褪色的阳光。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她眼前纷飞。
那些欢呼的人群。
那些崇拜的目光。
那些追逐她的摄像头和闪光灯——它们疯狂地迷恋着一个名为‘万福玛利亚’的神祇,但如果这个神祇坠落了。
失去了她的神光,那些曾经仰望着她的人会怎么做?
她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过气英雄’的典型,被写在某些猎奇文章里供人消遣。
那些曾经与她握手言欢的政要会划清界限,那些曾经热情邀请她的节目会撤下她的名字,那些曾经承诺支持她的机构会悄悄收回资助。
没有人会留下。
没有人。
除了……芙莉铎。
——可‘芙莉铎’真的会留下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是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膝盖。
这些凡人的崇拜与欢呼,她确实喜欢。
但这对她来说不是必须的,只要有‘芙莉铎’就够了。
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庞大且炽热的,足以毁灭星辰的力量。
这股力量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也不会熄灭,但谁又说得准呢?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无尽的坠落开始之前。
找到一根能够抓住的,而且永远不会断裂的绳索。
在那之前,她必须更加强大。
必须永远保持在巅峰。
必须……绝不能失去这份力量。
否则,她将不再是万福玛利亚。
她将不再是自己。
她将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