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住心脏的生锈铁链从海中沙激涌,于幽暗不见底的静谧深渊,死去很久的庞大鲸鱼骸骨堆积成了一座镂空的塔。
不断从鳞肉中滴漏出黑油的障眼鱼群结伴游过,有些尾巴处挂着老旧的易拉罐盖钩,有些的背鳍残缺一半,泛着工业的荧绿。
随海水飘动的藻类粘黏着掉了漆的灰色电网,沙土上为躲天敌的碎壳蝾螺在印着辐射图案的大铁箱子爬过。
被长长海草缠绕住的大型渔船被腐蚀啃咬,只剩下漏水的船身、破损的黑甲板和几块白帆。
身披黑色薄纱裙的露腿女人坐在船檐,银发的头顶盖着一样的黑纱,被污染过的珊瑚枝冠压住。
她轻轻拨动耳下的贝壳,可碍于水下的声音传播困难,对没有声响感到一阵落寞。
“很快我们就能见面了……”她扭头望向那颗海中跳动着的心脏,神情悲凄地自言自语道:“您想要的「复仇」和「创世」,就由我为之铺路……”
“只是分开一小会儿,当您醒过来时,我会带着子民一起来接你,接你回家,回到大海。”
“在那之前,您不得不以▇▇的身份留在人类的窝所,对不起……还有,我爱您。”女人渐渐靠近那颗诡异的心脏,双手轻轻捧住,美艳魅惑又富有神性的脸凑近它,吻向它。
“我爱您,我爱您,“▇▇▇……”
深夜的单人病房吊瓶滴嗒,连着十多条电线的设备发出还算小声的数据音。
窗帘将两边窗户完全遮挡住,唯留一点点的月光透进房间。
奈特·歌德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他紧皱着眉头,不停压在枕头上晃动着。
可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大喊一声。
“唔,怎么了?奈特?”从当天下午便一直守在床边的银发少女被喊叫声吵醒,从臂弯里抬起头,她睡眼惺忪,满是困惑担心地看着奈特。
“做噩梦了吗?”希格薇起身,用右手轻抚他的后背。这是她从人类母亲那里学来的安慰方法,只是不知道这样能否对少年有效果。
“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奈特喘着气,尝试从梦里的余惊中缓过神,有些意外的询问道。
“嗯,我对科研中心不太习惯,加上你拔针的事让医生嘱咐我守着你。”女孩伸出手,用床柜上的干净手帕为他擦掉额上汗水:“可以与我讲讲,你梦到什么了吗?”
对方叹了一口气,左侧可以活动的手支撑自己的下巴,回望着少女。
他们四目相对,令此处的气氛变得更安静。
“链子……鱼群……和一个长的与你很像的女人。”奈特描述的断断续续,这些组合在一起勾起了希格薇的好奇心。
“和我很像的女人?是另一个武装人偶吗?”少女坐回位置上,继续听着对方的描述。
奈特则是摇了摇头,手抓着被角:“她的身体没有人偶关节,她还对我说了什么,可我不记得了。”
闻言,希格薇的眼神闪躲,态度有些奇怪。
“明天还要去中央联邦汇报工作,我先……”
女孩话未说完,她的手臂便被奈特拽住。
“白天的时候人多,我不好意思开口问,”少年的左手稍微用力就将希格薇拉到自己的病床上,支支吾吾道:“在辛德罗格火山群岛,那个、那个吻是——”
意识到对方即将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少女的脑袋如同小火山喷发了一般冒出热气,她脸上、耳尖上羞的通红,最后用双手捂住奈特的嘴。
“……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们要死了。”她低下头,想要将自己不该出现的表情遮掩住,极小声嘟囔着:“是我一时情急冒犯了。”
希格薇半睁着眼睛,把手慢慢缩回去。
她向来都知道眼前的男人并不缺倾慕者,作战时雷厉风行、对自己的养父忠顺体谅、任务的优先级保人、还有平日里不分上下级的幽默与亲和。
她只是想,如果奈特·歌德守护人类,那么自己会站在他的身后守护他。
仅此而已就足够。
听到少女含糊其辞的回答,奈特略略发愣。他没松开希格薇,却也没说话。
下一刻,他突然紧闭上眼睛,抬起还没痊愈的右手捂住胸口:“呃唔!”
一时间,奈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难忍的表情,令希格薇惊呼:“是排异反应吗!”
她迅速站起身,扶住少年的肩膀,脸色被吓得发白:“我这就去叫医生——”
一个用力,希格薇便被奈特拉拽到床上,因为是单人床,所以两个人以很贴近的姿势倒在一块儿。
“……我把你之前送给我的粉色兔子送给避难所的小孩子了,你会生我气吗?”奈特冷不丁来了一句,他眼里含笑地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枕边紧张迷惑的女孩。
“是零号避难所的事吗?”她摇头否定道:“如果你没有那么做,我反而会失望。”
“会关心照顾他人的你,要比粉色兔子更珍贵,我正是喜欢这样的……”说到后面,希格薇像炸了毛的兔子将自己的嘴巴捂上:“等等,你骗我!你根本就是没事!”
少年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动身双手环住女孩,哄说:“曾经因为法律,我喜欢你在意你却只能忍着,但现在我不是人类了,中央联邦那群家伙管不到我们。”
他将头埋进女孩的颈窝,语气认真小声道:“希格薇·朗德维尔,我想在未来,为你的名字后面加上歌德……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那群怪物,也不会让你再留在原地等我回来。”
“待危海辐域的净化作战结束,我们办一场婚礼吧?然后请鲸鱼号的大家一起参加婚宴。”
身上发颤的银发少女回抱住奈特,她啜泣着,细喘着。
理智让她唾弃自己的私情,感性令她沉溺自己的喜悦。
许多想说出口的话在顷刻间形成了无序的乱码,神智迷乱重复着单一的幼稚单词:“奈特,喜欢,喜欢奈特……”
如果这只是场美梦,那我希望慢些醒来。
借着微薄的冷色月光,两只似人却又非人的怪物彼此亲密相拥、触吻,扯裂了手臂上的伤口,又在睡梦中痊愈。
第二日,紫红色水晶在少年的手臂上形成了像羽翼的护铠,这是他们拥有彼此的证明,是他们彼此对誓言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