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未名来说,他最喜爱的事物,莫过于文学、音乐与星期六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开始,未名会下意识地对某一事物进行思考,最终变得感性起来。这个过程他并未知晓。就例如看到黄昏映照半个天空的傍晚就会莫名哀愁;看到纯净的、蔚蓝色的大海就会感到内心轻爽之类。但无论这些事物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统统都会使未名对其的喜爱增加,因为他喜爱这些带有诗意的事物所提供的情绪价值。而这一偏好大概是他高中时接触的一本现代诗集——《艾尔玛》带来的。尽管未名对于意向的喜好早已与《艾尔玛》中有所不同,但这“有所不同”也是《艾尔玛》所给予的。未名对于事物是否诗意的判断有着自己准则,其最重要的两个判断因素便是自由与透明。旅行、天空、阳光与大海等在未名眼中是自由而透明的,可以说是完全撞到了未名的好球区上。相反的,未名只能接受因为烦恼而产生的对自由透明事物的歌颂,像是因为焦躁而在八月某一天夜光明朗的夜晚骑着自行车在高架桥上飞驰,对于烦恼本身,未名一点也不想沾染。与其相似的,不知是否是来源于自身的内心阴影,未名十分厌恶与校园相关的事物,连对其的厌烦也不能接受。未名热爱生活中的事物,但他所热爱的生活不包括责任义务——这一在他眼里将如玻璃般透过阳光的生活搞得充满了划痕与污渍。他所热爱的是周六日,坐在家中餐桌前带靠背的、映上了由阳台射入的光线的椅子上时,左手拿着的马克杯中的生活感。
因此未名在高中时开始喜欢上了写作,甚至想以此为业。如果他能写出一部作品,能赚到钱,便可以早日摆脱剩下的学业的煎熬了,高中时的他想到。虽说早在小学初中就写过几片小说,但往往都是三分钟热度。他开始大量阅读其他的文学书籍,以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但奈何高中的学业过重,还是物化生选科,他的进度十分之缓慢。而当他试图下笔时,他却发现不止从何下手,他为了主旨、人物与情节而陷入痛苦的的思考,仿佛要从一颗石头上榨出一滴橘汁来。当他好不容易写下了开头的篇章,便去与自己曾喜爱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未名看了较多的文学著作后认为文笔一般)比较,发现被别人远远的拉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学天赋(他对自己的天赋感到自信)与创作水平。在父母询问其专业选择时,因为拿不出一点成果,“想要成为作家”这一句话被唾沫带着被他吞咽在了喉咙之下。在学校的宿舍的夜晚中,面趴着枕头,他内心的空虚与孤独无限的膨胀,最终外化,于是乎他一整天一个人时是阴沉沉的,但与朋友们交谈时还是会带着笑容故作开朗。
朋友在未名的心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地位。未名广义上的朋友(表面是,在未名心中不算)很多,真正可以当成自己人来看的朋友仅有五六个,而这其中与未名相同爱好的没有一个人,交流爱好还没有互联网上的网友有效。他喜爱现实中朋友们的互动,朋友给予的帮助,最最重要的是朋友之间的信任,这个让友情这一概念变得透明的事物。
说起音乐,未名在小学时便开始了学习吉他,但此时他只是认为弹吉他很帅气,于是不到两个月便放弃了。等到初中时,他慢慢接触到了摇滚乐。直到高中,他接触到了那一支对他颇具影响的乐队,这只乐队为他带来了《艾尔玛》,带他渡过了艰难时期。多少次,他独自站在凌晨两点的宿舍阳台,望着夜景,然后慢慢抬头向上寻找着城市中仅剩的几颗星星,夜风吹过阳台前的树冠,枝叶摇晃起来,发出似有似无的沙沙声。尽管校园的任何事物都令他厌烦到想要就此死去,但此时的夜景是他如同海中的气泡一般,是他唯一的救济。他等待着耳中的那只乐队的歌声将他此时的情绪抒发并升华。然后深吸一口夜空大海中续命的气体,回到床上闷着头烦躁的睡去。
文学与音乐,给予未名的无非都是情绪价值。而恰恰未名将此看作食粮,孜孜不倦地无限制汲取,他坚信一旦有一日他不再喜爱其中的任意一项,他便会死去。这便是生命,或者说是意识的存在,存在即会变化,而情绪的变化往往即使是意识存在的证明。在他眼中,这是主宰世界的绝对真理。
哪怕他不当职业作家或是组职业乐队,他更想做的职业是便利店收银员、咖啡厅咖啡师或是图书馆管理员。但他还是选择了一份薪资更高,但他却不太感冒的职业。利用有限的时间在小说平台上发表自己的写作作品,在视频平台上当个奏见,看着自己的粉丝数稳定在一个比正常人稍多的数字,与少数的粉丝交流见解。他本可以选择假期更多的师范专业,但出于他对校园的极度厌恶,他并没有选择。
他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但又不是随处可见的人。
而以上的这些,都因为太阳完全下山后,傍晚那蓝天、大海、玻璃与泪水叠加而来的靛蓝滤镜,慢慢地,慢慢地如同涟漪般浮现在了未名的脑海中。
这是一个普通的,放假日子的前一天。是大多数人最欣喜的时候,而未名也一样。
下班后,在居所附近的地铁站,与人与人之间还能保持一米多的距离的人群在十字路口处等待着信号灯。与其他人一样,未名低着头看着手中手机的荧幕,虽然不知看到什么,但脸上止不住的微笑透露着他此时心绪的一切,耳机中放着那一支乐队的歌曲。每个人都在消遣着这看过数百次,早已亲切了的陌生街景。
未名位于人群的中间位置,当最前方的人开始迈出步子时,后方的人群就像打开了列车的闸门一样,陆续的跟着往前走。
就这样走到了斑马线的中间。
不知为何,突然地,仿佛睡去地过了很久,未名仿佛在大海中间的海面上站立着醒来。周围还是刚才的景象,他疑惑地站在原地,双手垂下。
只是,有一丝奇怪?感觉就像是乐曲中的某个音符移动了位置一样新奇而怪异。
左脚转向,再跟上右脚。
他向右转去,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傍晚时分,夕阳已逝。眼前世界的这一张照片被赋予那蓝天、大海、玻璃与泪水叠加而来的深蓝滤镜。天空蓝得深邃,飞鸟与电线在其身上点缀着,仿佛是蓝色纸张之上的墨水。这时,街上的路灯还没有开,沥青上,车子的灯也没有开,路旁的店家那如同橱窗般的巨大玻璃窗中,也还没开启用于展示商品,也就是店内环境的暖黄色调的筒灯。整个世界暗了下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沉浸于此时的蓝,于是此时世界的静,便化作了动。
悲切、寂寥、孤单、陈旧。
却又平静、湿润、洁净、轻松而感动。
不知为何,他回忆起了自己这24年的人生。明明是不应该的,这种情景不应该去回忆的。这靛蓝,分明就是代表着未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
未名轻轻攥了攥拳头,他此时充满着想把眼前景色抒写而下的欲望,这种欲望宛若泪水的重力对它的牵引,推动着他思绪的前进,向着想象力的彼端愈行愈远。但此时,他又注意到了什么。
天空中,变为蓝灰色的云不再飘动;飞鸟定格在空中,宛若白日黑星;绿化用的树木不再晃动;周围的车辆与人不再行动,停在瞬间的动作上;店家不再运作;迎面吹拂的风也不再抚摸行人们的脸颊;沥青的缝隙之中,尘土也不再随着风移动;连少女摆动的裙摆也定格在那。
像是一张照片,定格在那靛蓝。像是某个以傍晚那靛蓝为主题的艺术展览会,而所有的展览品如同画或是雕塑定在那里原地不动,供人欣赏。
他微微地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也只是咬了咬下唇。
时间……停止了……?他疑惑,难以置信。
他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指。模糊不清,不知是否传来了感觉。像是梦中一般不确定。
他将头转回原来的朝向。
对面的信号灯在靛蓝之下显现出如雨后叶片一般的绿色,但却不再闪烁。
右脚慢慢磨擦着沥青划向身后,再将左脚再次退到身后。
他向后退了几步,想利用透视看到更多的事物。
而在原地,那里出现了一个固定着行走中的男人。头发稍长,刘海末端刚好将双眼全覆盖。穿着白色短袖体桖衫与宽松的工装长裤。
是自己啊。
低头,他向着脚下望去,发觉自己的膝盖变为了雨一般半透明的,而膝盖往下的部位则消失了,变为像是云一般的粒子,持续不断地向上飘去。就像是幽灵。
大概是因为这如水般的靛蓝,此时未名并没有胸闷、心跳加速与心中涌出一股热流的感觉。未名怀着最为平常的心态,看向了左侧。
高架桥使得世界更加的低矮,而在那之下的,是突兀的,理应当消失的,不应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事物。那是一辆白色的货车。
刹那间,未名的视野停留在那,然后以一个矩形的形式,像是一张照片一般,如同人的回忆一般迅速离去。那迅速离去的,是他曾所在的街道。仿佛世界在一瞬间地变得广阔,未名的所在之处变为了一个充满着午后阳光的白色空间, 脚下是移动就会产生涟漪的平静且透明的水面。而那副定格的画面愈来愈远,最终消失在了那层层交叠的阳光之中。
这时,未名才意识好像少了什么。
随之而来的便是——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