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止不过几瞬,林无涯便解决了之前从未想过的难题。
这便是闻道。
他抬眼看着云台之上的温寒烟,那人正慵懒的伏在云台之上,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是啊,那毕竟是一位曾经的仙人,自然明白道的含金量。
林无涯缓缓敛去目光,思绪倏然飘远。
忽然想起初见之时的温寒烟,那时的她锋芒必露,远不像这般脆弱。
只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因灵台蒙尘性格大变。
若是有朝一日,师父又恢复了灵台清明,届时又该如何?
还会如这般一样依着他吗?
还是……会在复活后,马上离开他?
然后去找她心中的那人。
……
正思索间。
忽而,云海翻卷了起来。
似是有所觉,林无涯将目光投向云台上的女子。
他看到温寒烟倏然敛去慵懒,狭长眼睫微眯,清冷眸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些奇怪的情绪。
这目光他见过,在初遇之时。
这是……灵台清明了?
为什么?
林无涯压下心中的思绪,行礼:“师父。”
并未得到回应。
……
温寒烟此刻确实心生恹恹。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对,但却没办法控制。
毕竟道心本就有漏,又有灵台蒙尘,心底的裂隙便被无限放大。
原本她打算趁着一切还没有烂的时候,做一回大的投资。
让林无涯快些成长。
可……她没想到自己居然直接摆烂把命都给了林无涯。
好在不知是否是自己付出的代价太大,冲刷了欠下的因果业力,刚刚一瞬灵台上那厚重的尘土竟薄了几分,给了她喘气的机会,恢复到了刚苏醒时那般的清明。
料想当初她只是想着将林无涯培养成一个为她所用的魔头。
可如今,她自己都快碎了,前路也几乎被她自己亲手打断。
“宁家……”恨意如丝缓缓爬满心尖。
最麻烦的事是林无涯得了这两百年的经历,其心智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唯一可依赖的是……此人似乎对她有几分情意。
念此,温寒烟心中便又生出几分厌烦,情爱之事她已经吃够了苦,如今竟还要主动跳进去。
终究是她自己选择将命给此人的,怨不得他人。
……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扫之前刚回来时的旖旎。
林无涯忽而轻笑:“师父,可是后悔了?”
这话说的有些轻佻,但林无涯眼中却并没有笑意,只有一抹汹涌的暗色。
温寒烟神色未动,眸光清冷如霜:
“林无涯,你我之间的约定从未改变。”
“我受困于心,此间却有不忿,然并不悔。”
“仙途漫漫,你我师徒,不该被凡情牵绊。”
闻言,林无涯眼中的暗色更加汹涌,他摸着心,敛目开口:“好。”
……
眼前之人的冷意更甚了。
白发垂落间隐隐有霜雪凝气,连周遭云气都似被冻得凝滞。
林无涯听到温寒烟开口:“筑基之事你已经历过,但我之前给你的虚幻人生终究不是现实,以我之所能无法完美模拟天道,且三气交融风险巨大,你……切莫大意。”
“此外,散修闻道势必会引起仙族注意,卜算之事若是之前我尚且可为你遮蔽一二,现在……却是不能了。但你命格特殊,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对方只能算出你是一个练气修士。练气修士闻道本就天方夜谈,对方也只会觉得有人为你遮蔽。”
“尽管如此,行事仍需多加小心,此后若非生死关头,你且不要用你的【意】了。”
“道意之事,本就是修士最根本的手段,用多,破绽就越多。”
听着温寒烟的关切叮嘱,林无涯心中翻涌的情绪,竟是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默然颔首,尽数记下。
而后,忽然开口:“师父,可有能救你的办法?”
温寒烟也不推辞,直言:“西南天府之国李家有一丹,名曰还魂丹,其可召回元神、重塑肉身、逆天回魂,乃是齐家仙人耗费千年心血,集齐天地奇珍所炼。三年后,丹成有天劫降世,届时会有大乱。若你能在三年内达到金丹,或可能参与一二。”
见林无涯似是有所心动,她轻叹一声:“此事你莫要放在心上,重活一世本就……”
到底是反应过来了,温寒烟有些意兴阑珊,她并不想再说些无谓的话了。
转而开口:“林无涯,你我之间,以你为先,不必考虑我。”
似是有所困倦,她抬手就把林无涯赶了出去:
“去筑基吧。”
……
待林无涯出去了,温寒烟才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环顾四周,竟生出几分冷意。
对于林无涯,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尽自己所能给了他最大的帮助。
若是能复活,那自然最好,不能,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知何时,她似乎又陷入了这种无力的感觉。
这种无力感,她只在前世和林无涯作对的时候,体验过。
那时,温寒烟自持修为高绝,曾屡次为难林无涯,却次次落于下风、讨不到半分便宜。
久而久之,竟是滋生出了执念。
想着无论如何,总要赢林无涯一次。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赢不了林无涯。
这人道心之坚定,远超她之前所见之人。
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放弃,哪怕身陷淤泥,哪怕深陷泥潭,也绝不低头认输。
不知何时起,这份执念渐渐变成了羡慕。
她羡慕这人能朝着目标一往无前,而不像她这般受束于人。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重生后,她放下对前世林无涯的意见,选择帮助他的原因吧。
若是自己能摆脱这心扰,只怕也会像林无涯一般吧。
……
熟悉的黑暗散去,再抬眼,林无涯又出现在了海中岛的海边凉亭内。
月色下,海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映着他的神色更加晦涩。
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低声道:“师父,你不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