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又多了期盼。
素来淡漠的白发女子看着手中的小人,眼眸开合间竟有流光暗转,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而后她缓缓抬眼,将手中的小人放到林无涯手中。
林无涯看着手中的小人诧异道:“师父?”
温寒烟轻轻开口:“你还记得我交给你的功法吗?”
“弟子记得,《惊鸿》,第一句便是生而有翼,岂能匍匐前行,形虫蝼蚁?”
温寒烟轻轻摇头:“实际则是形虫蝼蚁,也敢妄想天命。”
“自踏入仙途始,仙族便在我们这些凡人心里种下了惑心之术。”
“所谓惑心是宁家为了让登仙之人登仙后也能听从他们的指示所用的手段。”
“宁家有一仙,以情登仙,号执心仙主,惑心之术便是来自于他。”
“后来随着修为渐渐增高,我忽然察觉到了自己的道心有漏。那时的我因为天资不凡,颇受族中重视,于是我将此事告知了族中的宿老。”
“宿老带我去见了他。”
“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一日后,我的道心忽然圆满了。”
她轻轻勾出一抹笑,林无涯心里却多了几分不安。
果然,温寒烟抬眸笑道:“我再也不会对命产生质疑了。”
“我生来就是低贱的人,是宁家给了我一切,所以我应该用命报答给宁家,报答那人。”
林无涯语气干涩:“师父……”
“可我心底总有些不甘心,我想即使是蝼蚁也应该长出翅膀,去看一看天空。”
“我想着身如芥子,也应该有奔赴山海的机会。”
“或许是命运垂怜,让我撞见了那块无字玉碑。让我有了片刻的清宁,得以领悟出这篇功法。”
“你习得便是这篇。”
“我也凭此成为近百年来宁家第一位以外族人身份登仙的人。”
“只是命运的馈赠从来都是有代价的,登仙那日,那位执心仙主忽然出现在我的身旁问我,可记得曾经答应过那人一个约定?”
“我说,我不记得了。”
“然后我的道心就碎了。”
“执心仙主又问我,想起来了吗?”
“我说,我想起来了。”
“我不该妄想天命。”
温寒烟声音越说越轻,渐渐的林无涯听不到了。
直到最后一句:“林无涯,我并不想和你作对,我只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指了指小人,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弯弯:“我现在将他交给你,请你原谅他,好不好。”
……
林无涯心中因刚才的温寒烟的承诺升起的喜悦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看着小人,只觉得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眉目间似有纠结,最后缓缓开口:“师父。不好。”
白发女子眉眼一顿,“嗯”了一声,慢慢地伸出手,想要拿回小人。
却没有拿动,眼前黑发的男子将小人放到了怀里:“师父,我不是前世的林无涯,这一世一直以来都是我在亏欠你。”
“甚至心里想的也是将师父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师父,你从不欠我。”
“所以原谅之事无从谈起。”
林无涯分的很清:“但是我答应过您了,会放过他的。”
他皱起了眉头,心底竟也升起了对宁家的恨意,宁家的手段实在太可怕,便是重生也逃不开宁家的控制。
他这位师父心底对自己的自轻就连他这个受益者都看不下去了。
温寒烟伸手抚平林无涯脸上的皱痕,摇头安抚道:“不必为我心伤,我起于一无所有,如今倒是有了你。”
“命运到底还是垂怜我的。”
说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段对话。
“林无涯,你该筑基了,筑基后就真正踏入仙途了。”
……
林无涯听着这话,目光渐渐飘向远处的黑气。
三气交融后产生的黑气,仿佛天劫一样的气息。
他忽然敛目对着温寒烟开口道:“师父,您还记得您欠我一个承诺吗?”
温寒烟神色一怔,旋即想起自己灵台蒙尘时主动请求林无涯抱着她说的话。
“嗯……”
温寒烟其实并不想回忆起那段经历,因为那份柔弱的模样让她时刻想起自己此刻的无力。
林无涯忽然笑了起来,他说:“师父,若无涯这次筑基成功,那份承诺便取消吧。”
“为什么?”
温寒烟似乎没想到林无涯会主动放弃。
林无涯压着眼里的笑意:“没有为什么。要非说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忘记了我想要什么了。”
“所以也忘记了那份承诺。”
“我不记得了。”
温寒烟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多跳了一下,似有所动:“忘了就忘了吧,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
林无涯站起身,伸了伸腰:“师父这话说的我爱听,属于我的谁也抢不走,既然如此,那承诺也没什么用了。”
“师父便如你之前所言,实力到了,一切都会有的。”
“蝼蚁之所以称为蝼蚁是因为它们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可若是插上翅膀,便是人类也只能束手无策。”
“我之前想师父之前定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奇女子,所以才能创出这般功法。”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如师父所言,便是仙人也得再三才能控制住师父的心,可见人心底对命运的不甘是无法被困住的。”
他伸手捉住一片树叶,轻轻送往天上:“人生而有志,纵使深陷泥潭,只要心里仍有一丝不甘,都算不上蝼蚁。”
“便如这落叶,借得一缕清风,便能扶摇上青天。”
“我在危难之时遇见了师父,师父又何尝不是遇见了我。”
“师父既然觉得我的未来会如大鹏同风起,不妨抓紧我,随我一同去见证天上的风景。”
天上的绿叶越飘越远,渐渐的看不见了,温寒烟的目光越飘越远。
这时,林无涯却伸手抓了一下。
一瞬间温寒烟似乎感觉天地被剥离开了。
连带着心里的那点感伤都被剥离了。
只留下了荒芜的空地。
而后一片绿叶顺着风吹到了她的心里。
她摸着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林无涯看着手笑道:“师父送我的道意果然不错。”
【定乾枢】
温寒烟似有所明悟,她忽然抓住林无涯的手:“你的道不是长生吗?”
林无涯反手握住温寒烟的手:“我更愿意称它为自由。”
“师父,我好像找到了修复您道心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