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铁砧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灰牙蹲在通铺的窗边,耳朵朝外转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呜声。她翻身坐起,披上斗篷,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拖着一捆柴火,正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
灰牙的耳朵收了回去,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腿。
“看见了。”赫尔加低声说,揉了揉它的脑袋。
她下楼的时候,巴顿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麦粥和半条黑面包。他抬头看了赫尔加一眼,咧嘴笑了笑:“起得早啊。”
“你更早。”
“嘿,习惯了。”巴顿掰了一块面包扔进嘴里,“当佣兵的,睡不了懒觉。谁知道下一觉会不会在坟里。”
赫尔加没接话,在桌边坐下。中年女人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转身端了一碗同样的麦粥放在她面前。粥很稠,里面加了不知名的野菜,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
沃尔特从楼上下来,在桌边站定,扫了一圈:“人都齐了?”
“兰德还没回来。”尼克说。
沃尔特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门被推开了。兰德闪身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轻轻放在桌上。
它不是寻常的圆形,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缺损,币面图案已被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隐约能分辨出一把剑或锤子的形状。
“哪来的?”沃尔特问。
兰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拿起巴顿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麦粥,喝了一大口,才开口:“城外有个老铁匠,天没亮就死了。”
“死个铁匠有什么稀奇的?”巴顿说。
“他死在自己的铺子里。”兰德放下碗,“被人割了喉。铺子里的东西被翻过,但没丢什么值钱的。这枚金币,是掉在尸体手边的。”
赫尔加看着那枚金币。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边缘的缺损在晨光中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
“你认识他?”沃尔特问。
兰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城踩点的时候,在他那儿打过一壶水。”他说,“他话不多,但手艺不错。我看过他打的马蹄铁,比城里那几家铺子都结实。”
“所以你去报官了?”巴顿问。
兰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巴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把他埋了。”兰德说,“在后山。顺手带走了这枚金币。”
“为什么?”赫尔加问。
兰德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因为他铺子的墙上,刻着一行字。”他说,“‘风会记得每一把剑的名字。’”
巴顿没有说话。
赫尔加低下头,看着那枚金币。指尖触碰了一下,手感很粗糙。
沃尔特伸手拿起金币,在手里掂了掂。金币很轻,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袋里。
“先放着。”他说,“等任务结束,再查。”
没有人反对。
巴顿把剩下的麦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走吧,这地方待久了,骨头都要发霉了。”
赫尔加站起来,把斗篷系好。灰牙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扫过她的靴面。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铁匠铺还没有开门,炉火熄着,烟囱里没有冒烟。
······
“风会记得每一把剑的名字。”
老铁匠总这么说。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刚入伍的小兵听不懂,只觉得屋里闷得慌,拿了修好的剑,就走了。
他向每一个来的人都说着那些故事,不厌其烦的。
后来,战争结束了。
铁匠铺的墙上还挂着那些刻着名字的剑,一年比一年多,直到再也放不下,老铁匠也拎不动铁锤了。
——《北境童话》
······
队伍出了铁砧城,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土路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些矮矮的灌木丛和干枯的草。土地是灰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颜色。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灰尘的气息。赫尔加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快又被风声吞没了。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乱石坡上停下来歇脚。
赫尔加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把斗篷解开透了口气。灰牙卧在她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沃尔特站在坡顶,手里拿着那枚金币,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埃里克走到他身边:“那枚金币,有什么问题吗?”
沃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金币翻了个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暂时没有。”他说,“但我不喜欢来路不明的东西。”
埃里克没有再问。他站在沃尔特身边,看着北方的天空。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快到了。”他说。
沃尔特点了点头:“明天就能进灰烬山脉。”
赫尔加靠着石头,把目光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清晨抓握缰绳时留下的勒痕,微微泛红。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交错的纹路。
灰牙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
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没事。”
风吹过乱石坡,卷起几粒沙子,打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