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上的风比铁砧城更大一些。
赫尔加把兜帽重新拉紧,绳结在颌下收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灰牙的比平时安静了一些,赫尔加摸了摸它脖颈上的毛,微微炸起,又慢慢伏下去,像潮水一样起落。她没出声,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它的脖子。
队伍继续往里。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小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少,土地从灰褐色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质地,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烧过的陶片上。风里开始夹杂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焦糊,而是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息。
路在黑色硬土上继续延伸,两侧的土包开始出现。
一个接一个,矮的齐膝,高的及胸,散在地面上,像从地底鼓出来的瘤子。有的土包上压着石头,石头已经风化得没了棱角,碎成几瓣散在土里。有的还插着木牌,字迹已经没了,木头裂开,歪在风里。
马蹄踩在硬土上的声音发闷,风从土包之间穿过去,偶尔吹动那些木牌,发出极轻的响,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又听不真切。
没有人说话。
队伍走了一阵,土包在身后渐渐少了,地面恢复成平整的黑色硬土。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哨塔。
哨塔用灰黑色的石头砌成,大约三层楼高,顶部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塔身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被无数只手紧紧抓住。门是木头的,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半扇还挂在门框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沃尔特勒住马,打量了一会儿那座哨塔。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说。
巴顿看了看天色——其实看不出天色,天已经彻底被那层灰翳遮住了,只能凭感觉判断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会不会太早了?”他问。
“不早。”沃尔特翻身下马,“这地方不适合走夜路。”
赫尔加从马背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她的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覆盖了哨塔周围的地面。
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指尖上捻了捻。
很细,很干,没有气味。
她把粉末搓掉,站起来,走向哨塔。
门框上的半扇木门被她轻轻一推就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扬起一阵灰尘。她等灰尘散去了一些,才迈步走进去。
哨塔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干净。地面是夯土的,很硬,墙角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几段烂绳子。墙角有一个壁炉,炉膛里积满了灰烬,但灰烬的分布不太自然——中间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人翻动过。
赫尔加在壁炉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炉膛的温度。
凉的。
但那堆灰烬里,有一小片没有完全燃烧完的东西。
她用两根手指把它拈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
是一小片布料。深蓝色,边缘烧焦了,但还能看出织纹。
她站起来,把布料收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沃尔特在哨塔里生了火。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巴顿靠着墙坐着,把靴子脱了,在烤脚。尼克坐在窗边,弓放在膝上,目光盯着外面的黑暗。卢克在角落里擦拭他的剑,动作缓慢而专注。
兰德又不见了,连带着莉娜一起。
赫尔加坐在壁炉旁边,把从炉膛里找到的那片布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沃尔特。
沃尔特接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一下。
“军服的布料。”他说,“但不是三十年前的。”
赫尔加眼神疑惑,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三十年前的军服用的是粗纺羊毛,这个是细纺的。”沃尔特把布料翻了个面,“而且染料的颜色不一样。三十年前的深蓝是用菘蓝染的,颜色偏暗。这个……用的是进口的靛蓝,颜色更亮。”
他把布料还给赫尔加:“这布料,最多是五年前的。”
赫尔加接过布料,没有再说话。
五年前,有人来过这座哨塔。
夜深了,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巴顿已经打起了鼾,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尼克靠在窗边,眼睛闭着,手指还搭在弓弦上。
赫尔加靠着墙,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灰牙卧在她脚边,头搁在她的靴面上,呼吸平稳。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听。
听风穿过石缝的声音,听木柴燃烧的声响,听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低沉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山脉的深处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