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巷子很静。
邻居们早早熄了灯，每年的丰收日前夕他们都如此。白天的辛勤，收获了安眠的夜。
巷子铺着的石板参差不齐，有青有白，有黄有绿。
布制的硬鞋底踩在上面。
嗒嗒。
和着沙砾的咔擦，与穿巷的晚风。
走过这段路，是隐约的灯光与喧闹。
城南近了。
巷口对面开着一间赌馆，此时正热闹着，紧闭的大门也盖不住冲天的喊声。
屋檐下站着些人。
挤在最暗的角落的，很专注，对于门缝露出的声音而言。面皮绷得很紧，眼神涣散。
显然是个输光了的赌徒。
蹲在排水沟旁的，东张西望。是个拉客的。
略过赌馆旁每晚不变的风景，迎着大道往前走了一段。行人多了起来，大多穿着轻便的皮甲，身佩武器，三两结伴。也有像赫尔加一样披着袍子的人，独行于街。
穿行其中，耳边是摊贩的叫喝，卖吃食的，武器魔药散卖的。
有吟游诗人的表演，围着一圈人。有人往诗人帽子里扔几个铜币，喊着换他喜爱的节目。
还有做皮肉生意的，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直勾勾的盯着路过的潜在客户。
走过一处高大的三层建筑，剑盾徽章高挂其上，是佣兵工会。工会是个半官方组织，平日发布一些官方任务，对佣兵没什么强制性约束，只是创立佣兵团需要在这挂个名，诸如此类的规矩。
这会没什么人，门口的看守蹲着聊天。工会里的人快下班了。
云过月现，空气中的气味冲了起来。
这段道开了几间铁匠铺，相互都离得很远。此刻炉子里的火还没熄，挂在墙上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的，显然是有些供不应求。
街上的人比刚才的地段冷清，这里的店大多是职业者相关的。挂着童叟无欺牌子的魔药店，还有皮实耐用的裁缝铺。夹杂着一些魔法材料加工的店铺，门口罗列的牌子上字写得很多。
牌上字写的最多的那家，此刻正走出两个人。一人穿着轻便的工装夹克，袖口扎紧。另一人则是宽檐帽，厚呢外套，高筒皮靴。两人都笑着，门口侍从跟在一旁，一行人走向赫尔加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个晚上也营业的餐厅。
丰收日还未正式来临，来往商队的生意却早已开始。与本地的，与其它商队的，还有与城主的。
最近的森林魔兽异动，让魔法材料的产出多了许多，源于来往时间变短了，魔兽也更聚集了。
不过相应的佣兵狩猎所需物资也增多了不少，就像下午小店里的那个壮汉，不过他的团队显然只能支撑他们最后一搏了。希望她难得的投资不要打水漂。
再往前走一段，灯光有些暗了。
赫尔加走到凯特铁匠铺前，打了个招呼，“罗尔，晚上好。”
“赫尔加？晚上好啊，去酒馆？”
罗尔察觉到似乎有人来了，抬起头，复又低下头，看见是赫尔加，笑得很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
赫尔加沉默了片刻，仰着头看罗尔。少年，或者说男人脸上满是汗水，肤色古铜，不过眼神很亮。
“随便走走。”
低下头，眼神落在空处，赫尔加随口回了一句，打量起铁匠铺内的环境。
堆叠各种工具的台子，墙边堆着的原材料，还有有些半成品，放在一个专门的角落。成品挂在专门的位置。
“一转眼时间过去那么久了...”
罗尔感概着，招呼着赫尔加进店内喝杯茶。
两人聊了许久，主要是罗尔在说。说着学院时的事，他现在的事，还有艾米。
他说，艾米去了王城，在一家叫银月梭的裁缝铺当学徒。
赫尔加有些印象，听到着，问了一句，“老板娘是个精灵？”
“是啊，你怎么知道？”
罗尔惊讶的问，身子直起，结实高大的身体颇有压迫感。
“在那里定做过东西，”赫尔加喝完茶，又说“老板娘手艺不错。”
说完，赫尔加站起身。
“那就好，”罗尔坐着，低声喃喃。
招呼了一声罗尔，赫尔加走出店外。
罗尔回过神来，赫尔加已经走了一小段距离。他弯着腰过了门槛，喊着有空常来，然后又拎起铁锤，叮叮当当的敲打起来。
风吹过，散去那段路的气味，带来远处森林的草木气息。
罗尔毕业后就待在家里的铁匠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打铁。他家没有艾米家有钱，没办法资助他北上求艺。但他很乐观，现在已经可以说继承了他父亲九成的手艺，铁匠铺也早就由他主持。不过他并没有放弃附魔装备一途的发展，用剩下来的钱，自己买材料，自己一个一个试错。
没有学院的资源，他的进展很慢，但总归是有进步的。
走到一处巷口，墙角斑驳，空气中散发着酒精的气味，角落还躺着几个影子。
昏睡的酒鬼。
顿了一下，赫尔加拐进巷子。
“喝！”
朗姆酒馆的夜晚还是那样，喝酒的，打牌的，还有高台上老掉牙的故事，几声弦音。
坐在老板给狼牙佣兵团留的专属位置，灰牙盘在脚边，靠着椅子，椅子有点位移。
老郎姆端了杯果汁过来，放在赫尔加桌前。
酸酸甜甜的。
巴顿难得的不在酒馆，不过上午他和沃尔特走之前，赫尔加听到了橡木桶酒馆的名字。
那个酒馆在佣兵工会旁的巷子里，是鬣狗佣兵团的地盘。
环顾了一圈，以往赫尔加眼熟的几个爱挑事的佣兵都不见了。
沃尔特开始发展下属佣兵团后，与老朗姆聊了，目前的朗姆酒馆已经是狼牙佣兵团的地盘，自然也就容不下那些曾经找狼牙佣兵团麻烦的人。虽然赫尔加当时并没有在意格纳和卡尔文放肆的视线。
“还是去看看吧。”
赫尔加搁下喝了一半的果汁，出了朗姆酒馆，拐过几条巷子。
橡木桶酒馆，名如其店，招牌是一个橡木桶，店面也像一个木桶。
此刻的酒馆门口有些喧闹，有好事者围在窗边。
赫尔加隐约听到巴顿的声音，却是有些迷糊。
周身魔力涌动，弹开挡路的人群。灰牙走在前面，创开了虚掩的门。
酒馆内的人群分成两边，中间空着，摆着一张桌子。
巴顿和一人面对而坐，两人都抱着手臂高的酒桶，往嘴里灌酒。
两边人群在身后，对着嘲讽，你一言我一语。
沃尔特在后面看着，眼神有些担忧。
很吵。
以至于他们没发现赫尔加来了。
在吧台边坐着个男人，不算老，也不年轻了。眼神有些浊，在赫尔加一进来就看了过去。
他/她是三级魔法师。
两人都这么想着，精神力鼓动，无形的魔力在人群中央展开无形交锋。
沃尔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门口。鬣狗的团长——罗南，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吧台的那人，视线又迅速转向门口。
赫尔加无视他们的视线，迈步上前，制住了巴顿正欲再度灌酒的手臂。他没什么力气了。
“别喝了。”
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喧闹的氛围，酒馆一时有些寂静。
无视巴顿微弱的反抗，赫尔加用无形的魔力将巴顿托举在身后，对沃尔特点了点头，走出了酒馆。
鬣狗一方的人群有些骚乱，罗南看向吧台上的人，那人没有出声，只盯着赫尔加的背影。
团长没发话，鬣狗一方的人安静了下来。
“英雄出少年啊~”
多里安笑了，语气有些感概，站起身，从酒馆后门走了。
酒馆内众人的反应赫尔加无从得知，但她知道照顾一个酒鬼是一件麻烦事。
赫尔加脸色平静，但面皮有些绷紧。
用魔力凝聚出水团，洗净巴顿嘴角的呕吐物，赫尔加继续托举着巴顿，往南，外城区走去。
跨过南门，鼻尖逐渐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这里是城里最大的魔兽材料粗加工中心。完整的魔兽会在这里被拆分，血液和皮毛是最先的，经过粗制药水的加工，一批批一道道，最终运到城南内城区。
拐过一条向西的巷子，气味才散了。虽然赫尔加也有些习惯了，每次出任务往森林时都闻上一遭，但还是走快了些。灰牙更是小跑着到前头去了，它来过巴顿家，也更受不得刺鼻的气味。
到了。
最先发现赫尔加的是在院里的朱利安，巴顿的儿子。在院子里练习魔法。
“妈妈，老爹回来了，还喝的烂醉如泥~”
扯了一嗓子，朱利安打开院门，接过赫尔加身后的巴顿。
朱利安是有些调皮的，这会也不忘给巴顿整点活。巴顿还是昏睡着，但身体似乎有短暂的战栗。
······
“多谢你了，赫尔加。”
巴顿的妻子长得很漂亮，深金色短发，灰蓝色眼眸，气质干练又妩媚，此刻笑着对坐在桌子对面的赫尔加道谢。
“举手之劳。”
赫尔加和她寒暄了片刻，出了院门。
“赫尔加，来看看我刚学的魔法！”
朱利安见赫尔加出来，兴冲冲的找她表演。他继承了他母亲的样貌，微笑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彼时赫尔加结束王城考核，回到德雷伊镇过年之后，应巴顿的约定，带朱利安去学院找了伯特纳，薅了公家的羊毛，趁着休息日，在冥想室内为朱利安测试魔法天赋。
他的天赋不错，很快成功触碰到了魔力。巴顿很高兴，维维安也是，维维安是他母亲的名字。
这会已经入学一年了，明年上半年提前学完理论知识，就可以跟着佣兵团来进行实战了。这是赫尔加给的建议，也是她当初的选择。
“不错。”
赫尔加淡淡地夸了朱利安一句，又顺势勉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巴顿家。
说起来，她算得上他半个师傅。平日里，他总爱攒下一堆疑惑，专等她得闲时，一股脑儿带到驻地来问个痛快。赫尔加还记得初见朱利安的光景——那时他还青涩得很，承了母亲一副好皮相，生得眉目如画，雌雄莫辨。凭着这张脸，他混进女孩堆里如鱼得水；转到男孩堆中，又仗着伪装的女儿身份，再加那不俗的容色，竟也左右逢源，活脱脱一个孩子王。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赫尔加耳边依稀响起当日巴顿和维维安引她去寻朱利安时，那番带着笑意的夸赞。
接着便是一场孩子们之间你来我往的无间道大戏，还有黑脸的夫妇。
再接着……便没有下文了。
具体细节，赫尔加早已记不真切，只余一股说不上来的笑意，在心底淡淡漾开。
辨了会方向，赫尔加拐出巷子，走入较宽的居民主路。
这里是城内最为密集的住宅区，四周都是民房，充满生活气息。
宽一些的路口有些挂着牌子的小店，门面很小。裁衣的，修鞋的，卖杂货的。此刻都关着门，唯有偶尔从四周传来的声音。有小孩的，有老人的，也有男人的，女人的。
月儿时隐时现，星光散落于此，融入零散的灯火中。
赫尔加立于其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站了一会，心情慢慢散去，赫尔加停止驻足，大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