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温吞的长条。赫尔加歪在看板台后面的躺椅上,一条腿搭在矮凳边缘,整个人像一株被晒暖了就不想动的植物。
风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货架上有标签,想要什么自己看。”
来人走进光里,站在柜台前,盖住了大半扇窗的光线。赫尔加眯着眼,从他的肩线往上看——中等身高,但很壮,肩宽比她见过的多数佣兵都宽出一截,站定时两条胳膊贴着身侧,像两根粗短木桩。
她没起身。
那人笨拙地绕了一圈货架,然后走回来,把挑好的药瓶堆在台面上——五瓶基础止血、四瓶体力恢复剂、三瓶力量短暂增幅。赫尔加扫了一眼,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疗伤、防御和力量增幅,就这些?诚惠十八银币。有狼牙佣兵团的徽章的话,打九折。”
那人本来正低头摸口袋,听到后半句手指顿了一下,在衣兜内侧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的只有几枚银币。他捏着那几枚银币,攥在手心里,没有放上台面,也没有收回去。沉默了两三息,他开口,声音很闷:“……能不能赊账。”
赫尔加睁开眼,从躺椅上坐起来。
她打量他。皮革马甲穿在他身上有些紧,像是从别人那里收来的二手货,胸口那一排系带绷得很紧,缝隙里露出下面洗得泛白的旧棉布衫。五官本身不算难看,但过于粗犷——眉骨高、鼻梁宽、下颌棱角分明,看着像是天生不适合说好话的那类人。此刻他回避着她的视线,脸偏转向一边,下颌紧绷,黑黝黝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赫尔加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他马甲的左肩缝线处印着一个半模糊的印记——一个铁砧轮廓,被锤子斜斜切开。城南老汉克铁匠铺的标记,她认得。外城区的铁匠铺,活糙,胜在便宜。穿得起这种马甲的人,口袋里不会有多少余钱。
“我们佣兵团接了个打魔兽的任务,回来立马就给你钱。”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像是怕她先拒绝,“就在西南边那个旧堡垒附近,十几天内就能完——回来我第一个过来结账。”
赫尔加没接话。她的视线在他眉骨下方那两道浅浅的旧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把柜台上的药瓶拢到一起,右手轻轻一抬,魔力像薄雾一样裹住瓶身,托起,稳稳地码进一只木制容器内,盖上盖,推到他面前。
“行。”
壮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木盒,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喉结滚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伸手抱住——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抱一箱易碎品,跟他那副粗犷的外表完全不搭。
“谢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更闷了,像是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赫尔加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躺椅里。
他抱着木盒走到门口,单肩顶开门板,半只脚迈出去,却又停住了。他转头,表情认真到近乎笨拙:“那个徽章……怎么拿?”
赫尔加沉默了一息。她坐起身,抬手指了指门外左侧墙壁,魔力随指尖涌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在他后背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往前趔趄了一步,跨出门槛。
“门口自己看。”
门合上了。风铃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门外传来他瓮声瓮气的自言自语——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徽章”两个字还是漏了进来,像是他站在门口真的在对着墙上的告示研究。赫尔加躺回躺椅里,闭上眼睛。灰牙从柜台下面踱出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卧下。
下午的节奏比上午慢了许多。
上午那会儿店里挤得几乎转不开身。沃尔特和巴顿领了一大群人过来,熟面孔不多,大部分是前些日子刚搭上线的——那些在巨熊和鬣狗那边融不进去、或者干脆有旧怨的散团。实力参差不齐,装备也多是缝缝补补用了好几年的旧货,但沃尔特挑人的标准不是看拳头有多大,是看人品性。这个标准放在佣兵行当里其实挺奢侈的,好在狼牙现在担得起这份奢侈。
人太多,店里站不下,门外也围了一圈。赫尔加坐在看板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笔尖点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不是不想记,是记不过来。巴顿的大嗓门在人群里来回撞,一会儿给人介绍“这瓶是治骨头的,比别处便宜”,一会儿又拍着谁的肩膀说“你那个旧伤别拖了,早买早好”。沃尔特站在靠门的位置,跟几个团头低声说话,偶尔朝赫尔加这边看一眼,确认她没被围得太死。
那些下属团的人买药的时候大多不太说话,问价、掏钱、拿药、走人。有几个赫尔加记得住脸——个矮的年轻人叫米奇,缺一根无名指的叫罗根。他们在狼牙的下属名单上,沃尔特给每个下属团都发了个狼牙佣兵团的徽章,以后买药有折扣,这个规矩沃尔特上午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了。赫尔加没有反驳,这本来就是她的意思。魔药铺子和佣兵团之间的绑定是双向的,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客群来维持店铺运转,而底层佣兵需要比后巷那些来路不明的药贩子更可靠的东西。
上午卖了不少。中午赫尔加回了一趟驻地补货,小屋楼上小恒温室搬下来的几箱药剂空了七七八八。回来的路上她顺道看了一眼驻地后面那块空地——沃尔特想把它盘下来扩团用,但地皮现在攥在一个隶属于巨熊佣兵团的散团手里,对方不太想松口,正在抬价。沃尔特没说太多,但赫尔加能感觉到他最近在这件事上费了不少心神。
下午的客人零零散散,跟上午的阵仗没法比。一个穿着皮围裙的工匠来买了瓶烫伤膏,付完钱就匆匆走了,像是作坊里还有人等着用。一个年轻的行脚夫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止血粉。赫尔加收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要出远门?”
“跑一趟西边的驿站,明天一早走。”他说,“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备着点东西安心。”
赫尔加没再追问,把找零递过去,看着他塞进背包侧袋里推门走了。
后来又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人,蒙着脸,进门就直奔货架最里侧,拿了一瓶夜莺的休憩,把铜币拍在台面上,一溜烟跑了,全程没跟赫尔加对上过一眼。
赫尔加对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几枚铜币,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灰牙蹲在柜台旁边,歪着头,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几枚铜币扫进钱匣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赫尔加挂了歇业的牌子,开始清点货物和收入。钱匣子里银币和铜币混在一起,她一枚一枚分拣好,心里大致过了一遍。净收入大约五金出头,其中大半是上午那阵忙出来的。她靠在柜台边想了一会儿——之后生意应该会回落,但每月稳定在百金左右还是可以预期的。问题是卖药这事本身就耗时间,她不可能天天坐在店里等客人上门。
得找个看板娘。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了行字:“招人手,看店,薪酬面议。”墨迹干透之后她把纸折好,压在柜台上,打算明天一早挂出去。
收拾完店面,她熄了灯,顺着窄木梯上了二楼。浴室里热水已经备好了,灰牙跟进来蹲在门口,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门板。赫尔加没理它,脱了外袍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把她整个人泡得松散下来。她靠桶沿上闭着眼,听着水声和窗外渐远的街响,指腹在水面下轻轻拨了一下,水波晃到桶壁又荡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水里出来。魔力的暖流从掌心散开,蒸干皮肤上的水汽,宽松的衬衣披上肩头,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颈间那根细绳上垂着的月光石和狼牙。她走到铜镜前站定,镜子里的人面颊微红,眼尾还带着水汽蒸过的润意,皮肤养回来之后白了些,比前几个月在外奔波时的样子柔和了不少。她偏了偏头,把发尾拢到一侧。
灰牙在门口挠了两下门板,见她终于动了,绕着她脚边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响。
“行了行了,这就走。”
赫尔加换了身宽松的衣裤,挑了件带绒的黑袍披上,打开百叶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窗棂吹散了浴室残存的热气。灰牙已经先一步窜到了楼下,蹲在后院门口等她。
赫尔加把兜帽拉起来,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