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加走出石塔时,天光已经亮了些。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灰蒙蒙的底色里透出几分苍白,像一张浸了太多次水的纸,终于晾干了边缘。
老祭司等在塔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像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我要回去了。”赫尔加说。
老祭司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她是否还会回来。他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赫尔加跟上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作响,和来时一模一样。
走出精灵聚居区时,赫尔加停下脚步。
“这几天,多谢您了。”
老祭司也停下,没有回头。
“我只是带路。”他说。
“不只是带路。”赫尔加说,“您替我父亲送了信,替我守了路,替我说了该说的话。我知道的。”
老祭司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像她。”他说,“不是长相,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样子。”
赫尔加没有问“她”是谁。她们都知道。
老祭司继续往前走,赫尔加跟在后面。穿过那片灰扑扑的灌木丛,穿过那条蜿蜒的小径,穿过那层气根组成的帘幕。世界树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退去的梦。
走出森林时,天终于放晴了。
不是那种晴朗,只是云层薄了一些,透下来的光多了一些。但赫尔加觉得,这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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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德雷伊镇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杰弗里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赫尔加站在篱笆门外,没有说话,只是把斧头靠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来了。”
“嗯。”
赫尔加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灰牙窜了进去,撒着欢转了两圈院子,尾巴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站起身,走到杰弗里面前。
“我见到她了。”
杰弗里没有说话。
“她给了我这个。”赫尔加摸了摸颈间的月光石,“她说是我母亲托人带回来的。”
杰弗里的目光在那枚月光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屋说吧。”他转身往屋里走。
晚餐是鹿肉炖土豆,和以前一样。杰弗里吃得很少,赫尔加也吃得不多。吃到一半,赫尔加放下勺子。
“爸,我想知道一件事。”
杰弗里没有抬头。
“当年你和我母亲的事。为什么女王不同意?”
杰弗里的手顿了顿。
“因为她需要你母亲。”
“需要她继承王位?”
“不只是继承王位。”杰弗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封印松动了。你知道封印的事吗?”
赫尔加点头。
“女王需要纯净的精灵血脉来加固封印。你母亲是唯一的候选人。如果她嫁给我,生了孩子,血脉就不纯了。”
“所以女王不同意。”
“不只是不同意。”杰弗里的声音很低,“她求过你母亲。我见过她求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赫尔加没有说话。
“你母亲选择了跟我走。”杰弗里说,“她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但她还是选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封印还能撑多久?”赫尔加问。
杰弗里没有回答。
“女王告诉我,她的精神撑不了多久了。”赫尔加说,“她说她借助了猎人权柄来分担。”
杰弗里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多少?”
“一部分。”赫尔加说,“世界树是当年七人之一的精灵游侠所化。现在的精灵都是世界树诞生的。纯净的精灵血脉才能解决封印的问题。所有女王候选人都故去了,只剩她一个。”
杰弗里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走之前,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封印破了,这个世界会怎样。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怕。”
“怕什么?”
“怕她救不了。”杰弗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怕她救不了这个世界,也救不了自己。”
赫尔加看着他的背影。
“我会回来的。”她说,“两年后。”
杰弗里没有转身。
“我知道。”他说,“你和她一样,做了决定就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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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赫尔加去了曼哈顿城。
她先去了一趟狼牙佣兵团的驻地。沃尔特不在,巴顿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活着回来了?”
“活着。”赫尔加说。
她站在院子里,和巴顿聊了一会儿。巴顿说沃尔特接了个新任务,带队去了北边,过几天才能回来。莉娜和兰德也跟着去了,尼克和卢克留在驻地看家。
“你没事就好。”巴顿说,“大伙儿都挺担心你的。”
赫尔加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大家。”
“你自己跟他们说去。”巴顿摆了摆手,“等他们回来,你亲自来一趟。”
赫尔加答应了。
从驻地出来,她又去了一趟魔法学院。伯特纳在实验室里,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发呆。看见赫尔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伯特纳没有多问,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缺胳膊少腿,挺好。”
“导师,谢谢你。”赫尔加说,“那封信的事,我都知道了。”
伯特纳摆了摆手。
“谢什么,写封信而已。倒是你,我的老师——阿尔特留斯大师,他挺欣赏你的。有机会的话,去自由之城看看他。”
赫尔加点头。
从学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赫尔加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赶路,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回西街的住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枚月光石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刚入学时,伯特纳说她的魔力是无色的。想起晋升时,那种灵魂被撕开又重组的感觉。想起女王说的那句话——“人体可以成为自己的魔网。”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魔力和元素之间的关系那么奇怪。它们像是互相吸引,又像是互相排斥。她试着用水球术的时候,感觉到水元素在排斥她的魔力,但她强行把它们揉在一起,它们也能勉强相处。
就像非洲人的皮肤是黑的,欧洲人的皮肤是白的——不是谁对谁错,只是环境不同。
这个位面没有魔网。没有魔法女神权柄的延伸。所以当年的法师发现了那个秘密——人体自成魔网。
这不是魔法,这是修仙。
赫尔加想起那本日记里的话:“七条职业道路,对应七种不同的权柄。此路尽头,或可触及神明。”
三级晋升四级,难的不是魔力积累,是悟性。是找到自己的路。路就是权柄。
猎人传承之所以在这个位面失传,就是因为猎人的权柄断了。不是没有人想继承,是没有路可以走。
她摸了摸颈间的月光石。
女王说,她借助了猎人权柄来分担封印的压力。也就是说,猎人权柄还在,只是没有人能接。
“我可以。”赫尔加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想试试。
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但赫尔加觉得,那些星星只是被云遮住了。它们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