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城的城门比铁砧城的更破旧。城墙是灰黑色的山石,裂纹很深,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松动,露出里面的泥土。城门边缘锈蚀得坑坑洼洼。
守门的卫兵扫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赫尔加骑在灰牙背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她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石木混合结构,低矮,拥挤,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商贩和猎户,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但数量比铁砧城少得多。
这里的空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从北方的山脉方向飘来,若有若无地弥漫在整座城里。
"这地方让人不舒服。"巴顿低声说,手一直按在盾牌上。
“不舒服的地方通常有原因。”兰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沃尔特在一家酒馆门前勒住了马。酒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生锈的马蹄铁,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铁砧与火"几个字。门是木头的,下半截被雨水泡得发黑,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
"先落脚。"沃尔特说。
赫尔加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感觉到和之前在灰烬山脉类似的东西——都很老。
酒馆里面和铁砧城那家差不多。赫尔加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斗篷的兜帽往后掀开,灰牙在她脚边卧下。
中年女人端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桌上。她看了赫尔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赫尔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也是草药味,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习惯性的轻轻敲了两下。
沃尔特在吧台边和中年女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楼上。沃尔特道了声谢,走回来,在赫尔加对面坐下,把那枚金币从钱袋里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向赫尔加。
“你拿着。”他说,“比我放在口袋里有用。你看得懂那些纹路。”
赫尔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将金币收进自己腰侧的小袋中。两枚金币在袋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第二枚是从边境城一个老猎人那里来的。老猎人有一个小屋,在城外主干道的边缘,人很热情,主动邀请队伍进去喝杯茶,聊了一会,但她没问过那人的名字。
“明天进山之前,我想再看看这两枚金币。”她说。
沃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打听出什么?"赫尔加问。
"老板娘说,最近进山的人多了不少。"沃尔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流寇,还有一些穿黑袍子的人,三五成群,背着重物往山里走。她说不清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但他们每次来都在北边的矿坑废墟过夜。"
赫尔加想起沃尔特在哨塔里说过那布料最多是五年前的。五年前有人来过。现在又有人来了。
"矿坑废墟?"
"三十年前战争时期开采过的铁矿,战后废弃了。"沃尔特说,"老板娘说那个地方原本有一条地下通道,直通山脉深处。当年矿工挖穿了什么东西,后来被封死了。"
赫尔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
挖穿...
灰烬山脉路上感觉到的那些动静——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被什么东西封死的?"
"她没说清楚。"沃尔特摇了摇头,"只说那之后矿坑就废弃了,没人敢再下去。"
赫尔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黑风寨的人,和那些黑袍子是不是一伙的?"
沃尔特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老板娘说,黑风寨的人从不靠近北边的矿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们只在山脉外围活动,劫道,搜刮物资,但从来不往深处走。"
赫尔加若有所思。她想起了峡谷里那个光头流寇,想起了他们烧掉木屋、抹去痕迹的做法。如果黑风寨只是普通的流寇,他们应该会尽可能地搜刮山里的资源,而不是只在外围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了活动范围。
"那些黑袍子,"赫尔加说,"他们才是真正进山的人。黑风寨是在外面替他们把风、封路的。"
沃尔特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我想的一样。"
他喝了一口麦酒,然后说:"今晚我和卢克去矿坑那边摸一摸情况。你和巴顿留在城里,盯住黑风寨的人——老板娘说他们每隔两天会到城里补给一次,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赫尔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傍晚的时候,兰德回来了。他从后窗翻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才开口说话。
"黑风寨的补给队到了。"他说,"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二级战士,其他都是普通流寇。他们把物资装在三辆板车上,往北边走了。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发现他们没回营地,而是直接往矿坑的方向去了。"
"他们要去矿坑?"巴顿皱眉,"老板娘不是说黑风寨的人从不靠近矿坑吗?"
"所以才有问题。"赫尔加说,"有人改变了规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天空。灰烬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头正在沉入黑暗的巨兽。她看到山脉深处有一些极其微弱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山中点燃了火把。
"那不是矿坑的方向。"赫尔加说。
兰德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确实不是。那个方向——是山脉更深处。"
赫尔加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铁砧城那个被割喉的铁匠,想起了他铺子墙上刻着的那行字:"风会记得每一把剑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有一种感觉,在灰烬山脉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牢笼。有人在试图打开它。而黑风寨和那些穿黑袍子的人,都在为那个"打开"做准备。
“今晚的行动,我也去。”赫尔加说。
沃尔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不喜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待在后方。”赫尔加说,“而且——如果你要在矿坑里找到什么,你需要一个能分辨法阵痕迹的人。”
沃尔特注视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明早出发。天亮之后,所有人一起走。”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赫尔加回到房间,把斗篷挂在门边,检查了腰间的短剑和口袋里的药剂。灰牙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像是知道明天有任务,兴奋得不太想睡。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明天要赶路。”她说,“早点睡。”
灰牙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然后蜷在床脚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赫尔加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那些微弱的火光已经消失了。远处,山脉深处依旧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隔着这么远,几乎听不真切。
她看了片刻,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
明天,他们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