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烬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壁炉里的火堆已经熄了,灰烬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赫尔加醒来时,感觉后背是凉的。她坐起来,发现灰牙不在脚边。它蹲在哨塔入口处,耳朵朝外转着,像一尊石雕。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斗篷的下摆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拍打时在晨光中扬起一小片尘埃。
"有动静?"她走到灰牙身边,低声问。
灰牙没有回头,但尾巴轻轻摇了一下。赫尔加顺着它的目光望出去——哨塔外面是一片灰褐色的缓坡,再远一些,山脉的褶皱里隐约有一道细细的烟柱,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
有人在前方生火。
她回到营地,用脚尖踢了踢巴顿的靴子。巴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在瞬间从惺忪变得清醒。
"有烟。"赫尔加说。
巴顿坐起来,揉了揉脸,没有说话,开始默默收拾行囊。
队伍没有生火,没有热食,每人啃了一块干肉就出发了。沃尔特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步子比昨天更轻。灰牙走在赫尔加身侧,耳朵始终没有收回去。
那道烟柱越来越近。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营火,而是一间被烧毁的木屋。木屋坐落在一片干涸的河滩边上,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废墟里,还在冒着细烟。四周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烧焦的布料碎片。
沃尔特举起一只手,队伍停了下来。
"兰德。"他低声说。
兰德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从废墟的另一侧绕了回来,脸色不太好。
"没人。"他说,"但有人来过。脚印往北去了,至少七八个人,其中有马。"
"流寇?"巴顿问。
"不像。"兰德摇了摇头,"流寇不会烧房子。他们只会翻东西,然后把有用的带走。烧房子——这是不想让人知道这里有什么。"
赫尔加绕过废墟,在河滩边上蹲下来。沙地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其中几枚特别深——那是有人扛着重物踩出来的。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延伸到河滩尽头,然后消失在石滩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他们搬走了什么东西。"她说。
沃尔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继续走。"他说。
队伍沿着河滩向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形开始变化。河滩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最后成了一条狭长的峡谷。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的气息——与灰烬山脉干燥的空气截然不同。
赫尔加勒住灰牙,仔细嗅了嗅那股气息。
水。峡谷深处有活水。
灰牙的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声。赫尔加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肌肉绷得很紧。
"沃尔特。"她叫住前面的团长,"峡谷里有水。"
沃尔特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放慢了速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峡谷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够两人并排通过。两边的石壁高耸,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带。光线暗了下来,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一起走。
赫尔加把兜帽往后掀开了一些。
灰牙的步子越来越轻,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走。
突然,它停住了。
耳朵猛地朝前转去,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一块巨石从峡谷上方滚落下来,砸在他们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四溅。赫尔加勒住灰牙,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短剑上。
峡谷上方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哟呵,还真有人走这条道!"
一个脑袋从峡谷边缘探出来——满脸横肉,头顶光秃,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油光。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在队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赫尔加身上,停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在等什么回应。没人接。他又清了一下,才往下说。
"还有个娘们儿?"他舔了舔嘴唇,"这趟买卖不亏。"
赫尔加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巨石上——那块石头至少有两三百斤重,把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她的精神力如水般铺开,感知着峡谷上方的情况。
"上面有弓箭手。"尼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很轻,"至少三个,在左侧石壁上。"
"右侧也有。"卢克低声说,"两个。"
"后撤的路线呢?"赫尔加问,声音压得极低。
"退回去会被堵死。"莉娜的声音从更远处的阴影中传来,她在侧面高点的岩石缝隙中,弓弦已经绷紧,"他们应该是早就埋伏好的。"
沃尔特没有说话。他站在队伍前方,抬头看着峡谷上方的那个光头,表情很平静。
"这位朋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峡谷里回荡得很清晰,"我们是路过的佣兵,接了任务往北走。借个道,不惹事。"
"借道?"光头大笑起来,"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愿闻其详。"
像是没有想到沃尔特这么配合,他顿了一下才拍了拍胸口喊道,"灰烬山脉,方圆百里,都是我们'黑风寨'的地盘!想从这里过,得留下买路财!男的留装备,女的留人!"
巴顿忍不住嗤了一声。赫尔加感觉到灰牙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不要动。
沃尔特依然很平静。
"黑风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去年在阿尔诺边境劫了三个村子,杀了十七个平民。边境军悬赏八百金币,死活不论。"
光头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狰狞。
"看来你不是普通的佣兵。"他说,"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了!"
他猛地一挥手。
峡谷上方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
赫尔加动了。
她没有拔剑,而是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用指甲掐破袋口,朝上方猛地一甩。布袋里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赫尔加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粉末在风中扩散,像一层无形的雾,笼罩了峡谷上方的区域。
那是用辣椒粉和刺激性草药混合的"防狼粉",她在曼哈顿城的酒馆里对付过几次醉酒闹事的佣兵,效果很好。
弓弦声停了。
"我的眼睛!谁踩了我的脚!"
“别推我!”
“我没推你!”
"什么东西?是魔法!"
"射箭!快射箭!"
几支箭矢从上方胡乱射下来,歪歪扭扭地插在石壁上和地面上,没有伤到任何人。
“这群杂鱼。”
听着这动静,扯了扯嘴角,赫尔加内心想着,却没有停下来,她翻身从灰牙背上跃下,几步冲到巨石前面,手掌贴在石面上,闭上眼睛。
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像水流一样渗入石头的纹理。
她找到了那条裂缝。
"退后。"她说。
巴顿和卢克立刻拉着马匹后退了几步。赫尔加深吸一口气,魔力在掌心凝聚,然后猛地一吐——巨石沿着裂缝裂开,轰然倒塌,碎成几块滚落在两侧。
"走!"沃尔特的声音在峡谷里炸开。
队伍迅速穿过碎石堆,朝峡谷深处冲去。身后传来光头的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赫尔加翻身上了灰牙的背,回头看了一眼——峡谷上方,那个光头正手忙脚乱地揉着眼睛,身边几个弓箭手也在不停地擦脸。她的防狼粉能让他们难受好一阵子。
"那是什么?"巴顿一边跑一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防狼粉。"赫尔加说。
巴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随身带这玩意儿?"
"常备。"赫尔加说,语气平淡,"酒馆里用得上。"
狼牙佣兵团的其他人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连一向沉默的卢克都弯了弯嘴角。
峡谷在前面拐了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条小河从峡谷口流过,河水清澈,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再远处,山脉的褶皱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城镇的轮廓。
沃尔特勒住马,看着那座城镇,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哪儿?"巴顿问。
"边境城。"沃尔特说,"阿尔诺王国在灰烬山脉唯一的据点。过了那座城,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
赫尔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城镇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城墙不高,但能看到城墙上有人影在移动。几缕炊烟从城内升起,在风中飘散。
"先进城。"沃尔特说,"补给一下,顺便打听消息。关于黑风寨,关于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