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一侧的坡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在一面石墙前终止了。
石墙不是天然的,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之间的缝隙填着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赫尔加走近,用指节敲了敲墙面的中部——声音比实心岩壁更空,像是后面有空间。
“后面是空的。”她说。
莉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过头,把耳朵贴近石墙,沉默地听了片刻。“没有声音。”她说,“但墙缝里有风。”
赫尔加也俯身检查了靠近墙根的一处裂缝,用手背感受了片刻。“通风的方向和刚才那个通风口一样,说明这道墙后面和上一层的空间是连通的。”
她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整面墙的构造。石块的大小不一,排列也不像是有经验的泥瓦匠砌的,更像是有人仓促之间把能找到的碎石堆在一起堵住了通道。垒墙的人显然没有打算把它修成永久性的障碍,只是临时用来封堵什么东西。
“不是封印。”赫尔加说,“是有人在逃跑之后堵上的。”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墙根处堆积的碎石灰土,露出下面一块颜色更深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一个标记——一枚箭矢穿透圆环,箭头朝下。
她伸出拇指,蹭了一下标记表面。石刻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显然被反复触摸过多次。
“有人把手放在这里,停留过很多次。”赫尔加说,“可能是为了确认方向,也可能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从靴侧拔出一把小刀,沿着石块之间的缝隙慢慢撬动。灰泥比她预想中要脆,只是稍微用力就碎成粉末散落下来。她插进刀尖,向外撬了一下,最上面那块石头松动了。
莉娜也蹲下来,帮她抵住另一侧的墙面。“从上面开始拆,如果后面有东西,至少不会被压到。”
赫尔加没有答话,但手上的动作稍微快了一些。她把撬松的石头一块块取下来,放在身侧的地面上,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准。石头之间的缝隙足够宽了,露出了墙后的一线黑暗。
她侧过头,往那条缝隙里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冷风从缝隙中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草药,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像旧书页和干枯花瓣混合在一起的、古旧的气息。她停顿了一瞬,本能地屏住呼吸,然后才慢慢松开。
她把最上面的几块石头都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勉强可容一人钻过的口子。她先让灰牙钻进去,然后自己也侧身挤过开口,靴子落地时踩到了一层松软的、像是枯叶和尘土混合的东西。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墙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深。穹顶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无尽的黑暗向远方延伸。远处,在最深的地方,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像是透过极厚的岩层渗进来的天光,又像是某种矿物自身的磷光——蓝中带绿,在黑暗中缓慢地脉动,像是一颗极远极暗的星辰。
赫尔加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她脚下的地面是泥土的,不是岩石。这在矿道系统中极其罕见——所有矿道都是挖穿岩层形成的,不应该出现天然土层。她蹲下来,用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发现土质松软、湿润,甚至带着一丝草根残留的痕迹。
这里曾经是地表。不知在多少年前,这片土地被塌方的岩层掩埋了,变成了地底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把刚才发现的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沿着脚下还算平整的地面向那道光走去。灰牙跟在她身边,步子比平时更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百余步,那道光越来越近,渐渐显现出它的轮廓——一根石柱,和封印大厅里那根白色石柱相似的材质,但更细,高度只及赫尔加的胸口。它的顶端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晶石,青蓝色的光芒正是从那块晶石中散发的。
石柱的基座上刻着文字。
赫尔加蹲下来,用手指擦去基座表面的浮土。文字的字迹很工整,和之前那些潦草的警告不同,像是刻字的人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一笔一划地完成它。
那是一段精灵语。赫尔加顺着文字一行行读下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出声,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每一个词的含义。
“……此处封印了第五节点。当七处节点被依次唤醒,门将重启。七把锁孔,七条血脉。若你读到这段文字,说明你已走过了前四节点。停下,回头,此路以血铸成。”
最后一行字被后来刻上去的另一段话覆盖了,字迹比下面那行更深、更急,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们抄近路走了。我追不上。如果你能追——告诉他们,别碰第六节点。”
下面没有署名,但赫尔加从刻痕的深度和边缘的新旧程度判断,这段追加的文字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几年。
她直起身,把这段文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第五节点。”她说。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最后那行追加的文字。
“追不上。别碰第六节点。”
灰牙在她脚边轻轻呜了一声,然后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靴面,像是提醒她什么。赫尔加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我没事。”
她转身,看向青蓝光之外的黑暗更深处。
第六节点,就在那道光的前方。
她把石柱基座上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灰牙在她脚边轻轻呜了一声,然后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靴面。赫尔加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我没事。’她直起身,看向青蓝光之外的黑暗更深处。
“走。”她说。
灰牙没有犹豫,率先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
赫尔加跟在后面,靴子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又像是她在黑暗中为自己留下的唯一坐标。那青蓝色的光在她身后渐渐变小,像是另一枚星辰在黑暗中缓缓远去。
前方的黑暗里,隐隐约约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流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缓慢地呼吸,每一次都有节奏,像是一扇沉重的门正在被一下一下地推开,又合上。
赫尔加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把斗篷拉紧了一些,然后继续走向那声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