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黑暗比她预想的更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呼吸般的声音开始变得有轮廓——有节奏,一下一下,低沉且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渗透出来的。赫尔加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节奏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落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极细的震动。
灰牙的步子放慢了一些。它的耳朵朝前转着,尾巴低垂,但没有停下。
赫尔加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在变化——从松软的泥土逐渐变成了更坚硬的质地,像是踩在了一层覆盖着细碎石子的硬土上。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地面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接近了某种热源。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新的光——不是蓝色,是一种发白的,像是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的那种颜色。那光覆盖的区域不大,集中在远处某个点,像是从某一个固定的位置发出来的。
赫尔加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进那片白光的范围后,她看到了它。
第六节点。
节点是一根断裂的石柱。半截柱身斜躺在地面上,断裂面粗糙不平,像是被某种蛮力硬生生折断的。柱身的表面还能看到残余的纹路,但大部分已经被破坏,刻痕被刮花、被抹平,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上面的文字和符号。
赫尔加站在断裂的石柱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灰牙绕到石柱另一侧,用鼻子碰了碰断口边缘的岩石碎片,然后抬起头看她。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些碎片捡起来几块放在掌心里端详。碎片边缘的断裂纹理很新,不是风化形成的,像是最近才被外力破坏的。断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和之前石台凹槽里的那种粉末一样,闪着细碎的银光。
“有人提前来了。”她说,“比我们更早,而且带着工具。”
她把碎片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白光来自石柱旁边一盏孤零零的矮灯,灯体是金属铸造的,做工粗糙,像是一件临时赶制出来的照明工具。灯芯还在燃烧,微弱的火苗在白光中静静地摇摆,显然被人点燃不久。
赫尔加看了看那盏灯,然后又看了看断裂的石柱。
她没有靠近那盏灯,只是保持着自己与它之间的距离,把目光转向石柱后方——那里有一道向下的阶梯,开凿在天然岩层中,边缘整齐,显然是人工修筑的。阶梯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行,台阶之间没有遮挡。
她站在阶梯口往下望了一眼。下面似乎有更大的空间,气流从下方涌上来,比这一层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灰烬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赫尔加在那盏矮灯附近蹲下,发现灯座下面压着一小块羊皮纸——被匆忙撕下来的边角,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仓促,像是赶时间留下的:“你在下面会看到很多个出口。选第三个。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二个,是第三个。”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赫尔加把羊皮纸对着灯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尖蹭过斗篷布料时沾到了一点断口处的粉末,她低头看了看,又顺手掸掉了。
灰牙已经走到了阶梯口,站在那里回头看她。它的尾巴轻轻摆了摆,像是在等她。
赫尔加走到阶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踩下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比她想象的更陡,每一级都刻着防滑的横纹,像是为经常上下的人准备的。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陷,像是曾经插过火把的槽位。她走了大约三十多级后,脚下的空间开始变宽,台阶在一处平台前终止,平台前方是一条横向的通道,左边和右边各有两个入口。
她数了一下——四个入口。
“第三个。”她轻声重复了羊皮纸上那句话,然后从左边数起,走到第三个入口前。这个入口和其他三个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宽度,没有特殊的标记或颜色差异。她站在入口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用目光扫了一遍入口处的泥土。
泥土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从第三个入口内部延伸出来,然后又折返回去。脚印的主人步伐稳定,像是走这条路已经很多次了,不需要犹豫。
赫尔加看了一眼那行脚印,然后走进第三个入口。
入口之后的通道比她预想的短。走了不到一百步,通道开始变宽,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涂鸦——不是封印纹路,更像是有人随手留下的刻字和标记。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短句,有些她已经不认识了。
她放慢脚步,扫过那些刻字。
“费恩,到过此处。”
“第三年冬,还能听见声音。”
“不要再往下走。——G.”
“G”字下面没有日期。
赫尔加的步子在那行字前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字母上,片刻后移开,继续向前走。灰牙跟在她脚边,尾巴低垂但步伐稳定,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通道在尽头处终止,通入一个圆形的小室。小室不大,直径大约五六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中央立着一根比她矮一截的细石柱,柱顶嵌着一枚黑色的晶石,光线很暗,像是已经被耗尽了能量。
赫尔加走到石柱前,低头看着那枚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高温灼烧后又冷却形成的。
“第六节点已经被破坏了。”她轻声说。
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晶石的表面——凉的,没有温度,没有魔力残留。它已经死了,像是一盏耗尽油脂的灯。
赫尔加收回手,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灰牙安静地卧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地面上,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矮灯的光芒在远处照亮,微弱的暖意像一层细纱,在这间沉静的小室里缓缓散开,落在她的肩头、发尾和灰牙微微起伏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