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加在第六节点的石柱前站了片刻，没有急着离开。她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沿着脚下地面向外铺开，追踪着那股被引导的力量的流向。她能感觉到——那些从第六节点被吸走的力量，正沿着地下的某种通道向更深处流去，像水沿着沟渠缓缓流淌。
她睁开眼，转向小室后方的石壁。墙面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缝，边缘的灰尘被气流拂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条狭窄的缝隙。她从缝隙里探了一下，空气是流动的——从里面向外的方向，带着一股比上层更凉的湿气。
有人从这道裂缝进出过，而且不止一次。
“灰牙，闻一下。”她侧身让开缝隙口。
灰牙凑到裂缝前，鼻尖贴着石壁嗅了嗅，然后退回来，尾巴摆了摆，朝赫尔加的方向低低“呜”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裂缝深处，像是在说：里面有东西，但不太远。
赫尔加蹲下来，侧着身挤过那道裂缝。裂缝在她通过时擦到了她的肩背，斗篷的下摆被挤住了一瞬，她用手扯了一下才脱开。裂缝后面的通道很窄，但不算太长，大约五十几步后，前方开始变亮。
她走出通道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凸出的岩台上，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穹顶消失在黑暗里，地面在下方约三丈深处，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火光在底下移动，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来回走动。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火光，心里默默记了一下数量和移动的节奏，然后退回通道阴影中。
灰牙蹲在她脚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侧身靠住岩壁，视线掠过远处那些火光，让那些火光保持在她的视野余光里，既不盯着看太久，也不完全避开。
“第七节点。”她说，“在地面。”
她沿着岩台边缘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一条向下延伸的天然石阶。石阶很窄，没有护栏，一侧是岩壁，另一侧悬空。她走得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好落脚点再移动。灰牙跟在她身后，身体的平衡感显然比人更好，四条腿每一步都稳稳踩实了。
下到底部后，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比岩石更软。赫尔加贴着墙根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在一处堆积的物资箱后停住。前方大约二三十步处，一群人正围着一根比人还粗的石柱忙碌。石柱表面布满了那种古老的纹路，但与之前看到的都不同——纹路是暗红色的，像是被某种液体渗透后浸染形成的。
石柱根部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赫尔加的方向，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兜帽没有拉上。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在火光下像一层枯草。他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张纸，他正低着头，用一支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工作。
他没有抬头，但赫尔加注意到他的手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而分心。然后他又继续写了下去。
赫尔加没有动。
她保持着蹲姿，从物资箱的缝隙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除了灰袍人之外，还有七八个穿皮甲的流寇在周围来回走动。他们的装备比峡谷里的杂兵更好，其中两个腰间别着短法杖，像是受过初步训练的施法者。
她数完了人数和装备分布，然后无声地退回阴影中。灰牙跟着她，步子很轻。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通过裂缝、穿过通道、绕回第六节点的小室、再沿着阶梯回到断裂石柱所在的层位。她在那盏矮灯旁边停了一下，灯芯已经烧短了一些，但还亮着。她想了想，把灯芯拧低了一些，让光线变暗了，然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封印大厅时，沃尔特和巴顿还在石台附近。卢克正在检查一处墙角，莉娜靠在大厅入口侧面的岩壁边，正在重新包扎她手腕上蹭伤的地方。兰德也已经回来了，蹲在石台侧面，正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尼克和埃里克缩在一个角度，不知道说着什么。他们几乎同时向她望去，一句话没说，但都在等她开口。
赫尔加站定，拍了一下斗篷下摆蹭到的灰，把在下面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第六节点被毁、灰袍人在第七节点活动、地下空间的布局和人数分布。说的时候语气保持平直，像是报账。说到费恩两字时，她注意到埃里克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理会。
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第七节点还没有被启动。但他在做准备。”
沃尔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的建议？”
埃里克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但比之前近了一步
赫尔加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蓝光。“他只有一个人能写会画，其他都是打手。如果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面吸引注意力，一组从侧面绕到石柱后面去，有可能在他完成准备工作之前打断他的流程。”
“正面的组怎么撤？”莉娜问。
“不用撤。”赫尔加说，“只要打断流程就行了。第七节点启动后，临时打断的效果和彻底破坏差不多——都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纹路才能继续。”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领口松开的线头，缠绕了两圈又松开。动作很轻，但沃尔特看到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赫尔加把刚才观察到的情况又细化了一些：灰袍人的位置、两个施法者的站位、流寇巡逻的间隔、物资箱可以作为掩护的位置。她边说边用木棍在石台边缘的浮尘上画了一个简图，那盏矮灯的光线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这种角度下显得比平时更平，但说话时语速快了一点点。
“如果配合得当，”她说，“有七成把握可以在不造成伤亡的前提下完成打断。其他三成靠临场反应。”
她丢开木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灰牙在她脚边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微微扬起。
他们沿着赫尔加走过的路线——穿过裂缝、穿过坡道、穿过断裂石柱、穿过那盏矮灯——重新回到了地下空间上方的岩台上。
赫尔加在岩台边缘蹲下来，指着下面火光移动的方向：“石柱在那边。灰袍人坐的位置正对着石柱的正面。侧面有物资箱可以掩护接近，但箱子和石柱之间有一段大约十步的空地，没有遮挡。”
“那段空地我来过。”兰德的声音很低，“十步距离，快速通过的话，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那我走侧面。”赫尔加说，“我负责在接触石柱之后干扰纹路流动。你们负责在正面拖住那些人。”
她没有等其他人回应，已经站起来开始检查腰间的短剑和药袋，手指拨过袋口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灰牙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赫尔加低头对上它的视线，伸手揉了一下它的头顶。
“你也跟着我。”她说。
灰牙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沃尔特没有再多问。他拔出剑，检查了一下刃口，然后看向莉娜。莉娜和尼克已经把弓重新上好了弦，箭壶调整到顺手的位置。卢克的手按在剑柄上，巴顿已经把盾牌提到了胸前，兰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们视线边缘的阴影中。
赫尔加站在岩台边缘，看着下方那些移动的火光。她微微偏了偏头，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收拢到眼前。
“等我到了侧面位置，”她说，“我会在石柱根部点亮一个信号。”
她侧过身，沿着通往底部的石阶走了下去。灰牙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背影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慢慢变小，然后融入了下方的黑暗里。
沃尔特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然后说：“三十息之后，我们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