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教学楼内的职员办公室不同，教导主任的办公场所在另一栋楼。柔和的阳光点缀着内部宁静的走廊，如果给我一条被子大概很快就能睡着，站着睡也可以。
我敲了两下门，得到叶老师的允许后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要关门吗？」
「你要对我做什么？」叶老师抱住了自己，惊恐地看着我。
这个人真的是……分明是你叫我来的啊！
在我想要休学时多亏了叶老师的关照，因此我们并不陌生，似乎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叶老师没有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并示意我坐下。
「状态如何，何抒勇，还习惯吗？」这种语气有种像是「关系户进入公司被领导优待的感觉」。
「没问题，一切都好。」
「那我来问问，休学一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干脆直接打开你的脑子看看吧。」
「那会死的！」
「哈哈哈，我猜一下，比如……发现了人际关系的脆弱或虚伪？」
不得不佩服叶老师的一针见血，她是怎么知道的，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见我吃惊的样子，叶老师自豪地解释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刚踏上社会的时候都是这个感觉，包括我也是，想必这是最直观的感受。」
接着叶老师露出严肃的眼神，告诉我：「既然你的心愿也达成了，那就要好好念书，不要再装抑郁症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抑郁症患者整日都活在痛苦之中，你这样做会让大家误以为那是个小毛病，明白吗。」
「嗯，我明白，对不起！」在此，我向那些真正的抑郁症患者诚恳道歉。
「还有就是，现在这间女校不是正好和我们原来的男校合并了嘛。」叶老师从旁边取出一份文件，看了起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合并不是件好事吗，能有什么问题？」
叶老师叹了口气，双手合拢靠向嘴唇，说：「这届高一新生是接受了合并这一事实并自然选择了这里的正反馈，然而已经存在的高二和高三是突然合并再加上重新分班，他们没有从高一开始就经历合并，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目前二三年级聚到一起不是一种自然选择，别说正反馈了，就连反馈都算不上……不对！」
看我好像想到了什么，叶老师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简单。」
「你的意思是，既然他们已经在这个系统里了，那就有可能产生负反馈从而影响整个系统吗？」
「没错，两所学校本就是历史悠久的男校女校，合并的阻力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前两届的男生和女生之间关系变得复杂的话，问题就大了。」叶老师语气逐渐沉重，「学校的负面新闻会立即扩散，然后报考的学生会越来越少……最要紧的是，我会失业！」
「那还真是吓人……但是现在失业的人也挺多的。」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挤走这个女校原来的教导主任啊？」叶老师难过地低下头，「我连家里人留给我当嫁妆的那瓶茅台都……」
「呃……看来老师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啊。」
「所以你要帮我啊！」
「我有这么大的本事吗……」
「学校已经想好对策了，但是需要学生的帮助。」叶老师把手中的文件扔给我了我，「我们本来是想在已有一位心理师的情况下再每周进行一次心理资讯，为那些处理不了异性关系的学生提供帮助，持续两年。后来仔细一想，要是学校介入的话，会不会有学生出于羞愧不愿意开口，而且大家正值叛逆期，跟长辈对着干似乎成了一件光荣的事。」
原来如此，确实会有很大的概率发生一些学校不想看到的事。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学校以学生名义和社团形式解决异性冲突的办法」，从第二页开始，我在心中默念起来。
「……因此通过学生和社团来掌握只有学生之间才知道的情报，解决只有学生之间才知道的矛盾，成为了最优解。」这句话让我不知不觉念出了声，随即我问道，「等一下，这份二五仔宣言是怎么回事，要我当卧底的话，以后我俩是不是得在天台见面了。」
叶老师没有回复，于是我抬起头，发现她正举着手机。
「别管我，你继续看。」
「不不不，这是什么情况。」
「为了防止你背叛学校，我有必要把你录下来。」叶老师一边说一边把镜头推得更近了，「到时候我就把这条视频发给全校学生，然后嘛，你懂的。」
「真有大人的作风。」
「谢谢。」
不，我又没在夸你。
我继续问道：「既然是以组织的形式行动，那找学生会不就行了，那帮『人上人』应该很乐意吧？」
「那不行啊，学生会明明没有什么实权，却总有股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叶老师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些学生都是跟谁学的。」
咦，不就是跟你们这群大人学的吗？
「为了扩散社团的知名度从而最大程度获取信息源，学校需要建立一种受当下学生欢迎的网络应用，并交由社团管理和推广。」我不想抬头，说道，「指的是建立在校园网基础上的应用吗？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当然不是，那东西成本太大了。只是一个用学校机房里的服务器搭建的普通网站而已，不过限制了用户，必须是在校学生用他们的学号和密码才能登录。」
「有雏形了吗？」
「已经弄好了，你用手机进去看看，初始密码是学校拼音的首字母。」
我用手机浏览器打开了「shudongbu.com」，这又是什么的拼音？应该是树洞部吧，这么好的域名竟然没人用吗。
网站以单一的抹茶色为背景，其登陆界面也很美观，周围还有雪花飘落，作为LOGO的「树洞部」被设计成了三个艺术字印在登录框的上方。我输入了自己的学号和密码后，一个嵌在背景内的半透明列表出现了。
「你那个是管理员看到的界面，我这边是这样的。」叶老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指着列表中的一位用户说道，「这个人就是你。」
我试着在叶老师的手机上点击我自己，随便发了一句「Hello World」，接着我的列表里就出现了一位用户，有点像是把聊天软件的对话列表做进了网页中的感觉。
我忍不住吐槽叶老师用自己的名字「蒙萌」作为用户名，并在后面加了个「酱」字。她害羞地转过脸回避，将责任都推给了那位正在追求她的计算机老师。
「这个东西老师也可以登陆的吗？」
「当然了，不过也没有任何意义，老师又看不到学生跟管理员聊了什么，除非到服务器里看，我只是为了方便演示所以才弄了个账号。」
「虽然设计很新颖，但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我确实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
「你要是有好的想法及时跟我说。」
「首先社团的名字就是树洞……」
「别！别念出来！」
「为什么……」
「虽然是我想的，但我更想听取学生的意见。」
「什么听取不听取的，网站的域名都已经是树洞部的拼音了。」
「那个是没办法，反正我就是觉得……太幼稚了。」
「确实对于老师的年龄来说，这种年轻化的辞藻有点……」
我还没说完，叶老师就牵起我的手放到了订书机中。
「完全没问题！树洞部，很时尚！体现出了命名者背后的与时俱进！简直是新时代优秀教师的典范！」
就好像前脚刚想做的事情后脚就忘记了一样，我还是没能描述出哪里有违和感，只能暂时跳过这一步了。
「网站也有了，那具体该怎么做，方案里好像也没写。」
「我只负责构建框架，怎么执行要看你这个社长。」
「啊？我是社长？」霎那间我有股不祥的预感，「你不要告诉我这个社团是从现在才开始建立，并且目前只有我一个人！」
「那肯定啊，哪来既现成又合适的社团给我用？」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结束对话，然后让我去广场招人？你不会指望我一个人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吧。」
「广场上都是些人气爆棚的老牌社团，你这个只有一个人的可怜社团想招人，就只能在社团大楼里等着。」叶老师用手势催促我赶紧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而且学校虽然利用社团打掩护，但也不想太张扬，总之你先看完嘛。最后有我帮你准备的人选，从里面挑几个吧。」
我掀开了方案的倒数第二页，与旁边的最后一页一样，上面都是叶老师挑选的学生，正好并在一起看了。
「为什么全部都是女生？」
「女生早熟啊。」
「哪一方面？」
「身体方面。」
「我要报警了。」
叶老师叹了口气：「为了应对以后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感性和理性缺一不可。说到感性的话肯定是女性占优，理性的话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我在你眼里这么强吗……」
「你在我眼里是理性狂魔，」叶老师靠近桌面，用手臂作支撑，「女孩子多的话，感性与理性就能互相制衡，我认为这更有益于社团的发展。」
「我什么时候变成能够舌战群儒的角色了？」
「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把我说服的男人，这就够了。」
「顺便一提，报酬是什么？」
「你小子……」叶老师扶住了额头，「一点都不可爱。」
我摇了摇食指，说道：「可爱能当饭吃吗，我早就丢掉童真了。」
「什么？你已经不是了吗？」
「是『天真』的『真』！」
叶老师轻拍胸脯舒了口气，搞什么，你为什么要放心？
「那就好，不然我真替对方担心。」
我就知道，这个人还是挺喜欢突然开玩笑的。
思考了片刻，叶老师犹豫地说：「不知道这算不算报酬……嗯哼，作为一个特殊社团，将不再受到学生会的监管，我还会作为顾问老师单独批准社团经费，另外在必要时还可以让其他老师配合。」
「骗人，」见叶老师一惊，我连忙补充道，「我认为这本来就是这项工作的配套设施，不是吗？」
「啊——你真是敏锐到令人讨厌。」
「谢谢夸奖。」
「那怎么办，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报酬。」叶老师突然表现出一丝害羞，「你你……你难道……也想……要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就是……我的……那个……」
这个人在说什么东西？
「就是……我的……嫁嫁嫁妆……」叶老师低下了头，「其实我家还有一瓶珍藏的茅台……」
诶？嫁妆是那么随便就可以送人的吗？
本来只想报复一下每次都要寻我开心的叶老师，但是看到她这么大方的样子，我便有些愧疚。这样的好女人不多了啊，我默默为那位追求她的计算机老师祈祷起来——请一定加油，早日收下她的嫁妆！
「姑且……先欠着吧，等我以后想到了再说。」
就这样我带着任务离开了叶老师的办公室，临走前她让我再去一趟社团大楼整理一下活动室。一想到事关叶老师的职业生涯，我的感官便跟着紧张起来，就连原本觉得优雅的走廊也突然变得压抑。走出这栋建筑后，我感到肩膀的分量似乎加重了，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去自动售货机买一瓶每日C——胡萝卜味。
在此我向压力提出疑问：你真的该存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