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大约会遇到2920万人，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按照目前的人口来计算差不多是0.00456。倘若你出生在一个人口大国，这个概率应该会进一步升高。
我的本意是降低这个概率，所以我不该参加那些不利于此的活动，比如学校的社团。
按照叶蒙萌的口头指引，我来到了社团大楼。相较于校门后那片广场上的拥挤，这里暂时还算通畅。一眼望去，一个个社团的名字被做成了名牌嵌在它们活动室的上方。首当其冲的就是「英语部」，很符合我对传统教育的刻板印象，如果换成「俄语部」，那将是一记绝杀。
我也随便逛了一圈，发现都是些正经的兴趣社团。于是我反问自己，在平平无奇的环境中寻找奇异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直到上了二楼，我发觉学生的意识形态产生了转变，这就是所谓的代差呢，美国队长苏醒后看到现代都市的感受大概也是如此。
「书法社，文学社，演绎部，」我自顾自地念起了社团的名字，「华道部，化妆社，摇滚部……」
然而摇滚部的成员正站在伸缩梯上撤下她们的名牌，我选择趁那名女生落泪前加速前进。
「为什么没人愿意来，为什么……」
「别哭了啦，就算没有这个社团，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活动室内清晰的啜泣和安慰的话语在我经过伸缩梯时传来。
「呜啊——摇滚到底哪里不好了。」
「现在大家都喜欢电子乐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社团大楼总共就三层，而叶老师给我找的活动室位于三楼的最深处，那个方位简直是给孤立主义的量身定制。加上这层几乎没有几个社团，也就不需要互相串门，这下连无效社交都免了。
这栋建筑似乎是新建的，或是翻新过了，室内没有什么使用痕迹。
我将为数不多的课桌从角落挪到中央，以2*2的形式摆放，最后再将一张课桌摆到方阵一头的中间。对于这种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老大的布局，虽然不是我的作风，但这种方式比直接表明身份要简单得多。
「算了……这里又不是职场。」说完，我将老大位撤走，调整到了方阵的其中一边并对齐。
我看向角落里剩余的课桌，心想：算上我总共5人差不多了吧？也刚好符合成立社团的人数条件，虽然这次不用符合条件就是了。
为这些课桌匹配好了座椅，我拿起叶老师的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此我问自己：「完成一个任务至少需要多少人？」
答案显而易见，那就是「一个人」。
虽然我刚才向叶老师抱怨社团只有我一个人恐怕不行，但如果对自己的能力足够自信就另当别论了，就像那种一个人的工作室。
大家都说三角关系最稳定，但那是建立在三个人能够互相制衡的情况下，既然如此，我认为只要满足该条件，即使四角关系甚至多角关系都没问题。
「三角关系最稳定」是一个伪命题，是可以被证伪的。
一想到是我这种人担任社长，我不禁怀疑叶老师的眼光，她是专挑奇葩的专家吗？
于是，我将那份名单里可能全是奇葩的文件扔到了后头的角落。
——学校不需要复仇者联盟，灭霸肯定是正确的。
再过一个小时就放学了，不对，按照我现在的身份，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回家前顺便去广场看看吧，反正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来，社团的名牌都没放上去呢。
通往广场的回廊里人头攒动，秉持效率主义的我已迷失了最短路线。早知道就不走回廊了，从教学楼旁边绕过去快多了。
由各大兴趣社团临时搭建的罩棚在广场上摆成了两列，就像展览会一样。专业社团不在此次迎新活动的范畴内，比如美术社、舞蹈社、吹奏部，以及田径和乒乓之类的竞技型社团。它们服务的对象主要是特长生，学校好像打算以后每一届都要招满两个班——这是听川小溪说的。
不知道她会去哪个社团，还有毛宇，估计他现在就跟在川小溪身后。
目前学校的大部分社团都出自女校，这一点确实比男校贴心，好像男生就只配念书。包括特长生的划分，我记得男校就只有田径和绘画。
「那个……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旁边的一位男生站在瑜伽社的摊位前问道。
「呃……你了解瑜伽吗？」
「我妈经常在家做瑜伽。」
「那你回家跟着你妈一起做不就行了。」
不带这样的吧……
这就是那个，学校所担心的问题。
「那个，你们是高二的学姐吗？」我来到了男生的旁边。
「怎么了？你也想进来吗，不好意思，我们暂时没有收男生的打算。」
「我听老师说兴趣社团都是来者不拒的，你们这样好吗？」
「小弟弟，说是这么说，但又不是规定。」
我打量着三名女生，不断咂嘴的同时又摇了摇头。
「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行。」
「什么不太行？你在说什么，我们社团的排名可是很靠前的。」
「我指的是你们那贫瘠的身材就算真的有色狼来了也会打退堂鼓。」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理会她们的回击，朝其它摊位走去。环顾四周，几乎清一色的女生社团，很多男生在靠近之后，反应都是从兴奋变成失望。
现在的女生对男生的恶意这么大吗……我不是不能理解其中的缘由，谁让男生是天生携带凶器且不会用上半身思考物种呢，尤其是那种不懂得表情管理，恨不得将脑子里猥琐的念头直接写在脸上的恶心男生。
但是这样一刀切也不行。
我觉得逛得差不多时，叶老师打来了电话。
「你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在活动室待着吗。」
「你明明说的是打扫。」
「哦，是吗。反正快回去，有人来了。」
「什么？」
「你的社员。」
为了避免再碰到瑜伽社的那几个人，我特意转移到了另一列罩棚的后方，却在低着头匆忙移动时不小心撞到了人。
我立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点赶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注意安全呀。」
这么温柔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抬起了头。
跟语气相符的可爱脸蛋受到发尾翘起的短发凸显，堪称画龙点睛；纤薄的嘴唇上，快要褪去的桃色唇蜜在这昏昏欲睡的时段显得充满活力。
她们似乎正在谈论舞蹈社的事，并推荐被我撞到的那名女生加入舞蹈社。
离开广场后，我选择不走回廊，于是绕到了教学楼的后面。没走几步我便降低了步调，因为在我即将准备掠过的这个转角后面，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状况。
按照常见的套路，某一栋教学楼的背面应该是学校的表白圣地，只是那对情侣已经跨越了这一步，接吻的声音清脆到仿佛就在我的耳边。
偷窥一下不过分吧？
我又换了条路线前往社团大楼，边走边惊讶女主角竟然是川小溪，而男主角是我的一生之敌，也是采虹的前男友——唐子禄。
终于我跑上了三楼，继续朝着最深处的那间教室冲刺。我为自己刚才还沾沾自喜叶老师选了个好地方而感到后悔，假设以后需要频繁出勤的话岂不累死。
在快要抵达活动室时，门被向内拉开了，来不及刹车的我直接撞上了走出来的女生。
我不禁在心中抱怨：又来？
「抱歉抱歉！」
「吓我一跳，我没事，你受伤了吗？」
「没事，因为撞到缓冲层了。」
「哈？」
我抬起头，顿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我很少用「精致」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符合这个标准，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形容对方。
正如我对面这位，可以说是精致中的精致，这已经是仙女的级别了吧。不对，「仙女」这个词在如今好像已经变成了贬义词。
「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是那个……江北人……不对。」
「哈？不好意思，」女生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我是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我……」
「那你是看不起我？不对，这么想也是不对的，为什么会觉得被看不起呢？所以说就算我是江北人又怎么了？」
「误会误会，我，呃，那个……」
女生抱肘于胸前，语气十分严厉：「第一次见面就用『江北人』这种蔑称，为什么世上总有你这种把人身攻击当成玩笑的人呢？」
这种认真的性格，仿佛回到了周一的早上，只是我现在变成了当时被她抓着不放的那个江北人。
我该怎么回答，不要在这种时候宕机啊，我的大脑！
「叶老师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结果就让我遇到你这种人？」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个社会变得如此冷漠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不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她的观点竟然跟我的一致，如果我刚才的开场白正确的话，现在就不至于是这个气氛了。
女生边说边推开门：「算了，先进去吧。」
「嗯？怎么反客为主了？」
「原来如此，你是这里的社长吗。」
「对，我叫何抒勇。」跟着女生的步伐，我走进了活动室。
「不要关门，有点害怕。」
能让女生说出这句话，这已经是完全搞砸了的节奏。
「好的，那个，你是……」
女生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军训时中暑被抬走的那个男生就是你吗？但是感觉不像啊，我对自己的视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啊？我有点不明白。」
「那你当时是在睡觉吗？难以置信，那会儿应该有四十度吧。」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我不像是装出来的，女生表现得恍然大悟，说道：「你是不是记忆力出问题了？」
我真想告诉她其实我根本不在那里，而且她为什么要以军训为前提，是只要在那里就会认识她吗？真的假的，一年级两百多个学生，难道她比川小溪还要厉害，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社交范围了吧！
「不用担心，我的脑子正常。」
「行吧，我叫陆月环。」
陆月环自然地跳过了我在意的那个话题，我倒是希望她能解释一下。
我坐进了自己的位子后，陆月环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走到后面重新挪了一对桌椅出来，并摆到了窗台前。
「以后我就坐这里。」
「啊？认真的吗……」被这样对待，再怎么说我也有点生气。
「一般我不这样，只是看到你之后，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之间的安全社交距离。」
毫无疑问，陆月环肯定也是边界感知能力者，正常人说话哪会提到什么社交距离。只不过这才几分钟的时间，她对我的误会已经有这么深了吗？
陆月环背对日光，整个人都埋在阴影里，对此我问她：「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我猜你肯定会说影视剧中的反派。」
算你厉害。
「然后呢，你这个反派大小姐现在是要干嘛？」
「没有我的同意，请不要给我起奇怪的绰号。」
「好好好，那陆月环，你现在是要干嘛？」
「我不明白，」陆月环伸出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说道，「你不宣布社团活动的内容吗？」
「今天不会有内容，话说你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我看上去像是这么业余的人吗？已经从叶老师那里……大概知道了。」
「大——概？」果然我的猜测是对的。
叶老师哪来那么多时间跟所有人选一一说过去，要是碰到不愿意干的，秘密不就泄露出去了吗。
「行了，不用你告诉我，我会自己再去问叶老师的。」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你如果愿意的话，我现在讲给你听。」
本来可以直接把叶老师的方案给她，但一想到里面太多华而不实的职场术语，看起来很费时间，而且也没有关于网站的具体内容，因此我选择了将学校的计划口述出来。
趁陆月环鼓捣网站的时候，我通知叶老师赋予了她管理员的权限。
「有个问题，」陆月环的眉心开始靠拢，「你不觉得这东西没有令人想要使用的欲望吗？」
「哪有啊，我觉得很好啊，设计也很新颖。」
「我的意思是，当学生没有意见要提，或者没有悄悄话想说的时候，这个还能派上用场吗？不会因为使用频率过低而被遗忘吗？」
我猛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陆月环被我吓了一跳，她的身体也跟着紧张地往后靠。
就是这个！我之前感到的违和感就是陆月环说的这个，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了，我当时怎么就没法表达呢。
「事不宜迟，你赶紧告诉叶蒙萌。」
「你去讲不就好了。」
「我对部下的功劳没兴趣，快。」
「哦……但是没必要这么急吧。」
「因为快要下班了。」
「哈？」
「社团活动就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你难道想拖到下周五再跟她说吗？」
「晚点或者明天不也可以吗？」
「你不懂，你肯定不懂。」
等真正上班了，有得是你加不完的班。
「莫名其妙……」
陆月环，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社畜，请多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