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本故事肯定会被当做幻想,根本没可能与现实中存在的任何个人、团体、地名、事件扯上任何关系。」
“请不要哀叹,
即使世界无法宽恕你,我依旧原谅你;
请不要哀叹,
即使你无法宽恕世界,我也依旧原谅你;
所以请你告诉我,
该如何做,你才能宽恕我”
我费力地合上了手中那本关于旧世界的小说,作者笔下关于平行世界的畅想与角色之间的羁绊令我感到着迷,尽管我想要一直看到结局,但是就现实情况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眼睛怔怔地看向窗外阴沉惨白的天空。只要意识从无边的幻想世界中脱离,身体上蔓延着的“腐烂”就会让我心生绝望。我无法阻止身体的崩毁,而生命终结的丧钟也愈来愈近。就在我因绝望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时,身边传来的轻声梦呓让我迅速冷静下来。
“如果没有我…”
身边正趴在床边睡着的女孩儿是我的妹妹。她肯定又是不间断的守在我的病床边上,明明马上就要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了,真希望她能更多关注自己,而不是我这种注定要走向死亡的人。
“咳…咳咳…”
我不想打扰妹妹的睡眠,但胸腔内翻腾着的疼痛让我不自觉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仿佛要把身体撕裂,下意识地握住了妹妹的手,这也自然惊醒了她。身体的痛楚让我甚至来不及对妹妹表示歉意,肺部的阵痛连带着身体每一处关节骨骼,刺痛让我如鼠妇虫般将身体蜷缩起来,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眼睛也早被泪水浸湿。直到被照顾着将止痛药服下,神智才逐渐恢复平静。
“都怪我睡着了,竟然忘记了你服药的时间。”
“已经不用再管我了。”
“别说傻话了,这次肯定能…”
“各种方法都试过了,难道靠旧时代的手术就能做到吗?”
此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吧,我不想对亲人露出这种表情。
如果放在以前,妹妹总会反驳我。但今天妹妹跟我一样脸上被阴霾笼罩,原因我们都十分清楚,因为明天就是我上手术台的时间了。在现代社会的医学中,这已经是最后的手段了。
“…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声音的主人垂下了头,将脑袋贴在了我的手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就算明天失败了,只要换一副!”
“不要说了。” 我打断了妹妹那几乎气绝的啜泣声,“你知道姐的情况,尽管我是现代主义的信徒,但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这副身体呐。再说了,全身更替的维护费也不是咱们能承担的。”
“不,我不要。要是咱们付不起,就让爸妈来付钱!这是他们欠你的。”
我早料到了会是这个答案了,她是个偏执到极点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可哪怕是这样,我还是想劝说她能够与父母和解,哪怕是一点点,我也想要让她能够敞开心扉地面对周遭的亲人。
“原谅他们吧,爸妈也有难处。”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但还没说完,便被妹妹强硬地打断了。
“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难道你就没有怨恨过吗!”
妹妹再抬起头时,她早已变得泪眼婆娑,“两年前那个时候,本来还有希望。要不是他们俩一见面就吵架,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把咱们当成累赘,我绝不会原谅他们,我…”
“不要这样,咳…咳。” 每次咳嗽,都会伴随着肺部波及全身的刺痛,我只能尽力放慢语速,“住院治疗和手术费都不是小数字,如果没有爸妈、咳…姐不想看你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试着一点点接纳他们吧。”
“…嗯,我答应你。”
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这样对我说道,这是偏执狂妹妹第一次在父母的问题上让步,这使得我心中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她是个言而有信的孩子,只要答应下来的事情,绝对会去身体力行。
“啊…那我就安心了。”
心结解开了,我禁不住发出了感叹。只要迈出第一步,她与父母之间的坚冰有朝一日也肯定会迎来水滴石穿的时刻。不过到时候那个家庭里,就不会再有我的位置了吧。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咱很好奇一件事。”
妹妹擦了擦泪光,从地上捡起来我方才疼痛时丢出去的纸质书,笑呵呵地问道,“这种类型的小说,还合你的胃口吗?这本书,咱可都快翻烂了。”
“你还有看书的习惯吗…”
“说什么呢姐!你忘记了,我最爱的就是这些古老的玩意儿了吗?”
妹妹的话让我一时语塞,在病床上呆久了,脑子都烧坏了。我竟忘记了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现代主义的复古派。过去我还嘲笑过妹妹落伍和顽固,最后断绝网络的日子里,也多亏了妹妹带来的这些纸质书,我才能安然地度过人生最后的阶段。
“果然魔法要比科学和网络什么的靠谱多了吧。如果有魔法的话,姐的病肯定也能治愈吧。”
“是这样吗?” 我将心中的祈愿说出了口,“不过就算变成吸血鬼、尸鬼之类的非人怪物,我啊,无论如何都想好好活下去。”
“不不不,像你这么善良的人,要是成了吸血鬼大概会难以生存吧,肯定会饿死的哦。”
“呵呵,是吗?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之后的时间里,断断续续的跟妹妹聊了许多。也许是知道死期将至,这天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和充实,就算妹妹是在陪我强颜欢笑,我也想一直看着,一直将那笑容铭刻在心底。直到天色渐晚,有人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个女人。不,妈来了,那我先下去了。”
“不跟咱妈聊聊吗?”
“以后,以后再说吧。”
正如往常一般,妈妈在傍晚来到医院,妹妹就会逃开。不过今天她答应了我会跟爸妈缓和矛盾,肯定不会食言的。
“今天心情不错呢,妹妹跟你讲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她答应我,会与您和解,不过会一步步来。”
“是,是这样吗?!” 妈妈难以置信的握住了我的手,她大概难以相信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吧,不过从她惊讶之余的神情依旧流露出了喜悦,“那孩子,会原谅我吗。”
“一定会的,妈妈。她是个能够自力更生的女孩,就算是一个人也肯定能够活下去,绝…绝对不会给你和陈阿姨添麻烦的。如…咳…”
一定是因为今天说的话太多了,身体又开始抗议了,“妈妈,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您能多照顾她。”
想再多说一些话,此时的我多说一些,挣得母亲的宽恕,未来妹妹的人生肯定就会更加顺畅几分。但胸中的刺痛让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因为是在母亲的面前不用再逞强的缘故,我的泪水也早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再勉强说话了,兜兜转转这些年最后还是一场空,妈妈才是对不起你们姐妹…”
“我明白的,所以不要松开我的手。”
感受到母亲手的温度,困意将痛楚一卷而空,慢慢地我合上了眼睛。在病床上的日子,我时常会有如此叹息,如果人生能够重新来过,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够阻止家庭的分崩离析吗?意识变得逐渐模糊起来,耳边妈妈的声音也变得朦胧,身体变得轻盈了许多。最后,如此祈祷着,我进入了梦乡。
「女神啊,愿明日我能在宁静中步入死亡,愿我的死亡能为这个家带来安宁,愿我死后也能保护家人安泰祥和。」
只是,
没过多久,
我被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睛不是因为某种刺耳的声音或者外力。只是,感到了一阵令人不悦的视线,这种视线令人战栗,周遭的温度降到了极点,体内的脏器都不禁紧张起来。这是梦吗?再三地心理斗争后,我朝着这视线的方向望去。
“乌鸦?”
注视她的东西,是一只全身漆黑的鸟类(那是乌鸦吗?)。明明是在高层的病房里,为什么这个时代会有乌鸦这种生物,乌鸦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神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于是下意识想要告知母亲这件事,但身边却空无一人。
我尽可能地别开眼神。但乌鸦的视线却丝毫没有动摇,慢慢地我再次被漆黑的眼睛吸引。那双眼睛,无法简单地用深邃和漆黑两个词语来概括,越是与其对视,我便越是迷茫,说到底那眼睛的颜色,真的能够用黑色来形容吗?
病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也预示着我短暂而可怜的生命正在一步步走向消逝
,只不过对于时间的流逝,我失去了实感。
时间又不知流逝多久,乌鸦突然扑闪着翅膀闹腾起来,明明其叫声凄厉悲惨且慌乱,但那双眼神依旧注视着我。乌鸦的不安同样传递到了我的身上,顾不得眼皮的沉重和身体的疼痛,我再次睁开眼睛。
无影灯的白光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手术台之上,
违和感、紧张、不安的心情,让我的意识瞬时清醒。
但这种清醒的意识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一名女性医者的安抚声中,胳膊处的一阵刺痛后,眼前的景色慢慢地又开始模糊。这次,我没有再陷入悠长梦境,也没有看到任何的走马灯。唯有漫长无边际的黑暗。
意识慢慢地沉寂,
如果能够再次醒来,
我想要转生在更好的世界,
我想要更加努力,更加勇敢地活过一生。
「神啊…」
这是我最后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
……
……
某地河畔处,
少女昏迷在此,她的模样像是顺着激荡的河流被冲到了岸边,这条的河的水流湍急,河道中又不乏巨石,谁也说不清楚从上流被冲刷而来的少女为何没有撞在石头上粉身碎骨,她在河畔处昏迷了多久还是未知数,直到黄昏时一只乌鸦落在了她的身上。
乌鸦用牠的喙啄在了她的额头处,一下、两下、三下……,这种动作不知持续了多久,少女才终于醒了过来。如同冬眠苏醒的动物,即使是柔和黄昏,仍然让少女难以适应这样的光芒,她忍受着身体的刺痛,揉搓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平缓下来。
“这是…哪里?!”
眼前是一条看不到头的河流,而周遭都是高耸的树木,自幼在城市中生长起来的她,别说是古森林这种只存在于纪录片中的景色,就连一颗高耸如云的参天大树,她都未曾见过一颗。
“这真的是现实吗?”
望着幽深的森林,少女再次发出了疑问,自她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眼前如此茂密的植被和树林。正在她费神的确认周遭情况时,乌鸦那刺耳的叫声让她皱起了眉毛。正当少女朝着乌鸦的方向寻去时,乌鸢那如黑宝石般深邃的眼眸也不再注视,牠扑闪着翅膀飞走了,这也让少女方认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是这样吗,我已经死了。」
夜幕之下,少女绝望地低吟着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她之所以对死亡这一事实,确认无疑。是因为她保留着“生前”的记忆,当然也包括死亡瞬间的记忆。简短而滑稽的一生让她不禁发出了自嘲的笑。
“我真的转生了?这世上真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吗”
就在少女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时,她却敏锐的察觉到丛林间有不祥的视线正朝自己投射而来,她意识到,自己被一群带有杀意的生物包围了。
“狼群?!”
幽暗中慢慢浮现出的生物,像是少女在书中看到过的狼群,有着与狼大差不差的体型,但其嘴部却是如花瓣般四散分裂状,有着数不清的如昆虫般密集的眼睛。面对未知的生物,恐惧将少女方才的悲伤席卷一空。
“我不能再死了!”
不久前的“死亡”瞬间的记忆驱使着她的双腿行动起来,她朝着河流的下游跑去。河道一侧要平坦不少,但她没跑几步还是被盘在地面上的藤蔓缠住了脚踝。这时候,她才惊恐地注意到,藤蔓似乎也有着动物般的意识,它们拖拽缠绕着少女的脚踝,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
少女跌倒在地上,低声呜咽着。就算藤蔓不分敌我的也缠住了不少袭来的狼,但很快头狼就扑了上来,那张如同怪物般裂开的嘴部开始啃食少女没被藤蔓缠住的另一只脚,接着是群狼的行动,它们势必会将少女分而食之吧。
“我…又要死了吗?明明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