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瘫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除了东升的朝阳太过刺眼让她感到不适挪动过一次位置之外,少女就再没有活动过。她面目呆滞,无法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直到清晨的朝阳升起。
“清澈的天空,真实的阳光。”
拼劲全身的力气,少女挪动着身体。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的自然气息,这是人类科学无论如何都无法模拟出来的情景,眼泪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少女浸润在暖阳中,心境也渐渐平复下来。
“姜嫄。”
少女来到河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着的那张脸,她想起了名字、昨夜的经历以及过去全部直到死亡时的经历。被狼群扑倒袭击时,姜嫄已然万念俱灰,实际上狼群和藤蔓也确实地在撕扯啃咬着她的身体,直到这些野兽吃饱喝足离开后,那些残缺地面上的肉片和骨渣早已无法辨别人形。
可姜嫄仍保持着意识,堆砌满地的血肉逐渐粘合重组、生长和拼接。就像是枝丫破土而生,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姜嫄就重又变回了人身。只不过身体虽能重生,衣物却无法复原。害怕狼群们再次席卷,姜嫄只好连夜逃跑,直到精疲力竭。
“果然这就是异世界的现实。”
为了确认这一点,她用一只手紧握住了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在做足了深呼吸和心理准备后,只听得咔嚓的一阵清脆之声,刺痛让姜嫄一时间皱起了眉头。但为了确认心中想要的结果,她还是拼命地盯着那被轻易折断的手指。或许伤痛轻微的缘故,这次仅仅是几秒钟的功夫,那被折断的部分就轻易地生长在了一起,姜嫄的手恢复如初。
“不是数据,不是义体,货真价实的肉体。这么说来…”
姜嫄终于放下了执拗,接受了现实,“这么说来,那些事情也都是真的吧。我果然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姜嫄的思绪难以抑制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迎来死亡的瞬间。
「妈妈…」
离开病房时,姜嫄与母亲擦肩而过,想要搭话说些什么但已经错过了搭话的时机,她倒也并不在意。只不过她答应过病床上的姐姐,会逐渐接纳她的母亲。因而在与母亲擦肩而过时,难免让姜嫄心里痒痒的。
本想着是到了晚饭的时间,只要像往日那般去医院的食堂买饭就好,但那日的姜嫄却鬼使神差的离开了医院朝着对面街道的饭馆走去。整日呆在病房照顾姐姐也让她稍稍有些精神恍惚。就在她正要穿过街道时,忽地某种东西吸引了她的眼眸。
“燕子?乌鸦?如今的城市里怎会有动物…”
漆黑的鸟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也是这一瞬的犹豫。一辆如凶猛巨兽般的卡车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本是禁止车辆通行的街道上为何会出现卡车,姜嫄无从知道,只是车上的司机已然昏死过去,姜媛已然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她那本就纤细的身体被瞬间撞飞,那时候她甚至能够感到体内骨头和脏器碎裂的瞬间。
尽管狠狠地跌在地面上,但她仍未死去。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姜媛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支撑起身体,但这时候车辆的速度根本没有减缓,这无可避免的再次碾压在了她的身体之上。死亡降临时,除却耳边嗡嗡的嘈杂声之外,眼中只有那只害她分神的乌鸦。
“全想起来了,原来我真的死了。”
姜嫄戏谑的自言自语着。明明不久前心情还满是恐慌,一旦确实地回想起了亲身经历过的死亡,她的心又莫名地回归了平静。在她的心里,反正那个世界没有了姐姐,也就全无留恋了。
“话说我这副身体到底是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身体上发生的异样变化让她的内心深处感到了隐隐的兴奋。尽管姜嫄并不信奉所谓的现代AI主义,并没有任何改造身体的打算。但现在她却还是想要在这副身体上尝试更多的东西,不过林中窜来窜去的各种活动着的东西,让她不能在这里掉以轻心。
身体先于心灵开始行动起来,虽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周遭除了高耸的树之外,也都是郁郁葱葱的植物草丛,没有任何有辨识度的东西。没有任何荒野求生相关知识的姜媛,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河流的方向前进。时间比想象中的要流逝地更快,直到太阳再次降下,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的路程,周遭的景色依旧与早晨时见到的并无二致。
要说令她惊喜的,无疑是在丛林中偶遇的各种奇妙生物,鹿角上盘旋着藤蔓和花朵的梅花鹿;几乎有半米高,但却长着獠牙的兔子;以及各种体型硕大的昆虫,有着动物习性四处乱窜的植物。这些生物的存在至少是姜嫄赶路途中的调味剂,让她的神经始终保持着紧张与兴奋。
“但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河道曲折蜿蜒地延伸,一眼望去根本毫无尽头。而夜幕的降临,让姜嫄本能地变得更加警觉。这片丛林的生物白日里明明温顺许多,但一到夜间,姜媛就注意到了更多的“捕食者”。不过好在,这一夜没有奔袭的狼群。
就这么沿着河道连跑带走,日出日落大约过去了七天的功夫,她才总算看到了森林的边缘尽头。只不过令她感到绝望的是,
森林外并不是坦荡的平原,而是高耸的悬崖。湍急的河流在断崖处形成了瀑布,站在边缘处的姜媛依稀还能看得到正下方的水潭。
“虽然我并不迷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话,但这种情况是否有点太过捉弄人了呢。”
姜嫄盘腿坐在了悬崖处,虽说七日七夜的奔走难免会遭到荆棘或是昆虫的啃咬,但身体上的每一寸伤口总会以极快的速度愈合,有时甚至都无法感到痛楚伤口就已然全然消失。
“嘁…”
正在她犹豫是否要原路返回时,远处冉冉升起的黑烟吸引了姜嫄的注意,有火光的地方,或许会有智慧生物的存在。这么想着,姜嫄站起身开始做热身运动。因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无异于是一场仍然保留着些许未知数的赌博。
“姐姐,保佑我吧。”
短暂的犹豫后,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从断崖起跳,过去世界里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AI主义的复古者,为了不输给周围的人们,她始终在努力锻炼身体,这种自小到大的努力也让姜嫄一度成为校园运动会上排名靠前的宠儿。
虽说她想着能够尽量增加起跳的距离,但在跌落的过程她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的与边缘处凸出的尖石相撞。从几百米高的悬崖处跌落,这种冲击力大概不亚于再被卡车碾压一遍。当然最让姜媛期待和不想遇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副身体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那般跌入湖心或是水潭中,而是准确无误地径直撞在了凸出的岩石上,那瘦弱的身体当即被跌的四散。她的身体并非失去了痛觉,姜嫄也一度因痛楚而昏死过去,她意识中最后的景色是河岸边上她那散落的身体部件。
“…醒”
“醒醒!”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姜嫄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呼唤声,那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听起来更像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当姜嫄随着这呼唤之声睁开眼时,她依旧置身于野外,但身下垫着的只是材质略显粗糙的布匹,那毫无疑问是人类技术的产物…
“你是?”
那清脆声音的来源是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女,不过少女身着华服戴着各种富丽堂皇的金银器,姜嫄一时间想起了在旧时代人类小说中贵族小姐的模样,只是若说对方是贵族,姜嫄又感到了某种违和感。
“还有几小时就要入夜,你必须要动身离开了。” 少女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手掌大小的腰牌递送到姜媛的手中道,“这是祭祀腰牌,到了鬼方城至少能保证你入城。”
也是这时姜嫄才注意到,她不再是赤裸身体而是穿上了麻布长袍,少女见姜嫄仍有疑惑,于是将腰牌系挂在姜媛的腰间。面对少女奇怪的举动,姜嫄也是愣了许久方才回复道。
“为什么要帮我,我不认识你。”
“小姑娘你肯定是跟着祭祀大部队在圣地迷路了吧,姐姐没法陪你回去。”
少女面色祥和地指着远处的土路说道,“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直到到了大道应该就能看到城市了,哦对了,这还有些铜币,如果遇到顺路的牛车你也可以搭个顺风车。”
“等等,我怎么说也不是小孩儿…”
这么说着,姜嫄站起身来后又发现了身体上的一个更大的违和感,她的视野比起之前更矮了一些,她不顾少女的劝阻踉跄着到了湖边,通过湖面上的倒影,姜嫄才发觉她的那张脸比前几日更幼态了一些。
“不能随便到湖边哦,惹怒了湖神大人,你我都会遭殃的。”
“慢着!你在这站着,挺直身体!”
“嗯。”
“你身高有多少?”
“嗯…163厘米大概。”
或许是被姜嫄的气势吓到了,少女站在原地。这时候姜嫄才发觉违和感的来源,她原本的身高本应是一米六上下跟眼前的少女应该类似。但现在姜嫄却发觉自身至少变矮了十五到二十厘米。
“难道是身体复原的副作用…”
她确实记得从悬崖高处坠落后身体摔了个粉碎,严重程度丝毫不亚于那场导致她上一世死亡的车祸。姜嫄想起来感到后怕,一时间身体颤抖忘记了眼前少女的存在。
“小妹妹不要发愣了,天黑了魔兽出没,你就回不去了。”
“我的名字是姜嫄。”
“啊…嗯,我是鸢尾。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姜嫄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情绪亢奋的少女,虽说她身着华丽的服饰,但却没有
浓妆艳抹,脸上的轮廓清晰可辨。如果鸢尾能安静少说一些话,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冷艳美人的味道,不过对方太过热情,甚至有些滑稽了。
“不对,你说你的名字是姜嫄。”
“难不成你认识我?”
“不,冒昧问一句。姜嫄小妹妹的家难道是在西岐吗?”
“谁知道呢,我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了。”
不如说姜嫄对原本的世界已无多少留恋,尤其是在没有姐姐的世界。姜嫄长叹一口气,只是看起来鸢尾对姜嫄的理解偏差了不少的方向。
“我只是庶民,不太理解豪族之事。但是啊,就算与家里人有任何争执也不该独自一人到这种荒郊野外。”
“我也不是什么贵族。”
只是无家可归而已。姜嫄并不想把这后半句话告诉一个陌生人,过去身为人类时已经受够了白眼和同情,其实除了姐姐之外,她不想依靠任何人。就在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时,鸢尾握住了她的手。
在与少女肌肤相触时,姜嫄感到正有某种说不出来的“能量”,从她的体内流入对方的身体。这种奇异而温暖的舒适感让姜嫄紧张地甩开了对方的手,并且一个不小心跌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不是你的错,不过我已经二十岁了。”
二十岁是骗她的就是了。
“不会吧,我才刚满十八岁。”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鸢尾告诉姜嫄了一个地址。那似乎是她家的地址,不过由于地址太长的缘故,姜嫄只记下了鬼方城南城区的样子。虽说姜嫄自爆的年龄要比对方更长,但对方似乎仍把她当做一个小孩儿。
“对了对了,如果你不想去我家的话,这些东西给你。” 说着,鸢尾将挂在她华服上多半的金银饰品摘下来,装入了一侧的麻布包裹中,“这些东西应该能换一笔不小的钱,至少当作你回西岐国的资金不成问题。”
“为什么要帮我,我不认识你。”
“说什么傻话呢,咱们刚才不就认识了吗?”
问题又回到原点,有着第一段的人生经历,尽管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姜嫄仍心存芥蒂。如果轻信了陌生人的好意,最后肯定会被陌生人掠夺殆尽。她皱眉看着眼前的少女,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姜嫄的不信任和警惕,于是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双方都陷入沉默后不久,姜嫄忽地感到乌鸦在看着她,这让她想起了死亡的感觉。还来不及寻找乌鸦视线的方向,只听得丛林之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过当脚步声停下之后,来不及姜嫄反应,箭矢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凄厉声射穿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