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从旧时代书籍里姜嫄曾见过这种生物,通体漆黑的鸟类,或许象征着不详。每当遇到危险,姜嫄总能感到这种“不详”的视线。虽说箭矢贯穿脖颈相较于被卡车碾压、从悬崖坠落也不过是皮毛伤的程度。只是身边的少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恐已然发出了凄厉的声音。
姜嫄正想着拔出箭矢该如何跟鸢尾解释这种“死而复生”的现象时,丛林间窸窸窣窣的朝着这边跑来的脚步声让姜嫄决定再稍作观察,尽管这根箭矢插在脖子里让她感到不舒服。
“你都做了什么!”
虽说倒在地上被血泊浸透的姜嫄无法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在脚步声临近时,姜嫄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惊恐之余的鸢尾似乎也怀着满腔的愤怒。
“我!当然是来救你。” 一名男性的声音传入了姜嫄的耳朵,“她是湖神的使者,我不能放任湖神把你带走!”
“这孩子是人类,为什么要擅自…”
“看看她的发色,哪有人类少年时会有白发?!”
鸢尾蹲下身子,将倒在地上的姜嫄抱在怀中。虽说对方早就确认过,姜嫄已经没了呼吸,但鸢尾还是满嘴重复着抱歉和愧疚,把姜嫄脖颈的箭矢拔了出来,她扯下了华服长袖的一段,为“死去”的姜嫄将伤口包扎。
白发,说起来姜嫄在河边观察自身容貌时,除了发色与瞳色发生了确实的变化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大差不差。
“你忘记老师教过我们,辨别神的侍者就是从发色着眼的吗?!” 男性也蹲下身子来,“鸢,你清醒一些吧。”
“这孩子是姜氏一族的成员,所以才有这种发色。”
“这不是更好吗,西岐狗更该死!”
“回去向王政府自首吧。”
说着话的两人尤其是怀抱着姜嫄身体的鸢尾都没有发觉,方才被贯穿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血液也不再流淌。鸢尾始终坚持要让男性去自首,而男性却始终有恃无恐,姜嫄则兴致勃勃的窥视着二人的争执。
“先别说这些了,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一起逃走的,咱们逃到殷都城或者逃出商联邦。” 男性情绪激动,“直到逃到这些人追不到的地方。”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我是司巫大人指名的巫女,今又是社日,你让我跟你私奔??” 鸢尾的情绪似乎更加暴躁,丝毫不弱于男性,“你要做的就是回城里自首,万一王政府追查下来,杀人之罪是要株连的。”
“但是我杀的是周人,杀的是姜狗。王政府肯定不会罪责我,反而会给我记下军功。”
虽说男子依旧嘴硬,但态度显然软弱下来。接下来的不少时间里,男性都在劝鸢尾一起私奔逃跑,而鸢尾对于这件事却始终强硬。如果说男性是个离经叛道的不良者,那么鸢尾肯定就是墨守成规的卫道者。听二人聊天的内容,他们更像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姜嫄很难想象性格完全迥异的二人是如何相处的。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鸢!我来保护你…” 男性语气坚决,“我就是来射杀湖神的,我觉不允许牠伤害你。”
“你到底何时才能改掉这我行我素的坏毛病?我自幼就被司巫大人培养,现在正是我履行责任的时候,你让我跟你逃跑?”
这个世界果真有神明的存在吗?正当她作此想时,乌鸦的视线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在某处远远地看着,而是落在了姜嫄的身上,牠不停地啄着姜嫄的脑门,好似在警告事情的严重程度。虽说鸢尾试着驱赶了几次,但乌鸦不为所动。
“我知道了!拜托别再啄我了!”
姜嫄猛地睁开眼睛,这让身侧的两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这时候已经临近黄昏,虽说姜嫄想静下心来欣赏落下的夕阳,但乌鸦并没有飞走而是顺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详的预兆促使姜嫄四处观察和警戒着。
“这不可能,难道你真的是…湖神大人的侍者?”
“果然是个怪物,鸢你退后!”
透过两人的争执,姜嫄注意到了树林之间的异常。根据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几日经历,每到黄昏和夜晚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亦或是昆虫都会变得极度亢奋,而今日的树林却反常的静谧。姜嫄又想起不久前鸢尾与男性的对话,今天是祭祀湖神的社日。
“离开这里吧。”
姜嫄推开了拦在她面前的男性,握住了鸢尾的手说道。她只是稍稍出力,那个看起来强壮不少的男性却直接撞在了树干上。虽说男性对她展现出来的力量感到恐惧,但鸢尾却反倒握紧了姜嫄的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您真的是湖神大人的侍者?小女子多有冒犯,还望您宽恕我。”
“不,我是…”
来不及姜嫄解释,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抖动而乌鸦的目光也愈发让姜嫄感到头晕眼花。就在她努力定下神的时刻,湖面又发生了变化,无数的水滴漂浮在空中,慢慢地化作了人形但姜嫄却看不清楚人形的轮廓。
“又是汝。” 水滴忽地穿行到了姜嫄的面前,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眼球上下打量着姜嫄,“不,是吾看错了吗。”
“你就是湖神?我可不信世界上有什么神。” 姜嫄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已然虔诚下跪地鸢尾,当然她也注意到方才那个怒气冲天吵吵嚷嚷的男性竟也虔诚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
“呵呵呵,安心吧。吾辈没打算与汝结怨。” 湖神发出了机械般毫无感情的笑声,牠继续道,“在这个世界,汝可以好生吃喝纵情享乐,吾辈很乐于观察汝的变化。”
“等等,难道你是人工模拟生命?”
“吾没必要回答汝的问题,汝只需在汝应有之路上前进即可。” 说罢,水滴逐渐退却,巨大的眼球也开始坍塌,最终在姜媛耳边只留下一句话,“忠告,远离世界进程的推进者。”
没等姜嫄进一步追问,湖神便彻底消失了。她呆愣在原地,这些日子来经受的异常之事太过冗杂,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在她身为人类的世界,虽说姜嫄是一个彻底的复古主义者,与大部分复古者一样,她抗拒着超越人类智慧的AI。但是…
“拿东西还在脑内吗。”
姜嫄把手放在了后脑勺处。她与所有新世代的孩子一样,自出生开始脑内就植入了生物芯片,在小学时她也与姐姐同样受到人工模拟生命的教育。方才与湖神的对话,稍稍唤起了姜嫄小学时的记忆。
“侍者大人!您还好吗!”
“啊,还好。没问题。” 姜嫄被某人的呼唤声唤醒,鸢尾站在她的面前,“湖神大人与您说了些什么吗?”
“就是你听到的那些。”
“可我不懂湖神大人语言,而且当时您的语言也听不懂。”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学过第二外语。”
中学时,姜嫄由于抗拒AI而转入了郊外一所完全由人类作为教师教授知识的学校,那时候的外语选修课基本上都是姜嫄的休息课,直到如今她也完全对其他洲的语言一知半解,不过这些没必要对鸢尾说就是了。
“对了,你跟我走吧,已经没必要在此作人祭了。”
“但是!” 鸢尾握住了姜嫄的一只手,“我奉王命和司巫大人的命令,在此祭祀湖神是为了借助神明的力量抵御外敌。”
“神不干涉人类的战争,战争也不是靠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的。”
“可我的职责就是向神明祈求力量,除此之外我便再无价值可言。”
想起了之前鸢尾与她青梅竹马的男性争执了几乎半日的时间,都不曾动摇。现在仍算是陌生人的姜嫄又如何能劝这少女回心转意。可时间已经来到了夜晚,由于湖神的消退,丛林之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开始躁动,那些恶兽来临时迎接这少女的恐怕只有被分而食之。
“这是神的旨意,你要跟着我走。”
“既然这样,那好吧。”
令姜嫄感到内心惊讶的不是少女爽快的回答。而是她内心逐渐发芽的恻隐之心,明明只有相识半日的交情,但她心中却对鸢尾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不擅长应付人类感情的姜嫄,暂时找不到这种难以言喻的根源。
“慢着!鸢要跟我走,你不能带走她。”
“青竹哥,这是神明的旨意,你就不要再纠缠我了。”
“哼。”
由于家庭的原因,姜嫄厌恶男性,也因于此尽管在这半日里,鸢尾多次提起过男性的名字是青竹,但姜嫄却并没有将此记住。她只是自顾自地牵着鸢尾的手沿着土路走着,并不在意男性的威胁辱骂和跟踪。
“你这身衣服不太适合进城吧。”
“可您身上的这身衣服就是我平日里的服饰。我…”
“先将头饰和剩下的金银饰都摘了吧,太显眼了。” 在鸢尾一面摘下金银饰品的同时,姜媛蹲下身子一把将对方华服长裙扯下了一截露出了膝盖以下的部分,于是参差不齐的裙摆再加上毫无装饰的朴素红衣就成了鸢尾的新形象。
“您不想要见我们的司巫大人吗?她是鬼方城最忠于神的信徒。”
“我并不相信人类。”
“可您的白发太过漂亮,也挺显眼的。” 鸢尾轻抚着姜嫄的短发,完全不像是信徒该有的样子,不过姜嫄感觉不赖也就没有制止对方,“您的发色再加上您的姓氏,可能会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怀疑和检举。”
“为什么”
“因为敌国的军师领袖也是姜氏,从战场上有幸回来的士兵们都传那位姜氏女也同样有着令人着迷的雪白长发。那个,您真的不是她的姐妹吗?”
“姐妹吗。” 这个词仅在姜嫄内心闪过一瞬,于是她斩钉截听地说道,“我不认识她。先不说她,发色才是关键问题。”
“我倒是可以用易容魔术帮助您,我能用的阶级只有初级。”
“魔术?你能教我吗”
“抱歉,作为人祭的巫女我的魔术知识只有基础部分。”
魔术,
在身为人类时,姜嫄从未听到过的技术。虽说也有人类自称是魔术师,但那大都是常年沉浸在网络世界情报贩子的自称而已。她对鸢尾能够使用的魔术产生了兴趣。本以为会有冗长的咒语吟唱之类的行为,但鸢尾只是轻轻举起双手,慢慢地出现了无数的光粒奔向了姜嫄的头顶。
“嫄大人,您请注目。” 鸢尾从袖口之间拿出一面镜子时,姜嫄的头发已然变成了如瞳色般的鲜红色,这反倒让姜嫄看起来更像不良少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遇到下雨或者有魔术因子雄厚的魔术师们,也还是能看穿这些小把戏。”
“这就够了。”
或许是亲眼见证过姜嫄身体复原的缘故,即使对方是个对魔术一窍不通的人,鸢尾也未曾怀疑过她所谓神侍者的身份。在做好相当程度的伪装后,两人朝着附近人类的城市鬼方城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