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尔领着安洁走上药店的二层,二层的陈设非常的简约。
楼梯口不远就是一张圆形木桌,再靠里就是一个简单的砖灶与储水的水槽,在灶台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厨具和一大一小两条围裙。
安洁看着围裙,想象着母女俩一起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母亲温柔的指导着女儿如何制作料理的样子,不禁露出了欣慰地笑容。
芙蕾尔点燃炉灶,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了药釜与水壶,她从挎包中捡出给病人们用的药草投入药釜熬煮,一股浓厚的草腥味不多时便充满了整个空间。
“你站在那傻笑什么呢?难道还要我请你坐下?”
“唉,明明我刚刚才救了你,怎么就不能对我说话好听一点呢?”
“谁叫你回来的时候老在天上捉弄我!”
芙蕾尔气冲冲地走向另一侧的一个房间,安洁坐下来,看着桌上凌乱地摆放着的药钵、药剂瓶与草药相关的书籍,随意拿起一本翻看了两眼。
书上有关瘟疫与流感的部分都被重点标注出来,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纸上用两种字迹写满了各式各样的配方,其中不少已经被墨水给涂抹,显然芙蕾尔与她的母亲为了解决疫病已经进行了很多的尝试。
实验,验证,实验,验证。
无论是调配草药还是炼制魔药,都是处在这样的循环中,不断累积经验得到的产物。
安洁看着实验记录,轻敲着桌子,重新梳理起已知的情报。
水源与诅咒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在疫病爆发前到现在,动物都没有出现任何的生病现象,也基本排除了动物是病原体的可能。
如果假设是空气中的某种毒素,那么它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反应?而且为什么病人的魔力会干涸?这可比他们营养不良的身体奇怪多了。
人体有一套独立的魔力系统,人体内的魔力都相对固定,并不因为外界因素随时产生变化。有能力与元素灵沟通,转而吸纳转化自然中存在的魔力的人,本质上也只是在扩张这套循环。
一想到这,安洁靠在椅子上,苦恼地把玩着自己束成马尾的长发,换了一身粗布长袍的芙蕾尔走出房间,看着一脸苦闷的安洁愣了一下。
“你要是受不了药味的话可以到楼下去。”
“开什么玩笑,这味道是难闻了点。可是和各种魔物内脏或组织发出的恶劣味道根本比不了一点。”
芙蕾尔揭开药釜搅拌了两下,又一边往沸腾的水壶里撒了一把药草和花一边随口问道。
“你是不是对魔药挺有了解的?”
“略懂一点,炼个治冻伤、烧伤和低级治疗药什么的还行。”
芙蕾尔把水壶取下,倒了一杯茶放到安洁的手边,然后将一些草药放进药钵中开始不停研磨。
安洁端起茶水放到嘴边,一抹怡人的花香飘入鼻中,让她打起了几分精神。茶水入口,带出一丝丝清甜。
“这茶倒是不错,里面这些也是药草吧。”
芙蕾尔把研磨好的药粉也加入釜中,顺手把水壶也塞给了安洁。
“这里面我加了一些勿忘草和甘草,可以缓解一下疲劳,也能解毒,还不至于太难入口。你帮我把这些送给下面的教士和修女吧。”
教士和修女们喝着芙蕾尔准备的热茶,脸上紧张和疲惫的神情都有所放松,面对着没日没夜地照顾病人们的现状,这杯茶就成了他们最好的心灵慰藉。
“法师小姐,麻烦你多照看着一下芙蕾尔小姐了。要是她再出什么事,恐怕就要掀起恐慌来了。”
安洁看了看人满为患的大厅,她明白在如今的情况下,城里的人们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芙蕾尔,一位优秀药师的女儿身上。
但是回想着山上芙蕾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歇斯底里的情绪,他人对她的期望、对母亲病情的焦虑、对自身身份的偏执,全部压在了这个女孩的身上,她真的还能撑多久呢?
安洁暗自叹了口气,芙蕾尔端着药釜从楼上走下,一位教士从她的手里接过药釜,开始为病人们分配药汤,病人们喝下药汤,终于不再剧烈的咳嗽。
可还不等人松口气,一些病人又开始吃痛的呼喊,抓挠,神职人员们只得再次用法术为他们缓解痛苦。
芙蕾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她只是默默上楼,安洁来到楼上,芙蕾尔正端着一碗药汤向一个房间走去。
安洁跟着芙蕾尔走到门口,房间正中的床上躺着一个样貌神似芙蕾尔的消瘦女人,听到脚步声,女人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小芙蕾,又到吃药的时间了吗?”
芙蕾尔微笑着坐到床边扶起女人,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再将药汤送入女人的口中。
“妈妈,这是我新调试的药方,说不定喝了这碗药,第二天你就好了呢。”
女人微笑着咽下药汤,她看着芙蕾尔的黑眼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些责备地说。
“你呀,别老是整晚就在那研究药方了,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要是你不注意休息也生病了,妈妈会心疼的。”
芙蕾尔没有接话,只是一味的喂着药汤,很快就把药汤全部喂了下去,芙蕾尔开心地冲女人笑着,起身向外走去。
“妈妈你好好休息吧,等吃晚饭了我再过来。”
女人慈爱地看着芙蕾尔走出房间,随后冲门外的安洁招了招手,安洁走到女人的面前,女人又拍了拍床,示意安洁坐下。
“法师小姐,你是从外面来的吧?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你。”
“夫人,我是一个旅行中的冒险家,只是因为补给不够才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来到这里的。”
女人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你也愿意为我们出一份力,这就已经很好了。”
女人看了一眼门外,眼神变得宠溺了起来。
“芙蕾尔这孩子从小就活泼,老是缠着我要我带她去山里玩,时间长了她也像我一样,对当药师有了兴趣。”
“无论多么繁复的工序,多么复杂的配比,她总能把它们记下来,然后在我的面前炫耀。也许是因为我是这里最出名的药师吧,所以她在拼命的追赶我的脚步。”
女人转头看向安洁,眼底透露出一丝担忧。
“我很认同她作为一个药师的心,但是我不希望这变成她的一种负担,她太在乎我,也太在乎药师这个身份。”
“就像别人需要她一样,她也需要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孩子,我想请你在离开这之前,帮我照顾照顾她,好吗?”
安洁感受着女人身上真挚而强烈的母爱,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她扶着女人躺回床上,温柔地说出自己的回答。
“夫人,您现在就好好休息吧,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她解决这次的危机。到时候您想和她说什么,就自己去说给她听吧。”
夜晚,芙蕾尔点起蜡烛放在灯台上,借着烛光继续翻看着药学书籍,安洁坐在对面,也捧着一本书仔细阅读着。
“说起来,白天的时候你好像提到过你会炼治疗冻伤一类的药,我还以为魔药都是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呢。”
安洁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道。
“那你以为魔药是什么样的?”
芙蕾尔抬起头,指了指安洁头顶又尖又宽的魔女帽。
“比如说像戴着你这样的帽子的老太婆,在阴暗的房间里,用虫子、骨头、蟾蜍什么的熬成一锅冒着黑烟的汤。”
安洁听完挑了挑眉,脸色变得阴森了起来。
“要不是我不会变形法术,我高低让你体验一下。”
安洁看着被自己吓到的芙蕾尔哈哈一笑,随后从背包中掏出了一本书放在桌上,芙蕾尔好奇地凑了上去,牛皮封装的书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炼金典仪》。
“其实魔药学是隶属于炼金术里的一门学科。虽然人们常说魔药有各种神奇的功效,但其实和药学原理一样,也是利用素材本身的性质来调和达成想要的效果”
“魔药的药性要看所采用的素材本身的一些特殊性质,同时要考虑炼制者引用的魔力属性,哪怕是同一批素材,魔力属性的不同都会导致结果不同。”
“而魔力属性的重点不是它的表现形式,而是它的性质。比如火元素拥有爆炸的性质,引用火元素这层性质炼制的通常都没法喝。”
安洁看着对面芙蕾尔已经晕晕乎乎的样子,用力清了清嗓子。
“咳咳,总之就是对症下药,先想好你要的效果,再去找有对应“药效”的素材,再进行不同“处理”,最后得到成果。”
芙蕾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一副我明白啦的表情,看得安洁哑然失笑。
之后的几天里,白天安洁就陪芙蕾尔在城里的收容所四处查看病情,晚上就和芙蕾尔一起研究药方,传授她有关魔药的知识,偶尔再带着她去采一趟药草。
开始的几天两人还可以有说有笑的互相打闹,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芙蕾尔的情绪逐渐消极了起来。
关于病源的调查依然没有进展,安洁也曾在晚上抽空前去采药草的山试图调查山里奇怪的魔力波动,可无论怎样探查都没法锁定异常的来源,只能感受到魔力在日渐增高。
城里也陆续出现了更多的感染疫病的患者,也出现了新的死亡报告,人们麻木地将死者焚烧,连哭闹都开始显的多余。
又一个平凡的早晨,亨里克站在药店的门口,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芙蕾尔,手中的拐杖不安分地敲击着地面。
“芙蕾尔,告诉我,你鼓捣了快半个月,除了让这些该死的家伙多喘两口气以外,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芙蕾尔同样冷漠地看着亨里克,她几乎毫不遮掩地表现出自己的不屑,她指了指亨里克的肥脸。
“我知道,有些有钱人已经对你失去了信心了。以前他们还会巴结着你,现在他们宁可把钱给卫兵,用来换一个逃出去的机会,也不愿意给你了。”
亨里克的脸色铁青,他恶狠狠的冲芙蕾尔吼道。
“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和一位贵族说话吗!如果你解决不了疫病!那你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随时可以处罚你!”
芙蕾尔没有理会,转身向药店里面走去,亨里克在身后冲她气急败坏的喊叫着,活像一条逮人就咬的疯狗。
“实话告诉你,那些逃出去的商人们已经把疫病的事情传出去了,一位伯爵已经下了命令要彻底封死和我们接触的道路!”
“为了不让疫病传到他们的领地里去,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芙蕾尔没有理会亨里克的咆哮,她看了眼站在门后的安洁,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店的大厅里,神职人员们看着芙蕾尔沉默不语,芙蕾尔也没有说话,转身上了二层,安洁看着她落寞地背影,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芙蕾尔看着桌上的一切,她无力地撑着桌子,努力平复着情绪,听到安洁上楼的动静,她头也没回地,用平静中带有一丝悲戚地语气缓缓开口。
“安洁,凭你对魔药了解,你能不能告诉我?有没有哪怕一种,可以让他们不再痛苦。”
安洁难过地看着芙蕾尔,她犹豫着,思考着要怎么才能给眼前的女孩一个合格的回答,可事实是她想不到。
“抱歉,我不知道。”
“所以我们只能看着他们受尽折磨,然后在内心煎熬中等死?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芙蕾尔看着安洁,她的双眼通红,眼睑下还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看上去是那么憔悴。她紧紧咬着下唇,其至咬出了血。
“魔法不是可以做到很多事吗?为什么魔法治不好他们?为什么魔药也治不了它们!”
安洁上前几步,尝试抱住芙蕾尔给她一些安慰,芙蕾尔却退后了两步,她凝视着安洁的脸,用力挤出了一个嘲弄地笑容。
“安洁,这座城市因为疫病已经要被大贵族们放弃了。趁一切还来的及,你快离开吧。”
“我和教会的叔叔阿姨们还是有点感情的,你需要的物资我可以请他们帮你准备一点。”
安洁听着芙蕾尔的话,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如刀绞地感觉,她亲眼见证着眼前的少女是如何倔强的研究着药方,好几次都趴在桌上昏死过去。
她总是温柔的对待他人,拼了命的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可现在她的眼中只剩下了悲伤。
安洁闭上眼,她不愿意面对这样到来的离别,她感觉手中被人塞了什么东西,睁开眼,手心里躺着的是一瓶勿忘草。
“好像一直没告诉过你,勿忘草有一个别名,叫做勿忘我。这一小瓶是我现在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了,这段时间谢谢你陪着我啦。”
夜晚,安洁一个人坐在药店的屋顶上,她看着手中的勿忘草,心里五味杂陈。事到如今,她确实没有再留在这座“死城”的理由了,她还要去继续她的旅行,明天一早,她就会在教会的帮助下离开这里。
她从瓶中倒出一根拈在指间,小巧的蓝色花朵是那么娇柔易碎,只是轻轻一捻,就变成了一抹碎屑。
一阵风恰好吹过,将手中的碎屑卷走,没入深邃地夜空中,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座她们常去采药的山。
“就这样化成灰被吹走了啊。”,安洁惆怅地想着。
植物粉末,风,魔力环境异常的山。
安洁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连串的信息,一直以来她们都在常规污染源被排除后埋头在寻找如何治疗病症的问题上,哪怕自己怀疑过山有问题,也因为多次探查无果后放弃了调查。
第一次和芙蕾尔采药草时击败的植物魔物出现在脑海里,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该试着点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