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假设一个场景——窗外，是被雷雨云浸成墨绿的天穹，瓢泼雨丝织出一片朦胧的雾白，而这一切喧嚣，都与房内的你无关。你身处一间昏暗的屋子，空间沉闷、厚重，了无生趣，却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界的所有纷扰彻底隔绝。
你看得见雨幕，听得见雨声，狂风从你身侧呼啸而过，而你只是一个驻足守望的见证者，一个逝去的路标......
“无论是狂风骤雨，还是漫山飞雪，这些自然意象的强烈信号，都在无意间冲淡了你对人类社会的感知。你会下意识觉得，那风是从大陆的另一端席卷而来，视野在无形之中被无限放大，这一刻，人们才真切地明白，自己存在于这颗星球之上，存在于浩瀚宇宙之间，而非人类精心打造的钢筋水泥城池里”——别连舒科《塞罗法尔的轨迹》
埃德蒙不知道,这是不是工业的时代里，人人都逃不开的困局，纸醉金迷的都市中，人们大多戴着制式面具，把真心藏在客套与香水味的疏离之下。
蒸汽机车停靠的站台，摩肩接踵的行人隔着薄雾沉默擦肩，呼吸里混着淡淡的煤烟，眼神却鲜有真切的交汇。
办公室里，纸张与文档被猛地掀飞，在空中凌乱飘舞，泼洒的咖啡晕开深色痕迹，争执的嘶吼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同事们围绕案宗的争论，最终沦为斥责、争吵与傲慢的情绪宣泄。
世人之间，总裹着一层薄薄的煤尘与机油，晦暗不明，难辨真假。他分不清电报传来的讯息，是真心关切，还是隐晦试探。那些唇齿间溢出的心事，那些隐在气阀轻响中的迟疑，像一团淡淡的黑烟，漫在日常的角落，让相处多了几分复杂，让交心成为奢侈品。
可此刻，当热浪卷着硝烟扑面而来，当钢铁崩裂的巨响震碎耳膜，所有的虚伪与隔阂，都轰然崩塌了。
这片猩红的风暴就像那场在窗外的暴雨，在这其中他是清晰的，他是透明的，人与人而不像过去那样的晦暗，他与他仍然立足于此，将赤裸裸的的憎恶传递着......
“就像现在一样——”
轰！！！
精准的爆炸发生在高炉底部东南侧的三根主承重基座上，刹那间，狂暴的高温高压气体骤然炸开，急剧压缩周遭介质，形成一道以超音速传播的毁灭性冲击波。
三公斤高能炸药的恐怖载荷毫无损耗地贯入支撑钢结构，在烈焰炙烤与冲击波的猛击下，钢骨瞬间弯折扭曲，随即如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倾覆，拽着整座高炉架构轰然走向崩解。
它开始摇晃、倾斜，重心疯狂偏移。
重力如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拖拽着这座万吨钢铁造物，容不得半分挣扎，径直坠向坍塌与毁灭的深渊……
它宛若史诗里被骑枪洞穿胸膛的巨人，轰然朝着脚下翻涌的猩红风暴栽倒——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半边夜幕。
“提林卡先生！？”
看着上方倾斜而下、足以遮蔽整片视野的钢铁建筑，依旧维持着术式、支撑着防护屏障的拉迪姆，下意识地朝着提林卡的方向嘶吼出声，声音里裹着难掩的焦灼。
“嗯！？”审判官猛地抬眸，锐利的目光穿透猩红风暴，精准捕捉到拉迪姆的身影。
“快到我这来！”
“收到，炼金术士先生！”
鞋面与地面摩擦出粗糙的声响，混着风暴的呼啸，格外清晰。
他躬身，向着风暴中那抹幽暗而坚定的蓝光奋力冲去，每一步都踩着摇晃的地面，周身的煤尘被狂风卷起，糊了满脸。
还差最后一步，拉迪姆猛地伸手扣住提林卡的手腕，借着冲力狠狠将他拽进术式的防护范围。
砰——！轰！！！！
炉灰、锈骸与碎钢被尽数掀向高空，像平静的鱼缸被猛地掷入一块巨石，原本的秩序瞬间被搅成混沌漩涡。
巨大的钢铁残骸蛮横地将周遭稳定的风暴系统搅得支离破碎。
风暴在金属的哀嚎中走向停息。
这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提林卡想要的效果。
“但可惜还不够...”他的脸上并未见得半分喜悦。
“你应该在第一次的时候就让那座高炉砸到我身上。”
尘埃尚未散尽，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在烟尘中清晰地响起。
砰！
他朝声音源头扣下扳机，枪响在寂静中回荡。
“你觉得我还像过去那样？”
随着烟尘随着夜风逐渐飘散，咒血主教依然存在于此。
而那枚高速旋转的子弹，在距离对方眉心一寸的地方，骤然停滞——像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剥夺了所有前进的动量，只是在空气中徒劳地旋转，转速渐渐减缓，停滞片刻后——
叮——
清脆的声响，子弹重重掉落在布满煤尘的地面上，滚了几圈，便没了动静。
血红的衣襟在寒风中轻扬，暗淡的戒律爬上皮肤，亵渎的咒语环绕周身，宛如记载中那些堕落的天使。
提林卡沉默。
“我等高傲的君主以向信徒给予馈赠为荣。”
“而不是那些虚伪的神明！”
他向着提林卡步步逼近。
拉迪姆几乎同时摆出进攻的架势，却被提林卡伸出一只手，缓缓压了下去。
他还不打算动手？还是说……
当拉迪姆将不解的目光投向那位平日玩世不恭的审判官时，所有疑问都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消散无踪。
他从未想象过，那张脸上会出现如此复杂的神情——嫌恶、不甘、愤怒、质疑，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但毫无疑问，此刻的提林卡已抛开所有犹豫。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杀死眼前的——“叛徒”。
迎向拉迪姆的视线，提林卡摇了摇头，继而短暂地合眼。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他拔出腰间匕首，以近乎相同的决绝步伐，朝埃德蒙走去。
他走的越来越快，直到开始奔跑——冲刺——以一个凡人的身躯握着那柄匕首向着邪祟插去。
“你觉得这是馈赠还是那可悲的神明强加于人类的诅咒。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一定会有他的代价。”戒律与刀锋相抵，让提林卡眼中翻腾的怒火愈加炽烈，“拿人命换来的‘馈赠’？这他妈的不是馈赠，这是交易，和魔鬼的交易！你杀死了那些同类！把他们的皮肤铺在你的王座！把他们的骨肉融进那该死的坩埚，把他们的血浇在那伪神的枯骨上！然后扭曲你的身体，化为原罪！你这个叛徒！”
“总比在淤泥中走向腐败强！人类不值得被拯救！”
“你从未被同胞背叛，未尝过世间真正的苦楚——你能喝着热茶、看着报纸，走在艳阳之下！而我呢？”埃德蒙的声音嘶哑如残破的磨轮，“这张被盐酸和火焰熔毁的脸！这具被含硫废气蚀穿的肺！我失去了所有劳动能力，没有得到半分津贴，只换来无穷的嘲弄！你离开之后，他们找个理由像丢野狗一样把我扔出公寓，就因为我交不出那笔只差了300贝拉的房租！只有鲍里斯家……最后那段时间，只有在那里，我还像个人一样活着。可一旦走出那扇门，在所有人眼里，我依然只是个丑陋的怪物！”
他猛地挥开提林卡握着匕首的手，身体骤然压低，从右侧轰出一记裹挟着腥风的勾拳，拳风凌厉得几乎要划破空气。
提林卡仓促仰身躲过，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诧——他显然没料到埃德蒙会有这般剧变。
或许，埃德蒙连日来的苦难，真的引来了那名邪神的垂怜，那所谓的“赐福”，正真切地在他体内苏醒、爆发。
他的力量在一瞬间呈指数级暴涨，那种近乎蛮横的爆发力，是提林卡从未见过的——即便是什么【妖鬼】，恐怕也会被这看似野蛮原始的一击，直接轰碎颅骨。
更何况他这个疏于锻炼的“菜鸡”审判官了——
“我饮下过祂赐予的‘圣餐’。”埃德蒙的声音低沉如摩擦的铁锈，“这种从灵魂层面重塑肉体的滋味……令人沉醉。”
提林卡借着仰身躲闪的惯性，顺势向后翻滚，仓促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指尖飞快拔出左轮手枪——
咚！
砰——在一阵暗淡的闪光中子弹被撞碎弹开。
没用！他手头的铅头弹根本无法击穿埃德蒙此刻坚硬的躯体，或许钨芯穿甲弹能奏效，但此刻他的腰间，显然没有这种弹药。
未等枪响散尽，刹那间，埃德蒙蹬碎脚下的大地，如同一头野兽扑杀而来。
“操！他怎么这么快！”
他只得将那柄“柯尔特”横在自己的身前，寄希望于冰冷的锻钢比自己的尺骨或者桡骨坚固。
砰！
近乎蛮横的力量，如同一柄抡圆的重锤由下而上将提林卡轰向十米的高空。
即便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大半都被枪械缓冲、承受，但枪柄传来的剧烈震颤，还是让提林卡的胳膊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风声在耳道间呼啸，带着沉闷被压缩的胸腹。提林卡只感觉隔夜的晚饭要吐出来了。
埃德蒙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纵身跃起，身形踏过虚空，将那道让提林卡此刻无比厌恶的声音，径直送进他的耳畔：“如你所说，我不会用吾主赐予我的权术与你战斗！我会跟你来一场血与肉的对决，这或许能让你理解我所说的——”
回应他的，是提林卡咬着牙、满是不屑的冷斥：“只有煞笔才会跟邪教徒讲‘公平’对决！见鬼去吧——Discedite,spiritus maligni!【退散吧，恶灵！】！”
澎湃的神圣冲击自提林卡的咽喉迸发而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高墙，狠狠向沉浸在惊诧中的埃德蒙拍去，将其震退。
嗤——轰——！
令人不解的，在那一刻审判官似乎在那邪教徒的眼中捕捉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欣慰”
当然也只有一瞬间……
很快失去支撑力的提林卡，如同抛向空中的骰子，重重坠向地面——
啪嗒……
扬起一阵灰尘。
大概过了五秒他再次爬起，费力地摇了摇发胀的头颅，坠地的剧烈撞击让他脑子里发出尖锐的嗡鸣，阵阵眩晕袭来，显然是撞出了脑震荡。
他抬起染着温血的眼眸，死死瞪着再次信步向自己走来的埃德蒙，咒血主教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是因为长久的安和导致你的手法略显生疏，还是你对我舍不得下死手？”
他攥紧了手里的枪：“一枪打爆你的狗头，你的老同事们该找谁来问话？”
“如果你控制住了我，你觉得迎接我的会是什么？”
“注射剂、睡眠剥夺、鞭刑、铁处女、烙铁穿刺、沸油灌喉、还有你最爱的——”他毫不吝惜的咒骂道。
“火刑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