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七十四:被弓箭射中的鸟儿

作者:名字什么的最讨厌54 更新时间:2026/3/17 23:49:56 字数:4350

咔哒——咔哒——

擒纵轮往复摆动,每一次咬合都带着精确的震颤,在钟塔幽闭的腔体中层层回荡。

悬挂于竖井中的巨大铅块,正随着齿轮的节律,步入低暗的深处。

随着浮华的时针在白玻璃的表盘处第三次扫过12点时。

那声音撕裂了王都的夜幕。婴孩从睡梦中惊醒,啼哭不止。

行人驻足街头,向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张望。

煤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灯影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今夜的暮色里,封存着一些不该被惊醒之物。

轰!!!

维瑟加德人用十数年心血浇筑的钢铁产业,在短短三个小时内,便化作了倾颓的骨架。

工程师曾在烛火摇曳的深夜里俯身图板,让尺规在牛皮纸上刻下工业的脉络。

工人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成铁桥的拱形,汗水混着血滴落,在锻锤与铁砧之间,将冰冷的金属锻焊成这个时代的血肉与骨骼。

而这一切,如今只在魔法与邪能的涌动中,逐一崩塌。

仿佛人类用图纸、尺规和汗水构筑的理性,终究不能与那亵渎的力量共存。

高炉早已倾倒,漆黑的火焰舔舐着瓦砾的残骸。桁架扭曲,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然后重重砸进废墟。那些曾经吞吐着炉灰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倒下坠向大地。

就像被海岸边被浪潮拍倒的沙城......

“哈——哈——”

提林卡艰难地撑起身体。视线模糊,耳鸣不止,口腔里的血腥气仿佛从喉咙最深处蔓延而出,挥之不去。

他缓缓抬起胳膊,扳开击锤,将枪口对准那个正与学者缠斗的“叛徒”。

扣下扳机。

砰!

嗡——

拉迪姆看着断裂的钢筋再次堪堪擦过自己的眼镜。

凹透镜似乎能将时间放缓,让他能看清金属疲劳下那蛛网般蔓延的裂纹。

尽管提林卡似乎更愿意自己一人了结这段私人恩怨,可当拉迪姆看见他单方面挨揍、几乎要被那叛徒压进瓦砾里时,还是没能按捺住躁动的血气,咬着牙冲了上去。

即便事后,那个碎嘴的审判官免不了又要指责他“不够公义”。

可是管他呢!

于是他的嘴头再次蠕动,炼金的锋芒刺向最为丑恶的异端——

“Ferro Forgatus!【铸剑】”

掌心的铅锥骤然炸开刺目白光。金属在瞬间熔化、拉伸、成形,化作一道激流,呼啸着射向埃德蒙。

“哦!有趣!太有趣了!”

埃德蒙侧身闪过那道白光,眼中竟然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那些被历史尘封的术式,竟然还会被人翻出来——还研究到了这种程度!”

“你的完善的防御我已经见证,而你的攻击也如我所想的凛冽,只是少了些章法……”

“能得到阁下的认可,我很高兴!”拉迪姆踉跄着躲开反击,狼狈地向后倒仰,“但是——邪神的信徒必须死!”

他喘息着,嘴角却勾起一抹与学者气质不符的邪笑。

“你以为一名术士是脑子完蛋了才会和疯子拉近距离吗?”

这句话让准备挥出下一拳的埃德蒙猛地一怔。

他手中摊开的笔记——不知何时——竟开始自行翻动。纸页哗哗作响,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急切地搜寻,直到选中了那一页!

“Coniunctus Impetus!【连锁反应】!”

纸页燃烧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闪光在半空中迸发。

而那些漂浮在战场上的金属粉尘——那些从先前攻击中散落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微粒——仿佛受到了某种古老的感召,开始剧烈地颤动、碰撞、燃烧。

恰到好处的雾化混合,正是一场蓄势已久的“粉尘爆炸”。

而这片鏖战已久的钢铁厂废墟,遍地都是断裂的桁架、粉碎的机括、剥落的锈屑——整个战场,都是一座等待着火星的火药库。

能量在临界的一刻轰然释放。

轰!!!——

蓝色的爆炸烟云在现场腾空而起,撼天动地,比先前高炉倒塌的动静更为暴烈。即便是被重重楼层遮掩的市中心,也能清楚看见那团升起的火焰。

冲击波将拉迪姆狠狠掀飞。他随着碎石与烟尘,重重砸落地面。

“你个没轻没重的家伙——!”

提林卡不顾浑身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向倒地的学者。

直到将他从瓦砾中搀起时,才发现那张苍白的脸上,双眼已经紧紧闭合。不过好在该跳的还在跳。

没死!

“Terra sanguinea adhuc stat.【血地尚在】”提林卡轻声念道。

让圣神的辉光眷顾你吧,善良、倔强而顽强的学者......你值得,你值得……这个年轻人远比自己想象的勇敢。

待到柔光散去,做完一切的提林卡眉头依旧紧锁着.......

他清楚,一切还没结束。

啪嗒……啪嗒……

他回头,望向从尘烟中缓步走出的埃德蒙。

显然他并非完好无损——身上本就残破的斗篷被撕成丝丝缕缕的布条,本就布满疤痕的皮肤被大片的灼伤取代,甚至有些地方的肌肉血管都暴露在外。血液沿着他的脚踝淌下,在瓦砾上印出一道猩红的足迹。

邪神赐予了他顽强的体魄,但并非无懈可击...

“还要继续吗?”埃德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些伤口与他无关。或者说,他又是否还能感觉得到痛苦?

提林卡吐出一口嘴里的血水。

“为什么不呢?”他直起身,染血的白手套再次摸向腰间的火器,“我还站着呢,叛徒。”

猩红与墨绿,两双眼睛在硝烟中对视。

战斗如同拉满的弓弦,绷紧到即将断裂的临界点——

咻——啪嚓——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空中急速坠下,在翻滚了几圈后,扬起大片尘土。

她数次挣扎着想要撑起残破的身躯,却又一次次重重倒下……

每一次撑起,都在碎石上留下一小片濡湿的印记,每一次倒下,都让那些印记连成一片刺目的红。

提林卡的目光猛地被那道熟悉的身影攥紧,心脏骤然一沉。

是她!

那双天青色的眸子已经趋于暗淡。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被乌云吞噬。

即便是瞳中那抹灼耀的金轮也仿佛就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濒临熄灭。

“迪卡萝娅!”提林卡狂奔而去,脚下的瓦砾咯吱作响。

而埃德蒙只是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先别说了!”

“我……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迪卡萝娅扯出一个破碎到极致的笑,那张总是遍布阴郁和踌躇的脸上从未露出如此苍白而温柔的神情。

灾厄的魔女已经尽其所能的为提林卡争取时间,但奈何在钢铁厂和司掌钢铁为权柄的魔女作战实为本就是死局。

她过于莽撞了,也过于自信了。

她的两条胳膊都已被近乎无限锋利的飞刃削去,大腿上几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下面痉挛的肌腱。

她在提林卡怀里徒劳地挣动,想要站起,却只是无力的倒下,一次又一次。

直到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温热的血液将提林卡的衣袖浸透,顺着袖口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她看得到他眼中的那抹痛楚——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即便是他被旧友背叛的时候,即便是他孤身面对绝境的时候,那双墨绿的眼睛里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色。

哦,原来你这家伙真的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想笑,但笑不出来。

当她低头的时候,血已经在那里了。不是流,是涌。像谁打翻了一杯温水,但颜色不对——太红,红得不真实,像破碎的红酒,像戏法里失败的把戏。

魔女的血似乎和她在战场上见过的不一样,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但她已经没有手了。

声音也变得奇怪。有人在喊什么,很远,隔着水。你听见自己的名字......但你不想回答。

那太费力气了,不痛。不害怕。只是有点困......

我想我需要睡一会...就一会......

“喂!醒醒,别合眼!操!”

提林卡已经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爆出粗口了,声音发颤,手指也在抖——他焦急的撤下自己的手套,将手抵在迪卡萝娅的额头。

“Semper protegar a Domino!【吾主常庇佑】”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温暖而神圣——

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像是风中残烛,像是最后一根火柴被潮气浸透,闪了两闪,便彻底熄灭。

“该死!”

“Semper protegar a Domino!”

他又试了一次。

光芒再次亮起,比刚才更微弱,挣扎着跳动了两下——

然后再次熄灭。

哪怕神力耗尽,哪怕掌心灼痛,他也会一遍又一遍念诵祷文,直到锁住这名魔女最后一丝生机,绝不让她就这么睡过去。

一次。

又一次。

再又一次。

......

破空的风声骤然压低,钢魔女自半空缓缓降落。她被雷光蚀穿的残肢还在冒着黑烟,焦糊的皮肉微微蜷缩,伤口处的火星明明灭灭,只是那张被烧灼的面庞上似乎带着些……遗憾?

她与埃德蒙并肩而立,注视着等待着。

直到晚风将【信仰】的气息传达......

“嗯...意料之中的人来了……”埃德蒙在感知到后微微扬起眉,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拍了拍手掌。

钢魔女只是瞥了一眼,抬起仅剩的一条完好胳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随即,如同万花筒般破碎的镜门应声于虚空中展开。无数棱面折射着诡异的光芒,将残破的大地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埃德蒙平静地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那片破碎的大地,落在远处那个仍在徒劳尝试的身影上。

“卡斯丹,”埃德蒙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不会是结束……不会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在血泊中的背影。

然后转身,走进破碎的镜门之中。

冷冽的镜光瞬间吞没了他和钢魔女的身影,没有回响,没有余波,镜面缓缓收拢、消融,彻底归于虚空。

废墟上只剩下风声,和提林卡一遍遍重复的祈祷......

无比的寂静,无比的落寞。

仿佛凡世可叹的悲歌。

正当提林卡以为自己会这样重复到天明、重复到双手再也抬不起来时——

突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想,这样做是没有用的,提林卡阁下。”

那声音苍老,却沉稳如山。

“吾主的庇佑并不会降临在魔女身上……后退,不要再平添伤痛,让我来试试吧。”

提林卡猛地回头——

几盏探照灯骤然亮起,将寒夜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来得太烈、太猛,刺得他瞳孔骤缩。他只能看见一道逆光而来的剪影,高大,巍然,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碰——咚!

那是蒸汽核心动力装甲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将废墟踏得震颤,碎石在他们的脚下粉碎,铁架在行进间呻吟。炙热的蒸汽从装甲缝隙间喷涌而出,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化作白茫茫的雾。

金纹桶盔下眼缝处摇曳着圣焰的明光,手甲裹挟着雷光的动力剑,剑刃上跳跃的耀金电弧将空气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

教廷的锋刃,圣神的忠嗣,行走于凡世的完美之人——圣徒已经抵达战场。

卡擦——卡擦——

子弹被推入枪机,一拥而上的护教军单膝跪地,将黑洞的枪口对准废墟中央的二人。

攀附在高处审判庭的同僚正背负着厚重的电台,手执目镜,天线直立,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让现场的情况直达翡翠厅与圆桌圣堂。

圣洁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白底金纹,绣着神权势力的纹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咫尺之遥。

声音的主人终于站定。

而提林卡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容。

他将权杖放平,用布满皱纹的、苍老的手轻轻拂过金色的杖身。单片镜下,那双眼睛轻轻闭合,像是在默祷,又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

“我们来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

随即他睁开那双金眸——

“Redemptio!【救赎!】”

那声音不怒自威,如同浪潮穿越人群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灼目的金光如同泉水般自迪卡萝娅的心口涌出。

不是提林卡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这是真正的、磅礴的、仿佛从圣堂穹顶倾泻而下的辉光。金光漫过她残破的身躯,漫过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漫过断臂处惨白的骨茬。

滋养着万物,让血肉丰满。

甚至那温暖亦将提林卡包围。

灯光下,身着白衣的老者静静伫立。白袍在风中摇曳,袍角绣着的祷言随着衣摆翻飞,若隐若现。头冠巍然不动,金色铭文反射着探照灯的光芒。

直到祷言作用时间的结束。

他才缓缓将那象征着教会势力的权杖缓缓放下。

圣职者背后,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散漫,与周围的肃杀格格不入。墨镜下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却清晰可见。

“让我看看——”他拖长了语调,“这是谁家迷路的小羔羊?”

他歪了歪头,打量着露出一丝窘迫与庆幸的提林卡。

“你们可是添了不少乱啊。”

这是提林卡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