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一抹绯红,自海天交界缓缓晕开。
天色渐明,河面波澜不惊。
炊烟顺着铅灰色屋顶的烟囱袅袅升起,朝阳为河面弥漫的薄雾镀上一层金芒。
庸碌的世人伴着教堂钟声与汽笛走上街巷,仿佛昨夜并无异状,只是重复着昨日的生计,一切如常。
无论昨夜是寻常人家的争执,还是足以改写国运的动荡,次日晨光依旧准时铺满大地。
世间种种悲欢起落,于日月流转而言不过微尘,天地恒常,万古不息。
至少太阳永远不会升起失败。
咕——咕咕
橘红的眼珠一眨一眨,落在窗前,翻腾着白羽,静静的瞧着。
和煦的阳光已经爬上了桌面与米白的墙壁,洁净而温暖。
瓶罐,镊钳,和染血的绷带。
铁质托盘与散落的药棉——
“玛丽娜,把那边桌子上的葡萄糖溶液递给我,这里的生理盐水已经快输完了。”
裹着布围裙的老护士转过身,对身边的实习护士吩咐道。
接过对方递来的药瓶,她麻利地将空了的盐水袋取下,换上新吊瓶。胶管中淌过几滴清亮的液体,将针头重新固定好。
她轻轻弹了弹气泡,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嗯,最近总是发生这种事。”她双手抱胸,眼神中藏着一些异样的情绪。
“动静闹得震天响,现在又有一名满身伤的审判官被送过来——只有天知道圣座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又是有邪祟在暗中作祟?”
听完小护士假设式的低语,她轻轻一笑:“傻孩子,邪祟哪有那么常见。”
两人都没留意,病床边缘,一只手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前景光明的时代,相较于过去我们有了很多东西。”
“蒸汽机,机械计算器,留声机还有恒温的温室花房。”
“过去的蒙昧,往往催生出不幸与灾厄,如今的日子,较往常安稳了许多。”
病床上的提林卡睫毛轻颤,手臂微微一动,被褥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也许是吧……可我在学院倾心的人,好像总对我不太满意。”
老护士挑了挑眉:“我看你缺的是几分气度。大方自信一些,你有自己的能力,半点不比他差。试着做一位从容优秀的女士吧,小姐。”
她绕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病人似乎要醒了,去看看。”
老护士微微推了推眼镜,缓步走到提林卡身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
这名审判官的面容称得上俊朗,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普通得丢进人群便会瞬间隐没。昨晚被修士抬到这里时浑身是血,可诡异的是身体上却不见几处明显的出血口,只有几处算不上严重的钝伤。
但此刻他眉宇间拧着极大的痛苦,即使身上神圣力量的余韵尚未散尽,仿佛正被梦魇纠缠。
老护士刚俯下身,指尖还未触到提林卡的额头,病床之上的人骤然剧烈一颤,张开眼,伸出那只裹着绷带的手。
“迪卡萝娅!”发自灵魂的叫喊回荡在不大的病房中。
他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冰冷刺骨的深渊里挣扎上岸,连呼吸都带着濒死般的滞涩与慌乱。
却在睁眼的瞬间被陌生的白墙与药味狠狠砸回现实,一时怔在原地,浑身紧绷得发僵。
他艰难地吞了口干涩的唾沫。
“看来您醒了——早上好,提林卡先生。”老护士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挂着的身份吊牌,确认了姓名。
“请保持安静,或者说安分一些。您身上还有多处创口,若非教会的高阶治愈术及时施救,您恐怕早已因失温冻死在钢铁厂的废渣堆里了。”
“我现在……这是在哪?”
“维瑟加德第三圣医修会,不过现在快改名叫南卡文街医院了。”
“这些我都不关心,”提林卡扶了扶有些胀痛的额头:“那个应该和我一块进来的人呢,她在哪?”
“她?”医护人员愣了愣,琢磨着这个特指女性的称呼,“和你一同被抬进来的那位……可他明明是个男子啊?”
“男人?”提林卡猛地一挣,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她长得堪比《终焉史诗》里救世的大圣女,你们怎么会管她叫,嘶嘶嘶——”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剧烈呛咳。
“咳咳——”
“轻点,先生。因个人情绪导致伤口二次撕裂,可不算在教会工伤抚恤里。”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提林卡突然怔住了,停滞的大脑这才重新开始上紧发条。
他转念一想:以迪卡萝娅的特殊身份,昨天那场冲突之后,教会绝不可能公开处理。她要么被秘密转移到别处,要么同样在这栋楼里,被严密看管起来。至于护士口中那个“男子”——多半是拉迪姆了。
对不起哥们,但我刚才真的把你忘了。
他在心中默默为对学者先生的冒犯道歉。
“不过看你说的煞有介事的样子......”她说着,一边思考着什么,短暂沉默几秒后又突然拍了一下手。
“嗯哼——?”
她把视线重新落回提林卡脸上。
“哦——如果你说的那‘玩意’可以被称作一个人的话?”
看来她也在这,不过……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提林卡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安定,可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困惑与不安。
“嗯……‘她’的情况很特殊。送来时全身裹着绸缎,很难看清是人形,简直像一件待运的货物。”
“我们医修会的人被隔离在外,你那些披着黑袍的同事们像一堵人墙,糊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我们这些世俗医学院出身的医护人员靠近——看一眼都不行。他们甚至还要求我们隔离出九间病房来腾出位置,并且封锁了整栋东楼。要我说,这简直是浪费公共医疗资源,多少人想来这看病都求之不得……”
是她,一定是她。
“对,应该就是她,她怎么样了?”
“我们并不清楚。教会的人似乎不愿意对我们这些外人透露消息。”
“就没有一个人能靠近打探一下消息?”
“一个都没有,”老护士淡淡答道,“再说了,我们也没有闲心去到教会面前触霉头。”
“我要去看她...”
病房里陷入片刻沉默后,提林卡像是在自说自话,可谁都听得出来他真正的意图。
“不,先生,您要做的是休息。”
“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他咧着嘴,猛地扯下了手上的针头,殷红的热流顺着指尖瞬间滴落在地面。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老护士冷着眼说道。
提林卡抬眼看向她,目光坚定得近乎执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年轻的护士在这一刻被吓得紧张的到处张望,她的心里尚未为这样的情况做好准备。
只是怯生的说道:“这里是医修会先生。”
咕咕——窗外的鸽子歪了歪头。
老护士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那好吧。”
“可是护士长...”旁边的玛丽娜急忙开口。
“出门左拐第一道大门,进门右拐走楼梯,向下到第二层,出门右拐的第七道小门,通往庭院。后面的路,我就不清楚了。”
“谢谢。”提林卡低声道。
随后踉跄着翻下床,朝着门外走去。
名为玛丽娜的护士仍想阻拦却被老护士一把按住。
“不不,玛丽娜。”她摇摇头。
“你拦不住一个耍酒疯的莫格罗德男人,就像你永远挡不住一头朝你扑来的棕熊。他们会在需要你时热情而奔放,可一旦他们打定主意要去做什么,你最好别挡在他们面前——那些人下手没轻没重。”
“没关系,教会的人早打过招呼,不必刻意阻拦,只需稍加提醒即可。我们已经尽到职责,剩下的事,与我们无关。”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这,叫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