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凌乱而拖沓的脚步声,在狭窄又阴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脚步声毫无规律,显然它的主人此刻心神不宁,正承受着剧烈的痛楚。可这点皮肉之苦,与他心中的煎熬相比,并不值得一提。
刚才实在不该一时冲动,强行扯掉针管来表达抗议。现在回想,只要好好开口,她们未必会阻拦自己去见迪卡萝娅。是自己太莽撞了……
如果冷静一点,好好解释,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疼。
鲜血顺着他的脚步,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整段走廊的电灯都没被打开,只有清晨微弱的天光,从一扇扇门上的毛玻璃后渗进来,勉强照亮前路。
这里的病人少得可怜,与其说是冷清,倒更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而刻意限制了人员流动。至于被隐藏的究竟是什么,提林卡不用细想也心知肚明。
他只是惊讶于教廷似乎正确地判断到了迪卡萝娅的状况。事实上,他们目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那些身居要位的“老人”们早已掌握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情报。
这些天他与她经历的所有事,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而他们两人,就像厨房里暴露在灯光下、徒劳东躲西藏的蟑螂,可笑又无力。
我们坠入深渊,又侥幸生还;我们与邪教徒厮杀,我们潜入银行,直到今夜,被当场擒住,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
世事终究难如预料,是他走错了方向,连带着她一同深陷。
只是接下来...接下来发生什么只有那高居天穹的圣神才能知晓。
“而在那之前,我——必须去完成我该做的……”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门前。
斑驳的木门,就像所有年深日久的木门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门前的人了。
黑袍束身,银扣缀饰,白丝带垂落,两侧的武装修士如两尊沉默的雕像般肃立门前,手始终按在腰前的转轮步枪上。
提林卡早已做好准备,要么与他们多费唇舌,要么索性强行闯入。
可当提林卡走到他们的面前时,他们并未多加阻挠,甚至算不上为难,只是默然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他是被默许穿过这里的。
提林卡搞不明白那些位居高位的想法,但此刻他却觉得意外庆幸,只是修士莫名的视线还是引得他不太舒服。
“先生,如果您想要继续向前的话,您的手必须经过处理。”
直到他迈步跨过门槛,原本肃立不动的修士才轻轻扯了扯领巾,忍不住提醒,目光落在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上。
提林卡沉默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或许这对她来说会显得礼貌些。
“唧——唧——”
庭院的绿荫下,一只大山雀伏在小型流水装置的水盘里,扑棱着翅膀将水花带得四散飞溅,粼粼光点洒了一地。不久便被赶来的另一只山雀惊起,振翅掠入枝叶深处。
而在那花园的深处,已然苏醒的迪卡萝娅正端坐在空荡中庭走廊里唯一的病床上,接受着来自圣堂姊妹的照料。
顺着白色大理石旁侧斜射而入的日光,为她那如瀑般垂落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辉。
浮着微尘的光晕温软而醉人,恰似无数个午后你从睡梦中醒来,望向窗外时所见的那般,明媚安宁,岁月静好。
“真羡慕你的头发,这般闪亮又柔韧。”
木梳划开那流泻的银丝,如轻舟分过静水,无声无痕。
少女水晶般的双眸茫然无措,不知该落向何处。
耳畔唯有衣料摩挲、器皿轻响,混着窗外鸟鸣与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透过柱石与林荫间隙落下的阳光,在她的脸上留下片缕斑驳。
不住轻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心底的翻涌不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提林卡呢?我……还活着?
从今天清晨顶着刺眼的太阳在颤动中睁开双眼,她便始终恍惚着。察觉到她已苏醒,两名修女从庭院的角落轻缓地走近床侧,开始为她换上衣装,编起发辫,一如侍奉圣女的侍女般细致妥帖。
“姊妹,你的肌肤比东方运来的瓷器还要惹人注目,或许真的有圣神垂青......”
“就像替我妹妹梳理发丝一般。”
说着她将那些编起的头发盘到脑后,用一条素色丝带轻轻系缚。
“谢......”她的半身随着修女的动作微微轻晃。
声音朦胧,如梦初醒。
吱——咔哒。
不远处的门扉被轻声推开。
修女们的嬉笑声瞬间沉寂下去。
其中一名修女俯身,将唇凑近迪卡萝娅耳畔,轻声笑道:“哦,守护你的那个人来找你了。”
“谁?我的……”
迪卡萝娅微微侧首,朝身后望去。
嚓——嚓——嚓——
他的脚步刻意放慢,仿佛怕惊碎这一室的安宁。
透过走廊间悬垂的薄纱,风轻轻拂动,将纱帘吹得微微扬起。
提林卡恍惚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一抹模糊的金色,融在柔和的阳光里似曾相识。
理智明明告诉他这不过是错觉,可已涌到嘴边的名字,还是让他轻声唤了出来:
“戴雅......?”
而又被自己很快的否定。
不,怎么会呢,你明明见证了一切,这里只会有一个人。
但,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像。
银发之下,耳朵轻轻一颤,连带着身体也微微绷紧。
“我们会给你们一些时间。”
修女们在短暂的凝望后,静静朝迪卡萝娅行了一礼,有条不紊地收拾妥当,转身朝另一扇门离去。
直到这时,迪卡萝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人是提林卡。
随后又恍然一惊,她靠着魔女的体质,伤势一夜间早已近乎痊愈,可这副完好的状态,放在凡人眼里根本无从解释,绝不能被他看到。
她连忙躺回床上,抬手将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大半身子。
直至脚步声于她身侧止息——
“嗨!”
提林卡讪讪的抬起手问好,迪卡萝娅很少见到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天气真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万物明朗,世间一切都温柔得很。”
“嗯。”
见迪卡萝娅并未露出异样,他才松了口气继续开口。
“你......还好吗?”
“嗯,还好。”
“你的伤,和你的身体......”他朝前伸了伸手,像是想轻轻搭在床头。
“提林卡......我。”
“辛苦你了。”他苦笑一声。
“不,我没有——”
没等她说完,提林卡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急促,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没有预料到魔女的直接参与是我的失职,害你承受了如此的伤害,那时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设想过埃德蒙可能与魔女勾结,却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肆无忌惮、毫无底线。”
“过于沉溺于旧日的遗憾与懊悔是我的罪过,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鲍里斯那个老东西清高到哪去。”
他换了口气,望着迪卡萝娅的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他什么....”
“我很抱歉。”他低下头,郑重地道歉。
“你没必要说这些东西!”迪卡萝娅侧过身子,声音里透着焦急。
“你被砍断了胳膊,切断了动脉,腿也被废了,你差点被钢魔女杀死!如果不是教廷的人来的及时你已经...”提林卡音调陡然拔高,又猛地沉了下去,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阵亡名单里了!”
“而这都是由于我错误的估计与轻敌,是因为我念旧该死的旧情!我......”
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天青的女孩开口打断。
“圣人曾言:‘凡诚心忏悔己罪、以行动补赎过错者,即便曾行恶事,主亦必垂听其祈求,洗净污秽,赐下赦免与新生,不因过往定其终身。’”她如是说道。
“圣人亦有言:‘人所行之恶与所犯之错,永难被尘土掩埋,必如印记刻于灵魂,当终身怀悔恨自省,以警醒之心背负过往,不可轻忘。’”提林卡反驳。
他又抬起胳膊扣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你太善良了,迪卡萝娅,善良到可以去轻易原谅一个人。”
“你总把道歉挂在嘴边,却从不去分辨责任究竟在不在你。你以为道歉就能把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换来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却不想牺牲的是自己。”
“实际上你并不亏欠什么...”
“讨伐巨人的勇者罗欣,因一时疏忽被落石夺去妻子;横扫高地原的大可汗,因误判节气,令所向披靡的大军葬身冰湖。我曾以为,我不会再重蹈覆辙。可如今……”他呢喃着,不知说给谁。
“埃德蒙曾经就是因为几次可以被避免的意外才堕入黑暗,而现在的我却险些亲手酿成同样的惨剧!”
“我做不到我所应允的——”
仿佛在一瞬间万物都静了下来,话语戛然而止,风止声息,薄纱垂落。
银发的姑娘不忍见到面前的男人自我苛责,年轻的准骑士小姐径直起身,天青的魔女用一双尚显单薄的臂膀环住了审判官先生,将他静静拥入怀中。
他的发丝很硬,带着些烟草味,有些扎脸。但她还是贴着他,轻轻开了口:
“我不怨你,也无需自责,”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过:人存于世间,是为心尚骄阳,是为百花盛开,是为星空绚烂。即使痛苦的过去是道不得见底的深谷,但你已经站在现在回望过去,你已经站到了对岸。”
她稍稍松开怀抱,退开些许,直到能看清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这是我的遗憾,我们已经历经艰险,所以不要将罪责推到自己身上,你没有错。”
她轻轻笑着,唤他:“提林卡先生。”
提林卡怔怔地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良久,他才垂下目光,带着些笑意的应了一句
“我明白了。”
“我不会再提这些,还请准骑士迪卡萝娅小姐放心。”
“嗯,没事了?”
“没事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你的手臂.......”他目光一转,故意做出一副惊诧的神色——更像是一点刻意的提示——将视线引向她的小臂。
他希望她能顺势将胳膊收回去,权当一场无心的事故。毕竟这种非同常人的愈合速度与能力,被旁人撞见的次数越少越好,他下意识地想要替她遮掩过去。
可眼前的少女似乎早已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逃避那千疮百孔的事实,任由那双手臂有些紧张地暴露在他的注视之下。提林卡终究只能在心底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感慨:
一晚上就长好了吗?
对提林卡而言,迪卡萝娅的魔女身份早已不是秘密。魔女那异于常人、令人艳羡的身躯能孕育出何等奇迹,他从不会为之讶异。
只是一点……
他注意到右臂被挽起的袖管下,那片被烈火焚烧过狰狞的疤痕。
连断臂都能凭借魔女体质再生,为何这样一道刺眼的烫伤,却迟迟没能愈合。
“嗯——”
“伤势恢复得……有些太快了,是吗?”迪卡萝娅垂着眼帘,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忐忑。
“这——”提林卡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句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神情郑重,如同上次许下承诺时那般坚定。
“提林卡,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对我来说这很重要。请你不要感到惊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缓缓张开嘴——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其实我是个——”
“【魔女】”
廊间风动,帘幕骤然一卷,带着细碎的光影翻飞,又缓缓垂落。室内一时静得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连窗外的鸟鸣都仿佛淡了下去。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就像一个真正的姑娘。”他望着少女那张茫然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很喜欢。”
少女一怔。
“你难道没听清吗,我是个魔女。”
“我听见了。”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波澜,“我听得很清楚。”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不会。”
“那你怎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泛起湿意,“你不愤怒吗?不害怕吗?我是邪祟,是被诅咒的——”
“你刚才还在期待我不会厌弃你,怎么自己反倒先乱了阵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柔和:“再说了,这么一算,我对不起你,你骗了我——我们扯平了。”
她再也忍不住,抬起胳膊,用衣袖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与鼻涕,那模样,和所有受了委屈、满心惶恐的寻常姑娘别无二致。
尽管她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此刻的平静,突破了提防。
这几日她实在是太过不安,太过恐惧,太过惊慌,以至于如今的安和都像涂毒的苹果,她胡乱的咽下,却又畏惧这是否是现实最后的慈悲。
提林卡神色微动,几欲开口。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着,向前递上手帕,可女孩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下,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只是很恐惧,我害怕我会再次失去一个亲近的朋友。”
“我的存在连累、伤害了他们。”
“我不够强大,守护不住身边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魔女小姐。”他轻声道,“至少比我出色。”
“叫我迪卡萝娅。”她依旧低着头,垂落的发丝像一道屏障,将她的神情藏得严严实实,唯有嗓音被浓烈的哭腔浸润着,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泪意滚出来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很多——”提林卡先生并不知道怎么安抚以一个女孩,只是将手默默的放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我不会相信,一个会哭、会委屈、会害怕的姑娘,是什么可怖的邪祟。”
“我真的是...”
她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低下头,将额头紧紧抵在了他的胸口。
"好,好,我信你。"
话音未落,她又一把环住了他的腰背,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嘶——伤还没好。”
“就一会,”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怀中,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固执的恳求,“就一会就好。”
说着,她的手臂又收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如泡影般消失不见。提林卡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抚上她盘起的银发,无声地安抚着。
任凭阳光和煦,流水轻鸣……
直到几声鸟鸣再度划破寂静,他才缓缓开口。
“话说,有没有人关注一下拉迪姆先生去哪了?”
“……”
咕咕——鸽子仍在好奇的打探着万物,即便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魔女的复苏能力还真是恐怖,这种伤势如果出现在圣徒身上,即便呆在雾化圣水的房间中,恐怕半年内也很难恢复战斗力,而这些魔女只需要一个晚上...”
“你在害怕什么?主教阁下。”他披着大衣从身后踱来,把玩着手中的烟斗,语气漫不经心。
“我是侍奉圣神忠实的仆从,有怎么会在邪祟前流露出怯懦之情,只是——刚刚意识到了很多事情。”年迈的双瞳垂落下去,目光凝在空处,久久不动。
“阁下,可曾见过魔女落泪?”
“没有。”
“哦——”他拉长了语调,眉梢微微扬起,“连活过百年的圣职者都未曾见过的光景,那看来我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无论如何她始终是个魔女。无论她们表现的多么温良,那种骨血里的暴虐,都使我无法放下戒备,教会的典籍中已经被记述了无数次,更何况昨晚他们还搅出了那种乱子......这让我不免为枢机圣座的决定而担忧。”
“有什么可担心的。”
“四名圣徒就驻守在隔墙的房间,除非是原初魔女亲自降临,否则能有什么不可控的。我私下里觉得您更应该担心一下午报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报导。我看过一遍,差点以为极境的邪魔已经把地狱之门捅到圣马卡诺大教堂的圣女像底下了。”
呲——
火柴微弱的焰光照亮了二人的面庞。
“医院里不准抽烟。”
“呼——”一口烟雾散开,他才扭头回道:“忘记了,不好意思。”
但他并没有熄灭手中的烟斗,只是微微仰起脑袋,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玩味的笑容。
“虽然打搅男女叙情不太讲究,但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看腕表,从唇边取下烟斗,顺手拍了拍主教的灰衣,侧身绕过他向前走去。
招手道:“我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