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迪卡萝娅刚刚缓和好情绪,开始思考起可悲的、被忽略的学者被带到哪里时,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从院墙角落横插进来。
“听我的,你们的桥段换个身份放到剧院中绝对可以大卖,考不考虑进修一下艺术学院,兴许我可以提供几封介绍信?”
听到有人的迪卡萝娅慌忙地抹掉了眼角的泪痕。
抬头时就发现了提林卡的目光正牢牢锁死在声音的来处,瞳孔收缩,指节因为攥紧了拳而泛出青白,像是认出了什么极其麻烦的人物。
他认识他?
男人拍了拍手。
“都离开吧。我和这位先生以及小姐有事情要谈谈。”
直到他语毕时,那些隐藏在庭院树林下的阴影便在一阵几不可闻的颤动中走到阳光下,显露出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形,向着这位披大衣的中年人行礼后离去——即便是魔女的感知,也未曾提前捕捉到半丝气息。
他们是教廷光明背后的黑暗,守候着黑暗与光明的分界——那些鸦羽。久闻大名但迪卡萝娅还是头一次见到。
对于一个刚刚被逮捕的魔女,一个离经叛道的审判官,这种监视是理所当然的,随着理智的回归她才后知后觉。
这不算什么,但刚才沉溺于庆幸的她可没有想到这点。
这意味着她刚才的失态已被人尽收眼底。
虽然知道作为眼线的他们不会对此有什么看法,但心底那点难堪就像踩灭的烟头,表面熄了,内里还在烫。
脸上不免泛起一抹燥热。
“魔女骑士和炼金术士还有一个叛逆的毛头小子。嗯,这么看来你们干的事倒显得合情合理了。”
他身上烟草的气息比提林卡更为浓烈,勋章与胸针随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当听到魔女时,迪卡萝娅下意识的身体一紧,连带着攥着被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别紧张在这的都是自己人,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也不会伤害你,放松点小姐,尽管我看起来不像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他毫不避讳地拉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那姿态就像参加家庭野餐的大家长,自然得近乎蛮横。
钴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迪卡萝娅,掠过她被盘起的发鬈,最后落在颈间那几缕挣脱束缚、随风摇曳的发丝上。
“吃过早饭了吗?”他偏头问道,漫不经心,就像实诚的在问候一个并不存在的旧友。
迪卡萝娅瞥见提林卡铁青的脸色,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不,没有,我们还不饿。”
“那就算了,跳过这个步骤。”
他挥了挥手,仿佛在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随即坦然地向后一仰,身下的木椅发出吱呀一声沉重的呻吟。
“你们可真是在圣神的眼皮子底下整了个大活啊,这位小姐以及——普利亚斯家的臭小子。”那双钴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指地瞥向提林卡。
迪卡萝娅从未见过提林卡紧张成这副模样。面前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来到这里,又怀着怎样的目的?
“白瓷圣座,一位灰衣主教,三位白衣主教,六个大礼堂,五位圣徒,上下议院,首都警卫军团,三千位护教军,7个世俗警备部门,13个兄弟会,还有半座城的民众.....说真的,就算奎多尔的皇帝突然空降市中心,动静也未必有这么大。要我说你们还真是有点东西。”
“这...”刚平复下心情的提林卡抬起一只手,正要开口。
“住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
“这些物质层面的花费与浪费就算你小子拿下半辈子去卖屁股也还不来。”
“嗯……”迪卡萝娅一时语塞,竟忘了该接什么话。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倒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马布里茨・科什,平民出身。你只管叫我科什爵士、老马布里茨、马布里茨神父,或是科什先生都行,随你......嗯对,尽管我抽烟、嗜酒、喜欢女人的**,但我可是个地道的绅士,也是个称职的好神父,由教会和皇室背书的那种。”
宛如滴滴作响的电报,一句接一句砸下来,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没给迪卡萝娅留,他便又继续开口。
“顺带说一句,我隶属至一、至圣、至公、至明、至恒、自亘古永存、开天地造万象、统御烈阳荣光、执掌万道光明、从原初圣女传衍下来、唯敬独一造物主、皈命永恒圣父圣神的教会,身兼审判庭执行首席与行政长官——直白点说,就是教会旗下审判庭的头,你们眼下的顶头上司。”
言罢,他才微微俯身,看向迪卡萝娅,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十足压迫感的笑。
“那么您呢,美丽的‘魔女小姐’要不要出于礼节性的介绍一下自己?”
“放心,就像前面说的这里没外人,除了边缘房间驻守于此的四位圣徒......那些神之忠嗣都是听灰衣主教的,但他对你们也没有多大恶意。”
“我......”
“讲——”他似乎格外喜欢打断别人的话,要把话语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但仔细想想迪卡萝娅接触到周围和审判庭有关的人,他们大都如此。
几乎每个人都像一只喋喋不休的鹦鹉,恨不得把每一个音节都嚼碎了喂给你听,却从不关心你想不想吃。
他们只想让你服从、听话拿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或许是他们每天所面对的东西近乎压垮他们的精神以至于他们只能靠掌控所有对话的节奏才能抓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确定感。
但无论如何,这对她还是对对方而言都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我是迪卡萝娅.瓦尔多纳.圣.约书亚,安瑟苏人,年龄28岁,我曾经是个士兵,后面也从事过雇佣兵相关活动...”
“打住,”他一抬手:“这些登记在案的履历我早已了然。你的档案昨天下午就已经送抵维瑟加德了,我不想知道这些。”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过往,你的童年,你的欲望,你在转化为魔女时的心绪,你对复仇的理解,你对生命的感慨,这些不会被打字机记录在卷宗上的东西。”
她开始尝试回答他的问题,但当她开始回想时,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朦胧又刺耳。
像隔了一层浸透冰水的厚布,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过来,却听不真切。她感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掐紧。
脸色随着他一句句的追问越来越白,那些被她死死封藏在心底,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
那些葬于火海中的叫喊。
那些被火炮炸碎的躯体。
那个在雪地勉强的微笑。
她从来没有从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里走出来,只是把那些碎片连同血肉一起,死死埋在了心底。
可那就像坟头薄薄的沙土,风一吹,底下掩埋的枯骨与伤痕,便会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仿佛又跌回了那个刺骨的寒夜,变回了那个踟蹰无措、不知何去何从的孩子——那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魔女,那个无人庇佑的少年。
她试图再铲起一捧土将其盖上——
“我觉得现在的她说不出这些东西,马布里茨爵士。”提林卡终于抓住间隙插了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无论怎样,她现在是我们这边的人。”
他看着迪卡萝娅骤然失了血色的脸,眉头拧起,墨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温怒,假设他所预想的结果是正确的,那些发生在这个魔女身上和伽罗尔的种种巧合,假设他的推断也是正确的,那么,科什问的就有些越界了。
撕开这家伙的伤疤,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得到意料之中的反应,科什先是短暂地思索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饶有兴致的打趣一声。
“魔女和年轻的审判官,我想如果你们真成了一对或许是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什么?”迪卡萝娅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反问。
“骗你们的,这种事情传出去只会让民众把我们火刑后钉死在十字架上,让教会维系万年的权威一瞬间灰飞烟灭,而这,”
咔哒——他磕了磕烟斗。
“都不是我乐于看到的。”
“我们绝无那种关系,马布里茨爵士。”提林卡立刻沉声反驳。
“那最好了。”科什也不恼,慢悠悠地回过头,重新将视线落在迪卡萝娅身上。
“既然提林卡审判官不建议我了解你的故事,那换个话题,技术上的问题可就没有什么借口了。”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方才的懒散陡然转为一种猎手般的专注。
“你司掌什么权柄,姑娘?”
“灾厄?”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权柄,或许应该归于命途门下。具体能力呢?”
“我能释放对魔力侵蚀的黑焰,然后召唤些有束缚性的肢体,把人拉入幻境,而且我很倒霉......没了。”
“听起来弱小的可怕——而且除了倒霉这点并不符合灾厄这一权柄,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魔女都能通过各种手段制造人为的幻境,你又为什么称自己为灾厄?”
“我......我不知道,当我结束了报复后,我的心底有个声音这么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惨?呵呵。”她勉强的笑了一声。
“你是否隐瞒了什么?”科什挑了挑眉,尾音拖长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没...没有。”
“嗯...提林卡审判官,你觉得一个魔女说谎的概率有多少?”
“无限趋近于100%。”提林卡一边整理着自己病号服的领子,一边说道。
“哼~”
“但她不一样马布里茨爵士。”提林卡紧跟着正色补充道,松开了领口,直视着科什的眼睛,“在我看来她是无限趋近于0%的,甚至我都怀疑她到底算的算不算上魔女。”
回想起迪卡萝娅在船上的窘迫,和在处理人情世故上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在心底不禁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她根本没心思,向一个位高权重的审判庭最高长官隐瞒自己权柄的底细。
对魔女小姐而言,人与人之间的真诚有时比那些弯弯绕绕的聪明还要重要。
她会在别人对她有所隐瞒时黯然神伤,也会在自己被迫藏起什么时,坐立难安、局促到手足无措。
她很勇敢也很懦弱。
她本就是个藏不住事情的性子——根本不会在这种事上动半分歪脑筋。
但总不能跟科什说她没那么聪明吧。
“理由?”
“我说了,她不一样先生。向您据实禀明:她这个魔女,人类眼中灾厄的象征可以使用圣神的力量,无论是雷光,还是圣焰,就像圣职者一样甚至更为亲和。”
提林卡说这话时,下意识地踮起脚朝迪卡萝娅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教廷绵延万年,内里滋生的贪腐堕落还少吗?那些失了本心的堕落圣职者,照样能调用圣焰。只要信仰根基尚在,便不妨碍权柄显化,而这类事端,本就是我们审判庭要出手肃清的。”
“那换个您可以接受的说法,”提林卡深吸一口气,右手抚上左胸,“我以我的家族保证。”
你这个跟家族决裂的敢这么说?
不过……
“能让你做出如此保证的魔女吗?”科什的头终于真正抬了起来,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以普利亚斯家族的百年名誉起誓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吗——上次听到他说这种话还是什么时候?
看来这小家伙离开维瑟加德后确实变了许多。
至少圆滑了不少,也更有人味了。
当年那个乘船离开的背影还带着怨世的悲怆,一副与世界作对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算是一种和解吗?
一丝了然的感慨在他蓝眸深处转瞬即逝,快得连离他最近的人都捕捉不到半分痕迹。
“很有趣,如果提林卡说的没错的话,我需要你继续说下去迪卡萝娅女士。”他重新靠回椅背,右手随意地一挥,示意继续。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迪卡萝娅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就像春暖花开,秋凉叶落,倘若我渴望用雷霆轰杀邪祟,我便召唤雷霆,倘若我希望用圣焰净化罪孽,我便唤出圣焰。我......”
“这话听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骑士所说的。”科什打断了她,但这次的打断并不粗暴,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赞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当你唤出那神圣的金焰时,它在你的掌心,你是如何的感受?”
“很温和,就像暖阳,令我感到安宁,我喜欢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能感受到吾主的光辉,只可惜每当我使用它时,我遭遇的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么说你想用圣焰点宴会的蜡烛?”
“开个玩笑。”科什笑了一声,微微颔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会一些祷言?”
“哪种?”
“《伊始史诗》《终焉史诗》《烈阳荣光赞诗》《凡世圣人箴言》,还有一些类似【血地尚在】、【以吾之血,铸吾之剑】之类适配征战、战地疗伤的祷文。”
“你这个魔女的祷文储备,竟不比那些专职武装修士逊色。”他上下打量了迪卡萝娅一眼,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估值过低的古董。
顿了顿,侧头看向提林卡:“能够融合并引用圣神力量,会吟唱祷言的魔女,无论是扔到唱诗班、实验室还是战场上都有用,如此看来你真是捡到宝了,提林卡。”
提林卡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小声说道。
“能够融合圣神力量的魔女那不就圣女吗?”
科什的耳朵一动,握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片刻。
“玩笑可不能这么开,提林卡,只是刚才突然起了阵大风刮的我脑袋疼,你能再说一遍吗?”
“能够融合圣神力量的魔女我算是捡到宝了。”
“嗯,”科什放下手,笑着点点头,“我也觉得。”
空气安静了一瞬。迪卡萝娅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想问一下,科什爵士——我们犯下的错,接下来……等待我们的是某种形式的审判吗?”
“审判?”科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哦不不不,你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呢,能够使用圣光的魔女,这种开天辟地的大事,哪怕栽赃一个偷情的女人绑到火刑架都比直接把你审判强,更何况教廷高层并没有这种想法,他们签署的只有追捕令,尽管你给我们添了很大的麻烦,但你对我们仍然有着很大的价值,无论是研究方面还是未来的潜在战斗力。”
“所以还是今晚重复了第三遍的那句话,请放心迪卡萝娅小姐。”
“那——”提林卡还想说什么。就被科什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噤了声。
“而至于你提林卡,你得另说,恭喜你由于你那堪称完美的作死行为,你3个月的工资被扣了,然后接下来6个月的假期全部取消,本来你在弥什罗郡就处于审查,除非你有重大立功表现否则就等着被兄弟会当畜生使唤吧。”
提林卡的脸一下子涨红:“淦!”
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寒暄就到这里。”
科什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现在,你们两个临时归我直辖。不用担心有的没的,稍微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找那位炼金术士朋友,然后简单休整一下,把该准备的准备好——紧接着,你们就得给我滚上火线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要提醒你们,维瑟加德的陆军老爷们,还有那些王都炮兵卫戍部队,早就摩拳擦掌等着用大口径火炮把邪教徒和那个钢魔女一起炸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