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死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准确地说,是被他父亲掐死的。
那双手粗糙、厚实,带着劣质白酒的气味,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他不害怕,只是太累了。十二年的殴打、咒骂、冷眼,已经把他磨成了一截没有反应的木头。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父亲的咆哮声越来越远,视野边缘涌上黑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母亲倒在桌角旁,额头上有个血洞,已经一动不动。
也好。
这是林宇最后的念头。
意识消散。
然后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穿过血肉和骨骼,直接攥住灵魂,用力一拽。林宇来不及惊讶,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片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在上升,周围有无数光点如流星般掠过。他看到了星辰、看到了云雾中穿梭的巨影、看到了闪耀着金光的天宫。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来不及分辨真假。
然后,黑暗裂开一道口子。他坠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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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的时候,世界是粉色的。
天花板是粉色,纱幔是粉色,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粉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花香,像是什么花和什么糖混在一起煮过。
林宇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细得像春天刚抽的柳条。手背上还有五个浅浅的肉窝。
这不是他的手。
"公主殿下醒了!"
一声惊呼在耳边炸开。几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少女涌到床边,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另外几个开始忙前忙后,有人端水,有人捧毛巾,有人捧着一叠衣物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眼眶还红着。
"公主殿下,您终于醒了,您昏迷了整整三日,陛下和娘娘都快急疯了——"
"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快去禀报陛下和娘娘——"
林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很长,很长,发丝从指尖滑落,是奶白色的,像一捧月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一个软糯到陌生的声音从喉咙里钻了出来:"我……"
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一位仙侍连忙凑近:"公主殿下?"
林宇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我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这个事实沉沉地砸进他的脑子里,激起一片嗡鸣。十二年的男生记忆像一堆旧照片,被风吹散,飘在这个粉色的房间里,格格不入。他想起了父亲落下的拳头,想起了母亲尖锐的辱骂,想起了教室里那些嘲笑声和推搡。那些画面与此刻身处的柔软床榻、甜腻花香形成了剧烈的反差,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说不清那翻涌是什么情绪。
恶心?庆幸?恐惧?还是某种他不敢承认的解脱?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不止一个。林宇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快步走到床边,眼眶通红,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指尖还在抖。
"苏酥,"憋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娘在这儿,别怕,娘在。"
苏酥。
这个名字像一枚针,刺进林宇的意识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名字是她的了。
接着是更多的手,更多的声音,更多的人涌进这个房间。林宇被围在中间,那些温暖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头发、手背上,有人在哽咽,有人在笑,有人不停地说着话:
"妹妹,你吓死姐姐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就说苏酥不会有事的!"
林宇缩在那堆柔软的枕头里,任由那些手和声音将她层层包裹。她的手被谁握住了,握得很紧,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还有手心里渗出的汗。有人在用指腹擦她的眼角,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太温暖了。
在十二年的黑暗之后,被这么多光芒包围,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