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了客栈。
苏酥特意换上了灵悦给她的那套公主裙。淡蓝色仙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裙摆蓬蓬的,走起路来像一朵云在飘。白丝袜裹着小腿,浅口缎面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她本来不想穿的。这裙子太好看,太招摇,在辽云州这种地方,像是在脑门上写了"我是外地人,快来欺负我"。
但灵悦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睛亮晶晶的。苏酥叹了口气,还是换上了。
"好看!"灵悦围着她转了一圈,九条尾巴在身后晃得欢快,"我就说适合你嘛!"
白晶晶站在一旁,目光在苏酥身上停了停,又移到灵悦脸上,嘴角弯了一下。"是好看。"她说,声音淡淡的,"不过这裙子……在辽云州会不会太显眼?"
楚风已经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了把普通的铁剑,看着像落魄的江湖客。他扫了眼苏酥的裙子,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苏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就装成富家小姐出来玩。"
"也行。"楚风转身往巷口走,"跟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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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云州的街道比东都窄,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偶有几家开着的,店主也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看见人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酥走在灵悦旁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敖青在附近。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威压,像水底涌动的暗流。她不知道蛟龙的感知范围有多大,但她知道,只要她走出客栈,敖青就在某个地方看着。
这让她有点不自在。
她想起昨晚敖青说的那句话:"公主殿下吃糖人沾了一脸糖渣,已经汇报过了。"
她的耳朵又有点发热。
"苏酥,你看那个!"
灵悦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街角。一个老伯在卖糖人,竹签上插着各种形状——兔子、老虎、龙、凤。糖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想吃?"苏酥问。
"想!"灵悦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只糖人。一只兔子,一只狐狸。她把兔子递给灵悦,自己拿着狐狸。
灵悦接过糖人,盯着那个兔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像我呀!"
"就是像你才买的。"苏酥说。
灵悦咬了一口糖人的耳朵,甜得眯起了眼睛。她一边吃,一边把另一只手塞进苏酥的手心里,软乎乎的,带着点糖渣的黏。
白晶晶走在后面,看着两只牵着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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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带他们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
茶楼叫"听风阁",三层高,木结构,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人涂成了红色,看着有点渗人。
"这家茶楼的老板,和黑水宗有往来。"楚风压低声音,"我之前查到的消息。"
"那我们还进去?"白晶晶皱眉。
"正因为有往来,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楚风说,"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只听,只看。"
四个人进了茶楼。
大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桌边,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烟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楚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四个杯子。
苏酥坐在他对面,灵悦挤在她旁边,白晶晶坐在灵悦另一边。
茶很快上来了,是劣质的粗茶,颜色发黄,味道苦涩。苏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她放下了杯子。
"辽云州的茶都这样。"白晶晶说,"好茶都被黑水宗收走了。"
苏酥没说话。
她环顾了一圈大堂。大部分是本地人,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几个穿得体面些的,坐在角落里,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个穿黑袍的人,独自坐在大堂最里面的角落。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搭在桌边,手背上有一块黑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只手掌。
苏酥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只手掌……
她想起楚风给她看过的那块令牌。黑色手掌握着眼睛。
黑水宗的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楚风。楚风也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动。
"别看他。"楚风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黑水宗的执事。"
苏酥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灵悦还在吃糖人,完全没注意到大堂里的暗流。她把糖人的耳朵吃完了,又开始啃身子,吃得满嘴糖渣。
白晶晶在旁边看着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嘴。"
灵悦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又还给白晶晶。白晶晶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没嫌弃,也没再拿出来。
苏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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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喝茶,偶尔有几声咳嗽,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笑。整个大堂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罩着,闷得人喘不过气。
苏酥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冷。是被盯着的感觉。
她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大堂。没有人看她。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喝茶、嗑瓜子、发呆。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了敖青。
敖青也在附近。他能感觉到这种被人盯着的危险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
"楚风。"她压低声音,"我们走吧。"
楚风点了点头,站起来,扔下几枚铜钱在桌上。
四个人往外走。
苏酥走在最后,经过那个黑袍执事的桌子时,她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记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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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楼,楚风带他们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很低,"那个执事。他在记。"
"记什么?"灵悦问,她已经把糖人吃完了,手里只剩一根竹签。
"记我们。"楚风说,"黑水宗的眼线,会记住每一个进城的陌生人。我们刚才在茶楼里坐了多久,说了几句话,点了什么茶——这些都会被记录下来。"
白晶晶的脸色白了。"我父亲说过……黑水宗的情报网,比官府还严密。"
"所以我们要小心。"楚风说,"不能暴露目的,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苏酥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逛。"楚风说,"装成普通游客。看风景,买纪念品,吃小吃。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路过的富家子弟。"
"那还要查什么?"灵悦问。
"查。"楚风看了她一眼,"但要悄悄地查。用眼睛,不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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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在城里转了一圈。
苏酥发现,辽云州的布局很奇怪。
城东是商业区,但大部分铺子都关着门。城西是居民区,房子旧,墙皮剥落,街上没什么人。城南是官府和驻军的地盘,门口站着士兵,腰间佩刀,眼神阴冷。
城北……
城北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屋檐上,发出嘎嘎的叫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很久。
"这里……"苏酥皱眉,"发生过什么?"
"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白晶晶的声音很低,"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
"怎么烧的?"
白晶晶没说话。
楚风接了话:"黑水宗干的。"
苏酥的心一沉。
"他们为什么……"
"因为这里住的人,不肯加入黑水宗。"楚风的声音很冷,"黑水宗要控制整个辽云州,就必须清除所有不听话的人。这场大火,烧死了三百多户人家。"
灵悦的尾巴缩了起来,贴在腿边。
"好可怕……"她的声音有点抖。
苏酥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走吧。"她说,"这里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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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
四个人坐在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楚风在整理今天看到的信息。白晶晶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发呆。灵悦趴在床上,尾巴垂在床沿,一晃一晃的。
苏酥坐在桌边,手心攥着那把简陋的手枪。
她想起了茶楼里那个黑袍执事。那只枯瘦的手,手背上的黑色胎记。
还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苏酥。"
楚风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感觉到了什么吗?"
苏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茶楼里。"楚风说,"你让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苏酥沉默了几秒。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她说,"但我不知道是谁。"
楚风点了点头。
"你的感知很敏锐。"他说,"这是好事。在辽云州,敏锐的人才能活得久。"
苏酥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她想起了敖青。
敖青也在暗中看着她。但他不会让她知道危险是什么时候来的。仙帝的谕令是——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也就是说,只有在她快死的时候,敖青才会出手。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不想被保护。她想知道危险是什么,想学会怎么面对危险。而不是等到快死了,才有人跳出来救她。
"楚风。"她抬起头,"你教我剑术吧。"
楚风愣了一下。
"现在?"
"就现在。"苏酥站起来,"我不想等到危险来了,只能躲在你后面。"
楚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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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空地上,楚风把剑递给苏酥。
"握住。"他说,"别用力。让剑成为你手臂的一部分。"
苏酥握住剑柄。
她记得第一次握这把剑时的感觉——金色的光芒,力量涌遍全身。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剑只是剑,沉甸甸的,冷冰冰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楚风问。
"我在想……怎么让它发光。"苏酥说。
"那就错了。"楚风摇头,"剑不是用来发光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你握住它的时候,要想的不是'怎么让它发光',而是'如果有人要杀我,我怎么用这把剑杀了他'。"
苏酥愣了一下。
"杀……人?"
"对。"楚风的声音很平静,"你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光芒是血脉觉醒的表现。但血脉只能给你力量,不能教你如何使用力量。真正能让你活下来的,是技术。"
他走到苏酥面前,纠正她的握姿。
"手腕放松。剑尖对准敌人的咽喉。出剑的时候,不要犹豫。犹豫的人,会先死。"
苏酥照着他说的,手腕放松,剑尖抬起。
月光洒在后院里,照在她的剑上。剑身泛着冷光,像一汪凝固的水。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武侠片。那些大侠挥剑的时候,总是很潇洒,剑光闪闪,招式华丽。她曾经很羡慕他们。
但现在她知道了。
真正的剑,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人的。
她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挥出了第一剑。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
很笨拙。很无力。连一片落叶都砍不下来。
楚风站在旁边,没说话。
"再来。"他说。
苏酥又挥了一剑。
还是笨拙。还是无力。
但她没有停。
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剑柄上。她的手腕开始发酸,肩膀开始发痛。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了茶楼里那个黑袍执事。想起了城北的废墟。想起了三百多户被烧死的人。
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灵悦和白晶晶站在回廊下,看着苏酥在月光下一遍遍地挥剑。
灵悦的尾巴垂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苏酥好认真……"她小声说。
白晶晶没说话。她看着苏酥的背影,看着那把笨拙挥舞的剑,看着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月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好像和她之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不是公主。
是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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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酥收起剑,回到房间。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但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灵悦已经睡着了,九条尾巴散在床上,像一团白色的云。她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尾巴就缠过来,把苏酥裹在中间。
苏酥被尾巴缠着,动弹不得。
但她没有挣开。
她闭上眼睛,在一片软乎乎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照进巷子里。
一只乌鸦落在客栈的屋檐上,歪着头,盯着苏酥房间的窗户。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