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辽云州地界,官道上的行人骤然稀了。
两侧田畴大半荒芜,蒿草长过人头,风卷着草叶簌簌作响,透着股荒废的死气。偶遇行商,也都垂头疾行,车马声压得极低,连吆喝都省了。空气里浸着一股沉闷的潮味,不是尸骨沼泽的腐臭,是像被灰雾闷住的滞重,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沉。
苏酥掀了半幅车帘,望了眼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又默默放下。
白晶晶坐在她对面,一路寡言。
自打加入队伍,她总在悄悄找自己的位置。楚风管探路拼杀,灵悦热热闹闹填满空隙,苏酥拿主意定方向——那她呢?她带了银两、换洗衣物,还有一肚子黑水宗秘闻,却总摸不准开口的时机,怕说多了唐突,不说又像个多余的人。
“白姐姐怎么一直不说话呀?”
灵悦凑过来,歪着脑袋看她。额前碎发垂落,发梢扫过白晶晶的手背,软乎乎的痒。
白晶晶低头瞥了眼那缕发丝,没立刻挪开手。“在想事。”她抬眼,目光在灵悦脸上停了停,“想进了城,我们住哪儿。”
“找客栈呀。”灵悦眨眨眼,答得理所当然。
白晶晶被她直白的样子噎了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抬手轻轻拢了拢灵悦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轻得像一阵风。“万一客栈只剩一间房呢?”
“那就四个人挤挤呗。”
白晶晶笑了笑,没再接话。手指顺着发尾滑下去,收回来时,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像在回味那点发丝的软度。
苏酥坐在一旁看着,没作声。
她看得出,东都初见时,白晶晶看灵悦的眼神是热的,带着股想把人攥住的莽撞劲儿。如今收敛了许多,客气裹着心事,藏得更深,也更沉。说不清是长进了,还是更委屈了。
她没点破。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
辽云州的盘查比东都严苛数倍。士兵不仅验看路引,还伸手掀了车帘,目光扫过车内每一寸。领头的是个独眼校尉,目光在苏酥、灵悦脸上转了圈,最后落在白晶晶身上,多停了两息。
“外地来的?”
“是。”楚风在外拱了拱手,“途经贵地,进城补些物资。”
“来辽云州做什么?”
“采办药材。”
独眼校尉又盯了他们几秒,才挥了挥手。“进去吧。安分点,别惹事。”
马车碾着青石板驶入城中。街道比东都窄,屋宇也旧,墙皮斑驳发灰。沿街摆摊的、拉车运货的、蹲墙根晒太阳的,人不算少,可那热闹是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尘,连说话声都压着。
苏酥放下车帘,指尖微微蜷起。
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她就有种被盯住的感觉。
不是黑水宗的眼线——是另一种,更冷,更沉,像藏在阴影里的兽。
客栈选在城西僻静巷子里。楚风订了三间房,他自己守楼梯口那间,里侧两间留给三个姑娘。
分钥匙时,白晶晶站在廊下,先看了眼两扇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正低头解腰封的灵悦。
“我和灵悦住一间吧?”她开口,语气像商量,目光却只落在灵悦身上,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灵悦头都没抬:“我跟苏酥睡呀。”
白晶晶的动作顿了半秒。
随即她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也行。我和苏酥换也一样,我在哪都能睡。”
苏酥从她身旁走过,伸手推开里间的门。“不用换,就这样吧。”
门在面前合上,隔断了里面的光影。白晶晶对着门板站了两秒,才转身进了隔壁,指尖攥着的钥匙,微微发烫。
安顿好没多久,苏酥说去院里透气,转身就出了客栈。
她沿着巷子往东走,拐过两个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影浓密,遮得大半地面浸在阴凉里,四周静得只剩蝉鸣。
“出来吧。”她抬声,语气平静。
没人应声。
“从进城就跟着我,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静默了三息。
头顶的枝叶忽然微动,一道声音落下来,偏低,带着点金属似的冷质感:“公主殿下好眼力。”
苏酥抬头。
粗壮的枝桠上蹲着个人。
不是寻常人——他额角生着两只短角,覆着暗青色的细密鳞片,眼瞳是竖的,鎏金色,像淬了光的寒刃。
蛟龙。
苏酥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立刻站定。前世画本上的龙都是虚的,眼前这是活的,带着上古水族的冷冽威压,哪怕收着气息,也让人心尖发紧。
那人纵身跃下,落地无声,站在她三步外。一身深灰短打,看着像江湖武人,可那双金色竖瞳,怎么都掩不住。
“属下敖青,奉仙帝之命,暗中护卫公主殿下。”他语气平得像一潭水,不卑不亢。
“父皇派你来的?”
“是。从殿下踏上下界传送阵那日起,属下便随侍在侧。”
苏酥沉默了。
小镇遇袭、江上风波、佛塔斗妖僧、尸骨沼泽围杀……这一路刀光剑影,原来都有个人藏在暗处看着。
“我们被妖僧、被尸骨怪物围攻的时候,你也看着?”她语气里带了点冷。
“仙帝谕令,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敖青答得刻板,“况且,殿下与同伴自己应付得很好。”
苏酥一时语塞。
气是有点气——被人跟了一路毫无察觉,像没穿衣服似的。可心底又浮起一点说不清的安心,到底是父皇,不会真的放她孤身涉险。
“那现在为什么出来?”
“殿下发现我了。”
苏酥:“……”
“再者,”敖青顿了顿,金色竖瞳扫过巷口方向,“辽云州非比别处。黑水宗眼线遍布全城,属下若继续隐在暗处,怕被殿下误认成敌人,挨一下您那把会响的铁疙瘩,属下不好向仙帝交差。”
苏酥愣了愣,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看见我造枪了。”
“看见了。”
“还看见什么了?”
敖青面不改色:“看见殿下在东都市集吃糖人,糖渣沾了满脸。”
苏酥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这个不用汇报吧?”
“已经传回仙界了。”
苏酥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你还有别的事?”
敖青略一沉吟。“那位白家姑娘,本心不坏。但她对狐族小公主的心思,不一般。殿下多留意。”
苏酥抬眼扫了他一下。“我知道。”
她转身往客栈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还接着跟着?”
“是。”
“那下次我吃糖人,你能不能转过去?”
敖青沉默了一息。
“可以。”
回到客栈时,灵悦正趴在窗台上往外扒头,白晶晶靠在旁边的窗框上,站得极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苏酥你去哪啦?”灵悦听见动静,立刻回头。
“出去透了口气。”苏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白晶晶没跟着转头。她借着灵悦侧身的空隙,目光从对方纤细的侧颈慢慢滑到耳后,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停了足足一个呼吸,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指尖搭在窗沿上,离灵悦垂在身后的狐尾尖,不到两寸。
苏酥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什么呢?”
“看风景。”白晶晶笑了笑,语气平淡,“这巷子倒安静。”
“苏酥苏酥!”
灵悦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蹦到床边,九条尾巴蓬蓬松松散开。她埋手在尾巴里翻了翻,拽出一叠叠好的布料。淡蓝底色,绣着银白缠枝纹,抖开时裙摆如水波般漾开,软得像一团云。
“我给你带了新衣服!”灵悦眼睛亮得像星星,“出门前偷偷塞尾巴里的,想着路上能换着穿。你看这套,我都没穿几次,好看吧?”
苏酥看着那条裙子,怔了怔。
是上等仙绸,领口袖口镶着细蕾丝,裙摆蓬松精致,是她在仙界常穿的那种公主裙——好看是真好看,打架赶路也是真不方便。
“这是公主裙。”
“对呀,好看嘛。”灵悦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你身上那套穿好几天了,快换换。”
苏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长裙,确实从离了东都就没换过。指尖触到仙绸的柔滑,还带着点狐尾里的温软花香,她的脸颊忽然有点发热。
“你……什么时候塞的?”
“出发那天早上呀。”灵悦说得理直气壮,“我塞了好几套呢,够咱俩换的。”
苏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灵悦又低头翻了会儿,掏出一双白丝袜、一双浅口缎面鞋,一股脑堆她怀里。“配套的,都给你。”
怀里软乎乎一堆,裙子、袜子、鞋子,叠得整整齐齐,全沾着淡淡的花香。
苏酥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你连这些都带了?”
“出门在外,当然要有新衣服穿呀。”灵悦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而且你身上这套,还是我之前脱给你的呢。是不是很香?”
“灵悦!”苏酥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声音都拔高了一点。
灵悦咯咯笑着往后跳,九条尾巴在身后晃得欢快。“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换上试试,合不合身?”
苏酥抱着衣服站在原地,耳朵尖发烫,连心跳都快了半拍。
白晶晶靠在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先落在灵悦笑弯的眼睛上,又滑到苏酥泛红的耳尖,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她很快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搭在窗沿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苏酥没注意她的神色。她抱着裙子站了几秒,转身走到屏风后面。
蛟龙的事,她没说。
不是不信任。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是仙帝之女,有人暗中护卫。这话讲出来,白晶晶会怎么想?好不容易让她从“东都白家大小姐”变成“同行的伙伴”,转头就告诉她——我们都有依仗,只有你是孤身一人。
这话太伤人。
她换好衣服出来,把话题岔开:“明天上街逛逛吧,看看辽云州到底是什么光景。”
灵悦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白晶晶却放下了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抬眼看向苏酥,神色认真:“我有话跟你说。关于黑水宗。”
苏酥坐下,端起茶杯。“你说。”
白晶晶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父亲和黑水宗的往来,不是普通生意。我偷听过他和叔父谈话——辽云州明面上是官府管,实际早被黑水宗攥在手里。官府、驻军、商会,全是他们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东都那些盘查,和这里比不值一提。黑水宗的眼线遍布每条街巷,你今天在哪吃了饭、见了谁、说了几句话,转天就能递到舵主案上。”
灵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尾巴也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苏酥的指尖在杯沿慢慢划过,杯里的茶水漾开细碎的波纹。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们来?”她抬眼看向白晶晶,“明知这里是龙潭虎穴。”
白晶晶望着她,眼神很静。
“因为在东都,我也是被困在宅子里的人。”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石头。
苏酥看了她很久,仰头把杯里的凉茶喝尽。
“明天先去踩点。不动手,不搭话,只看。”
夜深了,苏酥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暗处的蛟龙,满城的眼线,还有白晶晶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
后背忽然撞上一团毛茸茸的软物。
苏酥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灵悦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这边,九条尾巴全散开,像张厚软的白毛毯,横七竖八铺满了大半张床。
“灵悦,睡过去点。”她放轻声音推了推。
灵悦迷迷糊糊哼了一声,非但没挪,反而又翻了个身,两条尾巴直接缠上来,把苏酥圈在了中间,像抱着最喜欢的抱枕。
苏酥被裹得动弹不得,挣了两下,越挣缠得越紧。
“灵悦……”
没人应。小姑娘呼吸匀净,睡得正香。
苏酥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她躺在九尾狐的毛团里,像裹在一团暖乎乎的云里。软绒蹭着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有点痒,却莫名让人安心。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尾巴又轻轻收紧了一点,像怕她跑掉似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朦朦胧胧的。
苏酥闭上眼,在一片软乎乎的暖意里,轻轻说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