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H.T顶端优势公司的氛围,像史蒂芬金小说中的小丑对着所有人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将热闹的伊拉克战争从中东搬了过来。
霍夫曼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时,所有人还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听。有人说是不是音箱串了隔壁成人频道的恶搞节目,有人猜测公司要破产了老板在说胡话。金素真坐在工位上,手里的数位笔停在半空,屏幕上的蟑螂侠场景还差最后一层阴影没有涂完。她与旁边的小泉玲子对视一眼,对方嘴里正含着一根棒棒糖,糖球把腮帮子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包,让金素真不知道为何联想到了hello kitty。
“我是不是过劳死了,现在听到的是天堂FM广播?”玲子含糊地说。
“美国的天堂可不会给你涨两倍工资。”
金素真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嚓咔嚓响得像台18世纪还没完成工业革命的老缝纫机。
办公室逐渐从死寂里活了过来。有人开始收拾包,有人反复确认手机上的通知,还有人站在打卡机前犹豫不决,仿佛那台机器下一秒会弹出一张解雇通知书。但更多人已经不管不顾,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电梯口冲。金素真倒没那么急,她盯着窗外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心想这世道真是疯了,上午她还在为迟到差点吃罚单而咒骂,下午老板就突然宣布每周工作四十小时工资翻倍。就像有人拿枪指着霍夫曼那肥猪的脑袋,逼他做了一回好老板。
“你说,那老家伙是不是吸了什么东西?”玲子终于把棒棒糖咬碎,转头问她,“还是说我们公司被工会渗透了?”
“不管是谁干的,我今晚都要回去好好睡一觉。”金素真把数位板塞进包里,顺手把桌上那台蟑螂战车模型往里推了推,防止又被哪个冒失鬼碰倒。
“睡觉?你才几岁就开始养生了?”玲子露出鄙夷的神色,“好不容易早下班,怎么着也得去喝一杯,或者找个地方看新上映的《黑狗2》——虽然我听说烂得跟蟑螂侠真人版一个水平。”
“那还是算了。”金素真背上包,站起身。就在这时,她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先看见一只小巧的提包,皮质柔软,土星环的牌子logo在上面显得价格不菲。然后是一头银白短发,在办公室白炽灯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薇薇安站在那里,穿着那套白袖口黑洋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蛇形胸针,正仰着脸冲她笑。那笑容像从日本泡沫经济的电影里剪下来的一帧,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预谋已久的得意。
“嗨,笨蛋姐姐。”薇薇安说。
“你怎么在这里?”金素真差点把包落到地上,或者更糟糕,把刚刚摆好的战车模型撞倒在地,“这是公司,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们楼下的保安是摆设吗?”
“我跟他说我是你的对象。”薇薇安晃了晃小提包,语气理所当然,“他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我见我女朋友不用预约。”
金素真脑袋里嗡的一声,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哎呀,小女朋友来接你下班啦?”玲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只手搭在金的肩上,满脸促狭。她上下打量着薇薇安,像在鉴定一只突然出现的稀有物种,“素真,你可没告诉我们,你女朋友长得这么卡哇伊。”
“不是女朋友!”金素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不是女朋友。”薇薇安挣脱开金的手,一本正经地补充,“我是她的未婚妻。”
金素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玲子笑得蹲到了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未婚妻,那我是不是得准备份子钱了?”
“不用,”薇薇安认真地说,“你把你们公司全部的蟑螂侠手办偷出来送我们就行。”
“喂,你们两个够了!”金素真抓起包就要走,又折回来拉住薇薇安的手腕,如果公司里有谁家养了一只不听话的布偶猫,那大概能对现在的场合感同身受,“我先走了,玲子你继续笑吧。”
“约会愉快哦——”玲子在她身后喊,声音里憋着笑,“注意安全,别搞出人命!”
金素真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直到把薇薇安拖进电梯,金素真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她松开手,斜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麻烦精:“说吧,你来找我干嘛?不会真的只是来公司演未婚妻吧?”
“当然不是。”薇薇安对着电梯镜面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我要带你去个地方玩。”
“现在?我好不容易早下班,只想回家洗澡睡觉。”
“睡觉多无聊啊。”薇薇安按下电梯一楼,转过头来看她,海蓝双瞳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醒目,“你上次说,你的高中像美国私营监狱,连个像样的晚会都没办过,对吧?”
金素真愣了一下。她确实在聊天时提过一嘴,说自己在韩国读高中时被父母管得严,转学后那所私立高中管理严格得像监狱,什么文艺晚会、毕业舞会统统与她无关。当时薇薇安没有接话,她以为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没往心里去。
“所以呢?”金素真慢慢说。
“所以,今晚附近有所私立高中要办夏季艺术汇演。我认识他们的校长,能带你进去玩。”薇薇安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动物园看猴子”,“你不是没参加过高中晚会吗?今晚补上。”
金素真怔怔地看着她。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肩带。
“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嘟囔道。
“你脸红什么?”薇薇安歪着头看她。
“我没有!”
“你就说去不去吧。”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当然要去。”
两人走出大楼。天色已经暗下来,列克星顿的夏夜带着一股潮湿的暑气,远处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病恹恹的紫红色。金素真去取她那辆碳黑色川崎,薇薇安跟在她身后,小皮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一路上果然又遇到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投来好奇又暧昧的目光。金素真只当没看见,跨上摩托车。
金素真发动引擎,车身低吼着震动起来。薇薇安像上次一样坐到后座,两只胳膊紧紧搂住金的腰。她的脸贴在金的背上。
“出发!目标圣玛丽安私立高中!”
“你还没告诉我地址。”金素真无奈地说。
薇薇安报了个地址,在城北的丘陵地带。金素真拧动油门,摩托车箭一般驶入车流。晚风呼啸着灌进衣领,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黑旗,像是17世纪的海盗船旗帜在大浪中一般飘逸。她感觉到薇薇安的手又收紧了些,像怕被甩下去似的。
路上等红灯时,金素真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你怎么认识私立学校校长的?不会又是你那些戴尖帽子的笨蛋朋友吧?”
“秘密。你只需要知道,今晚不会有任何人拦着我们。”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金素真小声说。绿灯亮了,她没有再追问,加大油门向前冲去。
圣玛丽安私立高中的校门比金素真想象中还要夸张。两排仿煤气灯样式的复古路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油亮。校门是一道镂花的铁艺拱门,上面缠满了常春藤,似乎已经预示了这里孩子们的未来。门柱旁立着一块木牌,烫金的花体字写着“圣玛丽安学院”。门口的草坪上搭起了一座小型舞台,背景板上是“仲夏夜艺术汇演”几个大字,周围散布着白色的折叠椅和几张售卖柠檬水、热狗、爆米花的摊位。穿着校服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笑声像被风铃撞碎的月光。
金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露脐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突然觉得嘴里发干。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于光鲜亮丽了,像她曾经在韩剧里看到的那些名门贵族学校。而她作为一个误闯进来的陌生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薇薇安却仿佛回到了自己家。她从提包里摸出那枚黑色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然后拉起金素真的手,径直朝校门走去。门卫是个穿深蓝制服的光头白人,或许是海军陆战队的退伍老兵,或许曾经服役于三角洲或者游骑兵,本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看见薇薇安手上的戒指后,脸上的横肉竟然抖了抖,立刻侧身让开,甚至微微鞠了一躬。
金素真瞪大了眼睛,薇薇安冲她眨眨眼,拽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在靠后的位置找了张长椅坐下。薇薇安不知从哪变法戏一般变出了两大杯柠檬水和一盒焦糖爆米花,硬塞到金素真手里。金素真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差点没喷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美国特色,姜汁汽水更加夸张呢。”薇薇安捻起一颗爆米花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舞台上正在表演弦乐四重奏,四个女生拉得有模有样,但金素真听着只想打哈欠。她凑近薇薇安耳边。
“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拉琴像在美国老农民的锯木头比赛。”
“你小声点,旁边坐着她们的爸妈呢。”薇薇安嘴上这么说,自己却笑出了声。
接下来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抱着吉他弹唱《Wonderwall》,金素真评价“油腻得像在竞选学生会主席”。戏剧社演了一段《仲夏夜之梦》,薇薇安说“莎士比亚被她们演得活像高中版《五十度灰》”。舞蹈队跳韩舞,金素真作为韩国人忍不住吐槽那些美式辣妹跳得“像被电击的火烈鸟”。薇薇安笑得前仰后合,爆米花撒了一地,引来前排一位贵妇频频侧目。
“姐姐你太毒舌了。”薇薇安笑得直揉眼睛。
“彼此彼此。”金素真也笑,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这感觉真好,她想。像真的回到了十七岁,和最好的朋友坐在夏夜草坪上,一边吃着垃圾食品,一边对台上的人评头论足。这一切在今夜以前还是她高中之后追青春影视剧时的想象。